萬萬沒想到,她真敢駁回來。
他喉結動了動,試探著問:“那……白雪姑娘有別的主意?”
白雪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劉景宋帶頭起鬨,表面看是添亂,其實骨子裡是想奔咱們這兒來。這份心氣兒,難得。”
“要是全奉京的學生都搶著往我們公司擠,還愁沒人可用?”
陳彥斌眉頭瞬間擰成疙瘩。
“那依您意思,這事怎麼擺平?”
“從輕發落,畢業證絕不能扣。”她頓了頓,目光亮起來,“如果可以——我想破格錄用他。”
陳彥斌眼皮猛地一跳。
“把帶頭鬧事的招進來?以後誰還服咱們的規矩?傳媒圈的臉面往哪兒擱?”
話剛衝到嘴邊,一隻胳膊已搭上他肩膀——蘇俊毅把他輕輕拽到一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陳彥斌,白雪難得動回腦子,這次,就照她說的辦。”
蘇俊毅之所以對陳彥斌講這番話,是因為他早把陳彥斌的心思摸得透亮——對方鐵定要否決白雪的提議。
陳彥斌向來雷厲風行,凡事講效率、重結果,能一刀切的,絕不肯繞三道彎。
可對白雪而言,這卻是她頭一回以正式身份,就公司事務提出獨立主張。
若當場駁回,無異於往她剛燃起的火苗上潑一瓢冷水。
“陳彥斌,你終究要回港島的,紫色天雪傳媒遲早是白雪的擔子。現在不給她壓擔子、練膽氣,將來怎麼扛得住?”
“早點把她這根脊樑骨挺直了,你也能早點抽身,我說得沒錯吧?”
話說到這份上,陳彥斌再難開口推脫。
他雖打心底不認同白雪的方案,但老大開了口,他只能接下。
見陳彥斌沉默不語,蘇俊毅眉頭微蹙,順勢追問:“怎麼,你不服氣?還是覺得我小題大做了?”
陳彥斌趕緊擺手,語氣放得極軟:“老大既然決心帶白雪出來闖,我哪敢多嘴?”
“只是這事牽扯麵廣,稍有閃失,怕傷及公司根基——穩妥些,總歸沒錯。”
“這話在理。”蘇俊毅略一沉吟,目光落回陳彥斌臉上,“你剛才提醒得好,這趟差事,還真得你親自走一趟。”
話音未落,陳彥斌眉心已擰成疙瘩。
他實在不想單槍匹馬去奉京表演學院。
倒不是嫌路遠、怕麻煩,而是心裡發毛——眼下整座奉京城的殺手都在追殺蘇俊毅,人沒抓著,盯上身邊人幾乎是必然的事。
他一個人出門,等於把命懸在刀尖上。
蘇俊毅何等敏銳,一眼就看穿他那點隱憂。
“放心,黑豹隨行,寸步不離。”
陳彥斌卻立刻接話:“老大,能不能讓白雪跟我同去?”
“你想帶她?”
“對。”陳彥斌點頭,說得坦蕩,“您不是要錘鍊她的應變能力嗎?讓她跟著我跑這一趟,親眼看看怎麼破局、怎麼兜底,比聽十堂課都管用。”
話是這麼說,可真正盤算的,是他自己的安危。
在他眼裡,黑豹忠心是忠心,可真遇險,未必肯拿命護他;而白雪不同——她謹慎、警覺、功夫紮實,更關鍵的是,她不會臨陣撂挑子。
“行,你想得周到。”蘇俊毅乾脆應下。
陳彥斌這才長舒一口氣。
兩人一回屋,白雪便迎上來,歪著頭問:“蘇大哥,你跟陳哥神神秘秘聊半天,該不會在背後給我‘打分’吧?”
她平日嘻嘻哈哈、沒個正形,可心思細得像針尖。
“打分?”陳彥斌一怔,隨即笑出聲,“我們倆忙得腳不沾地,哪有空編排你?老大剛安排我跑趟奉京表演學院,順道帶你一起。”
“為甚麼非得帶上我?”她直截了當。
蘇俊毅接過話頭:“一是奉京城眼下風聲緊,多個照應;二嘛——讓你親眼看看,陳彥斌是怎麼把一件燙手山芋穩穩接住、妥妥落地的。”
“沒問題!”白雪答得利落,沒半點猶豫。
稍頓片刻,她抬腳就往外走:“那咱們現在就動身。”
陳彥斌一聽,眼皮直跳:“都快凌晨兩點了,這時候趕過去,門都沒人開!依我看,天亮再說,別急這一時。”
睏意早把他壓得眼皮打架,只想一頭栽進被窩。
“白雪姑娘,夜裡過去也見不著人,老師學生全睡著呢,不如明早七點準時出發?”
白雪聞言,嘴角一抿,眉梢輕輕一揚。
蘇俊毅瞧見她這神情,馬上開口:“等等——你執意今晚出發,是不是另有打算?”
