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俊毅見他只掂不裝,便笑著催道:“光摸不試,怎麼知道它厲害?”
黑豹不再猶豫,利落地卸下舊肢,換上新臂。
金屬卡扣“咔”一聲咬合,右腿猛地一熱,一股沉甸甸的勁力順著脊椎竄上來,像被通了電。
“是輕,可也沒您吹的那麼神乎其技啊。”他撓撓後頸,語氣裡帶著點試探。
蘇俊毅不答,只挑眉一笑:“跳一下試試。”
“跳?”
黑豹沒多問,單足點地,腰腹一收,整個人倏地彈起——
“轟!”一聲悶響,他腦袋差點撞穿天花板!
千鈞一髮間擰腰旋身,落地卻還是一個趔趄,結結實實摔了個仰面朝天。
“臥槽……這玩意兒還能當彈簧用?!”
他翻身坐起,掌心還按在假肢膝蓋上,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灼熱。
“功能遠不止這個,說明書在箱底,拿回去細看。”
蘇俊毅順手從箱內抽出一本薄冊,紙頁邊角已磨出毛邊。
黑豹剛翻開第一頁,門外忽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白雪推門探進半個身子,笑盈盈地問:
“你們倆鎖門幹啥呢?叮叮噹噹,跟打鐵似的?”
“沒事兒!蘇先生訂的那套機械動力臂剛到,我剛上手試了試——簡直神了!”黑豹眼睛發亮,嗓門都高了八度。
白雪一瞧他那副眉飛色舞的模樣,心裡立馬就明白了:這玩意兒,絕對不是普通貨色。
念頭剛轉,她胸口就泛起一陣酸溜溜的滋味。
明明她和黑豹同是蘇俊毅身邊的貼身保鏢,怎麼好處全落他頭上,自己連根螺絲釘都沒見著?
蘇俊毅掃了眼白雪微蹙的眉頭,唇角一揚,不緊不慢開了口:
“哎喲,白雪來啦?黑豹原來的義肢前兩天徹底報廢了,我連夜讓人重做了一副——專為他量身定製的。”
他把“義肢”兩個字咬得又沉又清,像特意鑿進空氣裡。
意思再明白不過:人家缺的是肢體,你缺的是醋罈子?
白雪哪會聽不懂這弦外之音。嘴邊那點委屈當場就嚥了回去。
反正她現在可是蘇俊毅傳媒公司的宣傳組頭兒,往後日子長著呢,還愁討不到幾樣好東西?
“你們聊,我回屋好好琢磨琢磨這臂膀的勁道!”
黑豹一見白雪進門,立馬抄起說明書,轉身就要走。
白雪剛想湊過去瞅兩眼,手腕卻被蘇俊毅輕輕一攔。
“別折騰了,忙活一上午了,快去張羅午飯吧。”
這話一出口,白雪差點跳起來。
昨晚翻簡歷翻到凌晨三點,眼皮直打架,就指望中午補個囫圇覺——結果倒好,灶臺先等著她了?
“蘇大哥,我昨兒熬得眼底發青,你還讓我下廚?我連打盹的工夫都沒有……”
“蘇大哥,這也太離譜了吧!我一宿沒閤眼,你倒好,直接甩我個鍋鏟……”
話還沒落地,蘇俊毅已一個箭步躥出門外,順手“砰”一聲扣死了房門。
關門之前,還不忘甩來一句輕快的:“我先去廚房佔位啦——你抓緊過來,擇菜、洗菜、切配,一個都不能少!”
門板震得嗡嗡響,壓根沒留她插嘴的縫兒。
白雪氣得原地跺腳,鞋跟磕得地板咚咚作響!
可人已經跑了,隔著門嚷嚷?那不等於自個兒往傻字上撞?
沒法子,瞌睡蟲被這一通攪和得跑光了,她只得認命地朝廚房挪。
可進了廚房,她也沒閒著,只在蘇俊毅身邊小聲嘀咕:“蘇總,您這剝削人的火候,真是越來越純熟了,資本家看了都得遞名片!”
蘇俊毅笑了一聲,鍋鏟在掌心轉了個圈:“誰讓你半夜不睡覺,偏要跟著瞎摻和?”
“既然醒了,就別躺了,填飽肚子再說。”
白雪一聽,乾脆閉了嘴。
話也吐了,氣也順了,再較真反倒沒勁。
“哼。”
她鼻尖一翹,冷哼出聲,挽起袖子就去摘蔥剝蒜。
“中午整點啥?冰箱都快見底了。”
想到昨晚那碗寡淡泡麵,她又忍不住嘟囔。
“吃啥?”
蘇俊毅一怔,隨即拍拍腦門:“對了——白雪,你順路去鎮上捎點新鮮貨回來!”
他說話時嘴角微揚,那點笑意似有若無,像藏了鉤子。
白雪立刻警覺:“蘇大哥,您逗我玩呢?開車來回一小時起步,等我拎著菜筐回來,天怕是要黑透嘍!”
頓了頓,她斜睨一眼:“再說了,您剛才不是剛出門?順手捎兩把青菜,難不成比接小美還費勁?”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裡,濺起一圈靜默。
蘇俊毅臉不紅心不跳:“接小美是正事,哪顧得上買菜?你辛苦一趟,鄉下老農的地頭菜,現摘現賣,更香!”
話說到這份兒上,白雪也不再多爭。
不就是下樓走一趟?她又不是玻璃心,犯不著為這點小事擰巴。
“行吧行吧,我去買——不過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魚翅鮑魚就甭想了,白菜蘿蔔青椒管夠,頂多再扛兩隻散養雞鴨回來燉湯!”
