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斌立刻閉嘴,連呼吸都放輕了——老大發話,他連眼皮都不敢眨。
“您忙活一上午了,趕緊躺平養神。”說完就要攙蘇俊毅起身。
剛踏出廚房門檻,蘇俊毅忽然折返,壓低聲音叮囑:“白雪,辣椒少擱點,陳彥斌和小美碰不得辣。”
話音落地,他轉身就走,背影乾脆利落。
若沒提“小美”二字,白雪或許真會點頭應下。
可那兩個字像根刺,猝不及防扎進耳朵裡,她嘴角一僵,心口莫名發悶。
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甚麼時候起,只要聽見蘇俊毅和別的姑娘名字連在一起,胸口就像被攥緊了似的。
“哼,她受不了辣?我偏要辣得她眼淚直流!”
爛尾樓一層空廳裡,五個人圍著舊木桌吃飯。
白雪盯著小美夾菜時彎起的眉梢,悄悄把整罐辣椒醬全倒進了湯裡。
小美剛喝一口,舌頭瞬間炸開,嗆得直咳,眼淚嘩嘩往下掉。
蘇俊毅甚麼也沒說,默默起身,燒水,撕開一包泡麵,加蛋加青菜,推到她手邊。
“不好意思啊,白雪沒料到你碰不得辣,今兒這頓只能湊合吃了。”
“沒事,白雪姐別往心裡去。”
小美接過泡麵,低頭呼嚕呼嚕吸得飛快,熱氣騰騰的湯水直往鼻尖撲。
這一幕落進白雪眼裡,心口像被甚麼攥緊了,又酸又澀,還裹著點說不出的愧疚。
可她終究甚麼也沒多講——畢竟現在她的身份,只是蘇俊毅的貼身護衛,不是他身邊能說體己話的人。
黑豹和大彪向來惜字如金,白雪一閉嘴,飯桌上的空氣立馬沉了下來,連筷子碰碗的輕響都顯得刺耳。
蘇俊毅也壓根沒心思打圓場。在爛尾樓裡悶了太久,胸口像堵著團溼棉花,喘不上氣,整個人被憋得發悶、發躁。
他三兩口扒完麵條,碗筷一推就起身往外走,想借幾步路把胸中那股濁氣甩出去。
他剛邁出門,黑豹和大彪立刻跟上,腳步踩得又穩又輕。
“蘇先生,您打算去哪兒?”
“別跟著,屋裡待得腦仁疼,我出去透口氣。”
蘇俊毅懶得解釋,撂下這話便大步下了樓。
黑豹二話不說,緊隨其後。
“蘇先生,這片兒最近不太平,您別走遠,我陪您轉轉。”
蘇俊毅沒拒絕,由著他一路跟著,在廢樓外圍兜了幾圈,最後並排坐在半塌的水泥臺階上。
這時,白雪也走了過來。
“黑豹,你還沒吃吧?先回去墊墊肚子,這兒交給我。”
黑豹遲疑了一瞬,還是點頭:“行,白雪姐,蘇先生有事你喊我,我兩秒就到。”
說完他轉身回樓,身影很快消失在斑駁的樓梯拐角。
白雪挨著蘇俊毅坐下,聲音放得極軟:“蘇大哥,胃還擰著嗎?”
“緩過勁兒了,謝了。”
她張了張嘴,像是要說甚麼,可喉頭一緊,又咽了回去。
兩人就這麼靜坐著,風從斷牆間穿過,捲起幾片枯葉。
過了會兒,白雪輕聲問:“蘇大哥,我總覺得你最近不對勁……是不是心裡壓著事兒?”
蘇俊毅沒繞彎子,點點頭:“是有點悶,像被關在罐子裡,連呼吸都發沉。”
話到這兒,他停住了。
不用他說完,白雪也懂——人不是鐵打的,困在方寸之地日復一日,再硬的骨頭也會生鏽。
可蘇俊毅沒怨黑豹。他清楚,奉京城如今滿街都是要命的影子,稍不留神,就是血濺當場。
躲,不是慫,是權衡之後最穩妥的活法。
“蘇大哥……對不起,是我們把你拘在這兒了。”
白雪聲音低下去,帶著自責。
蘇俊毅卻擺擺手,語氣平靜:“不怪你們。若沒這層‘拘著’,我早一頭扎進奉京城送人頭去了。”
“那些盯我腦袋的殺手,個個都想拿我換賞金。我能讓他們得手?”
“我去奉京,圖的是免費醫院落地生根。可現在過去,非但幫不上約翰博士,反而成他的累贅。”
白雪聽完,久久沒出聲。
他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她心裡越不是滋味——那點強撐出來的輕鬆,比滿臉愁容更讓人心頭髮緊。
“要不……蘇大哥,先找點事做?總這麼幹耗著,也不是長久之計。”
“找事做?”蘇俊毅一怔。
“對,也不一定非啃書本。”白雪笑了笑,“刷刷教學影片、打打遊戲、跑跑步、練練拳,都行。”
蘇俊毅沒應聲,腦海裡卻突然浮出舊友的一句話:
凡人心浮,須借一方定力來安神、來疏解。
當初他只當是句空話。
如今再琢磨,竟覺得紮了根似的,越想越有分量。
白雪提的法子,聽著熱鬧,卻像隔靴搔癢——治得了表皮的癢,壓不住心底的空。
“蘇大哥,想甚麼呢?”