相處這些日子,他清楚白雪從不莽撞。沒十足把握,她連話都懶得說第二遍。
“蘇大哥,您不是說奉京城滿街都是殺手嗎?”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越是夜深人靜,越容易悄無聲息進出學院,避開耳目。”
“我不是怕陳哥吃虧……是怕那些學生糊里糊塗捲進去。”
“那幫人下手從不挑場合,真動起手來,我一個人都不敢說能護住全場。”
蘇俊毅聽完白雪的話,眉峰一揚,乾脆利落地頷首,眼神裡透著毫不掩飾的讚許。
論商場運籌,白雪或許略遜陳彥斌一籌;可若論臨陣拆招、精準反制,她出手老辣、節奏凌厲,堪稱行家裡手。
“真有你的,白雪!”他抬手輕拍了下她肩頭,聲音爽朗,“心思細密得連我都沒想到這層。”
話音剛落,他便轉過身,目光落在陳彥斌臉上:“老陳,這趟差事,就拜託你了——今晚連夜帶白雪去奉京表演學院把事情壓下去。”
陳彥斌心頭猛地一墜,像被塊冷鐵壓住了胸口。
他其實打心底不願此刻動身。
昨夜起,他就再沒合過眼。
整整四十八小時,咖啡灌進胃裡都提不起神,眼皮沉得像墜了鉛。
年輕人熬一兩夜尚能硬扛,可他已年近五十——筋骨發僵,反應變慢,免疫力也像退潮般悄然萎縮。
有時只是凌晨三點醒一次,天亮時就整個人虛浮發躁,像繃緊的弦隨時要崩斷。
可蘇俊毅是他跟了半輩子的老大。
話出口,就是軍令。他不敢駁,更不敢拖。
“好嘞,老大!”他咧開嘴,硬生生扯出個笑,牙根咬得發酸,“我這就陪白雪姑娘出發!”
蘇俊毅掃他一眼,早把那強撐的倦意看了個透。稍作思忖,他往前半步,手掌重重按在陳彥斌肩上:“路上眯幾個鐘頭,車裡有毯子,後座寬敞。”
頓了頓,又俯身湊近些,聲音低卻灼熱:“等回港島,龍騰商會——我親手交到你手上。”
龍騰商會?歸我?!
這一句像電流竄過四肢百骸,陳彥斌眼前一亮,連眼底的血絲都活泛起來。他一把攥住蘇俊毅的手,掌心滾燙,嗓音微顫:“老大!這份情,我不說謝字——往後這條命,您指哪兒,我打哪兒!”
“打住打住!”蘇俊毅笑著抽回手,順勢推了他一把,“別煽情了,快上路!話留著回來再掏心窩子!”
見陳彥斌眼眶都泛了紅,他擺擺手,語氣輕鬆卻不容置疑:“你先上車,我還有兩句叮囑,單獨跟白雪說。”
陳彥斌立馬收住話頭,點頭哈腰鑽進麵包車。
車門剛關嚴,蘇俊毅便踱到白雪身邊,語調放得極緩:“陳彥斌現在開車,我信不過。他太累,一個恍惚,車就可能翻溝裡。你來掌方向盤。”
“明白,蘇大哥。”白雪應得乾脆,目光沉靜,“人和事,我都會盯死。”
聽她這話,蘇俊毅繃著的肩膀終於鬆下來,長長吁出一口氣,像卸下了最後一塊石頭。
“那就走吧。”
“好,平安回來!”
目送那輛麵包車拐出巷口,消失在夜色裡,蘇俊毅才在黑豹的陪同下,緩緩踱回自己房間。
窗邊。
他靜立良久,仰頭望著滿天星子,光點細碎,卻亮得執拗。
一路走來,見過太多面孔,撞過太多暗礁,他忽然想理一理——不是為覆盤功過,而是為看清自己站在哪兒。
世人慣用得失丈量人生:賺了多少,丟了甚麼,贏了幾分,輸在何處……
可蘇俊毅早把這套尺子扔了。
標準若是別人削的,量出來的,未必是自己的身量。
眼下他坐擁金山,手握重兵,全球傭兵團聽他號令,一聲令下,應者如潮。
可這些,沒讓他心頭多跳一下。
“身外之物,量不出人生深淺。”他默然自問,“那甚麼才算數?——感情。”
念頭剛起,他又搖頭笑了。
女兒們乖巧懂事,可男人心裡總揣著點未盡的念想,像茶涼了還想續一杯溫的。
可轉念一想,連“失敗”這個詞,本身不就帶著別人的刻度?
若連評判尺度都要靠外人給,那所謂成敗,豈不成了鏡花水月?
那麼——到底拿甚麼當準繩?
他閉眼靜立片刻,答案終於浮上來:
聽心。
心若輕快,便是抵達;
心若滯重,便是偏航。
人生何其短?不過朝露一瞬,燭火一搖。
若連歡喜都吝嗇給自己,還談甚麼意義?
想通這一節,他忽而釋然。
前半生風雷激盪,卻始終活得酣暢淋漓——這本身就是答案。
同齡人還在為一套房、一份養老奔命時,他早已不必看任何臉色;
當別人仰望勢力時,他的影子已鋪展至七大洲的隱秘角落。
爛尾樓裡,他站了很久,最後只留下一句輕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