撂完話,她氣鼓鼓踩著樓梯咚咚往下衝。
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樓道口,陳彥斌湊近蘇俊毅,壓低聲音:“老大,這白雪姑娘辦事拖泥帶水的,買個菜都能叨叨半刻鐘,看著真急人!”
蘇俊毅眼皮一掀,反手就是一個白眼:“你要是看不慣,剛才咋不搶著去?人走了才在這叭叭,算哪門子本事?”
陳彥斌頓時啞火,識相地閉了嘴。
廚房裡一時安靜下來,他撓撓頭,忽然換了個話頭:
“對了老大,您讓白雪去買菜……給她塞錢沒?我瞅她錢包癟得像張紙。”
蘇俊毅一愣,這問題倒是真戳中了。
在他印象裡,白雪當兵那會兒津貼有限,退伍後又沒攢下甚麼積蓄,兜裡大機率比臉還乾淨。
可人是他派出去的,哪怕安排漏了,他也絕不會當著陳彥斌的面認栽——那不等於自拆臺子?
他輕咳兩聲,語氣故作輕鬆:“買菜的錢,她應該還有吧。”
接著抬眼盯住陳彥斌,慢悠悠補了一句:“飯是大家一起吃的,讓她墊個底,怎麼了?”
“快去外頭挖點野椒和山蔥回來,少囉嗦!”
陳彥斌見蘇俊毅眉頭一擰,話裡裹著火氣,立馬噤了聲,麻利抄起竹籃就往外蹽。
目送他匆匆拐過牆角,蘇俊毅仰頭嘆了口氣,低聲嘟囔:“我天天掌勺燒火,跟個灶王爺似的,不發工錢就算了,喊你們順手摘把菜還拖拖拉拉——真當自己是來度假的?”
這話明擺著是衝陳彥斌後背甩過去的。
其實人壓根沒走遠,正蹲在院牆根底下繫鞋帶,字字句句全鑽進了耳朵裡。
換作旁人敢這麼損他,陳彥斌早一個鎖喉按地上去了。
可開口的是老大,他連喉結都不敢動一下。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蘇俊毅才揉著太陽穴琢磨起午飯來。
“今兒整點啥?”
翻來覆去掂量半天,他決定待會兒調味寧淡勿重。
食材是白雪挑的,他插不上手;能攥在手裡的,只剩鹹淡輕重這口氣。
倒不是講究,是他肚子里正擰著勁兒抽搐——昨夜熬到凌晨,今早又繞著工地跑了三圈,腸胃早就鬧起了罷工。
疼得實在扛不住,他彎下腰蜷在灶臺邊,額頭抵著冰涼的水泥地直吸氣。
這時門簾一掀,白雪拎著半籃子水靈青菜跨進門來。
“蘇大哥,菜齊啦!”
她隨手把籃子往泥地上一撂,又從菜葉底下拎出條活蹦亂跳的草魚,在蘇俊毅眼前晃了晃:
“老鄉家雞鴨鵝都不肯賣,我乾脆卷褲腿蹚河摸了一條,個頭不小,夠咱五口人分了……”
話音戛然而止——她一眼瞥見蘇俊毅弓著身子縮在牆角,手死死按著小腹。
“蘇大哥?你這是怎麼了?”
她扔下魚,三步並作兩步扶住他胳膊,指尖碰到他額角沁出的冷汗。
“沒事,胃裡打了個結,歇會兒就好。”蘇俊毅擺擺手,嗓音有點虛。
“好端端的咋就絞痛?莫非吃岔東西了?”白雪瞳孔一縮,脫口而出。
“不至於,估計是腸胃抽筋,老毛病了。”
“那中午飯我來吧。”
蘇俊毅一怔——這姑娘剛才還哈欠連天說困得睜不開眼,轉臉就主動攬活?
他剛想搖頭,卻見白雪已經挽起袖子,眼神亮得發燙。
略一琢磨,他改口道:“行,你露一手,不過火候別太莽,鹽巴辣椒悠著點放。”
“蘇大哥!”白雪佯裝生氣,“我好心替你頂班,你倒先給我扣‘黑暗料理’的帽子?”
“再說了,我煎蛋現在金黃酥脆,燉湯清亮不膩,哪回翻過車?”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一聲輕咳。
陳彥斌倚著門框,慢悠悠補刀:“上回你炒蛋,鍋底糊成黑炭,鏟子都刮不下來。”
白雪頓了頓,耳尖微紅:“那次純屬意外!我又不是廚神投胎,總得給新手點容錯空間吧?現在嘛——”她揚起下巴,“火候、油溫、收汁,我全拿捏住了。”
陳彥斌聽得直撓頭:做飯多費勁啊,累得腰痠背痛,做砸了還挨白眼,圖啥?
白雪看出他滿臉問號,索性坦蕩攤牌:“就是覺得你做的菜太寡淡,像清水煮白菜,我想試試更對胃口的味兒。”
“我做的……淡?”蘇俊毅愣住,轉頭盯向陳彥斌,“你實話講,是不是真沒滋沒味?”
“老大,您這手藝,港島食評家都搶著寫稿誇!”陳彥斌挺直腰板,斬釘截鐵。
他心裡門兒清——自家老大是土生土長的港島人,口味偏甜潤,怕辣如避蛇蠍;而白雪打小在天府盆地長大,溼氣重得能擰出水,不吃辣,骨頭縫裡都泛潮氣。
蘇俊毅聽罷,笑著朝白雪點頭:“既然你想掌勺,咱就捧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