白雪輕輕推了推他肩膀。
他回過神,搖頭一笑:“沒想啥,就在琢磨,怎麼才能真把這股焦灼勁兒摁下去。”
“想明白了嗎?”
“沒。”他坦蕩得很,“你那些法子,是止疼膏,不是藥引子。真想睡踏實,得先把奉京城裡的刀光血影清乾淨。”
白雪沉默了。
憑她和黑豹的本事,聯手拔掉那些暗樁,並非難事。
可一旦他們雙雙離崗,誰來替蘇俊毅擋第一刀?
魏老的命令刻在骨子裡——服從,從來不是選擇,而是本能。
蘇俊毅彷彿一眼就看穿了白雪眼底的猶疑,不等她開口,便先溫聲開了口。
“別懸著心,我心裡有數。”
“蘇大哥心裡有甚麼主意?”白雪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試探。
“等白鬍子僱傭兵團把三角洲徹底犁一遍,那些暗處的殺機,自然就淡了大半——你覺得呢?”
“白雪,等三角洲清剿收尾,刺殺潮大機率會退下去,你怎麼看?”
白雪點點頭,答得乾脆:“我也這麼想。”
話音落得利落,可她垂下的睫毛微微顫著,目光悄悄滑向別處,像怕被看透甚麼。
有些話,當著蘇俊毅的面,她實在開不了口。
在她心裡,就算把三角洲翻一百遍、碾一百遍,也只是壓住浮沫,壓不住底下翻湧的暗流。那裡從來不是境外殺手潛入花國的唯一缺口——駐紮在三角洲的,不過是一小撮;更多人壓根沒把據點設在那裡,有的甚至就是本地人,從城裡某個老巷子、某棟舊居民樓裡悄然起身,提刀就走。
這種局面下,單靠一次掃蕩,真能掐斷所有刺殺的引線嗎?
可要是把這層實話說出來,蘇俊毅怕是當場就要繃斷神經。他眼下已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弓弦,白雪不願再往上面添一根稻草。
她略一思忖,忽然揚起笑臉:“蘇大哥,咱再繞樓跑幾圈?活動活動?”
她打的主意很直白:用汗水衝一衝他心頭那團鬱結的悶火。這是她此刻能想到最笨、也最實在的法子。
蘇俊毅聽見這話,心頭微動,隱約明白了她的用意。但他沒點破,只抬手揉了揉眉心,扯出一點笑意:“光跑哪夠?加點實打實的力氣活吧。”
爛尾樓孤零零杵在城郊,四周早已推成廢墟,遍地是風化的碎石與裸露的鋼筋。
見蘇俊毅真要練,白雪隨手一指地上那塊灰褐色巨石:“喏,蘇大哥,那塊磨盤大的石頭,咱們試試負重舉?”
蘇俊毅順著她手指望去——石頭靜靜臥在塵土裡,表面粗糲,輪廓渾圓,目測少說四五百斤。
她提議時本帶著幾分玩笑試探,想看看他會不會皺眉推脫。
沒想到蘇俊毅只掃了一眼,便淡淡道:“正合手,拿來練練。”
話音未落,他已大步上前,單膝微沉,一手探入石底,腰背一挺,手臂青筋微凸,那塊巨石竟應聲離地,穩穩託過頭頂!
白雪霎時僵在原地,瞳孔驟縮,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青杏。
她剛才那句“舉舉看”,純粹是隨口一逗——打死她也沒料到,他真能單手擎起這等分量!更讓她頭皮發麻的是,他臉上竟無半分吃力之色,呼吸平穩,額角連汗珠都沒沁出一顆。
“蘇大哥……你……怎麼做到的?”
她愣了足有五六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問。
蘇俊毅沒答,只託著石頭,轉身朝爛尾樓大門走去。剛邁出幾步,又忽地頓住,回頭望她一眼:“外面不安全,黑豹他們該擔心了——回屋練,效果一樣。”
說完,他腳步沉穩,徑直跨進樓裡。
白雪怔在原地,好幾秒才回神,拔腿追了上去。
“蘇大哥!”她邊跑邊喊,“你平時都這麼生猛?幾百斤石頭,說扛就扛?”
蘇俊毅側頭一笑,沒接話,只把石頭託得更穩了些。
幾趟來回下來,他渾身舒展,氣血奔湧,彷彿積壓多日的濁氣全被甩出了體外。
“果然得常動——一出汗,骨頭縫裡都鬆快了。”他在心裡默默記下。
可就在他琢磨著以後晨跑加幾組硬拉時,身側的白雪卻輕輕蹙起了眉。
她皺眉,不是因他沉默,而是被一種更深的困惑纏住了:前一刻還眉峰緊鎖的人,怎麼轉眼就雲開霧散?
比起情緒的陡轉,更讓她心頭髮顫的,是他方才那一舉——
她跟蘇俊毅相處不算短,也見過他出手製敵。那時只覺他身手利落,遠超常人,卻從未想過,他的筋骨裡竟藏著這般駭人的蠻力!
“蘇先生!您……您這是在練啥?!”
屋裡傳來黑豹驚愕的抽氣聲。陳彥斌、大彪和小美全擠在門邊,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蘇俊毅腳步未停,只隨口道:“練練力氣。最近心口堵得慌,動一動,反倒通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