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不必遮掩。我也恨他們入骨。但眼下——你得忍。”
蘇俊毅沒給他插嘴的機會,徑直道破:
說實在的,他對櫻花國那幫人,早就膩味透頂。
真想甩臉子,早甩了。
可企業號航母才剛劈開第一道浪,還得磨合陣型、熟悉海域、打通關節。
要是現在翻臉斷供,港島外海立馬變火藥桶,連帶企業號也休想安穩靠港。
人心都是肉長的,更是秤稱的——尤其在利益面前。
白鬍子今天若沒了用處,明天,蘇俊毅連個眼神都不會多給。
正因蘇俊毅心裡門兒清,才一開口就按住了劉天奇的躁動。
都是刀尖上滾過幾回的老江湖,劉天奇哪會看不懂蘇俊毅眼底那點未說破的謹慎?
電話那頭剛落下話音,劉天奇立馬應聲:“老大放心,我懂分寸,絕不越線,更不添亂。”
“行,放手去辦。”
話音一落,劉天奇心頭那塊石頭便穩穩落了地,指尖一劃,通話戛然而止。
“蘇先生,咱們這會兒是不是該往奉京城中心飛了?”
見蘇俊毅收了手機,小美立刻湊上前問,聲音裡還帶著點小心翼翼——剛才他講電話時,她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擾了節奏。
她人生地不熟,壓根分不清東南西北;而那架直升機,早在天上兜了七八圈,遲遲沒挪地方。
“往郊區走。”蘇俊毅抬手朝遠處一指,語氣乾脆利落。
郊區?
小美雖滿腹疑惑——堂堂蘇俊毅,怎會紮在荒郊野嶺?——但沒多問,手指一推操縱桿,機身隨即調轉方向。
沒多久,螺旋槳的轟鳴聲便壓過了風聲,直升機已懸停在那棟灰撲撲的爛尾樓上方。
“到了,緩降,慢一點。底下埋了機關,踩錯一步,可就不是鬧著玩的。”
蘇俊毅話音未落,小美已經繃緊了肩背。
一聽“機關”二字,她瞳孔微縮,可轉念一想,又釋然了——像蘇俊毅這樣樹大招風的人物,仇家能從奉京排到港島,布幾道暗哨、設幾處伏擊,再尋常不過。
“明白!我貼邊下,保證穩當!”
她咬住下唇,雙手穩穩壓住操縱桿,一點點放低高度。
誰料就在這當口,一隻灰毛野兔猛地從斷牆後竄出,直直蹦進樓前那片焦黑空地——
“轟!”
火光炸開,碎石橫飛,野兔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化作一團焦糊殘影,地面也騰起一股刺鼻青煙。
小美渾身一顫,指尖差點打滑,方向盤險些脫手。
“別慌,是地雷響了。你往東側偏三米,繞開那片黑土就行。”
“哦……好!”
她深吸一口氣,把操縱桿捏得更緊,動作慢得像在拆一枚定時炸彈。
足足耗了半小時,直升機才輕輕落穩,機輪觸地那一刻,她額角全是細汗。
艙門一開,蘇俊毅利落地解開安全帶,翻身躍下,靴底踏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飛機就停這兒,下來吧。”
小美緊隨其後跳下,腳剛沾地,就聽見蘇俊毅一邊往樓裡走,一邊隨口道:“原以為司機是個男的,屋裡沒來得及收拾。你今晚先跟白雪擠一晚。”
直到被領進那扇歪斜的鐵皮門,小美才徹底回神,指著眼前鋼筋裸露、玻璃盡碎的毛坯樓,脫口而出:
“蘇先生……咱真住這兒?”
打死她也不敢信——名震南北的蘇俊毅,竟窩在這麼個連窗框都沒安齊的廢樓裡!這話傳出去,怕是沒人肯信。
“怎麼,有啥不對?”蘇俊毅腳步未停,嘴角反倒揚起一絲笑意,“至少這兒安靜,沒人盯梢,也不怕隔牆有耳。”
小美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蘇先生,實話說……是不是龍騰商會,把您差旅預算給砍了?”
蘇俊毅一怔,隨即低笑出聲。
他才是龍騰商會真正的掌舵人,股份攥得最牢,印章蓋得最重,幕後那張椅子,從來只他一人坐得穩。
別人削經費還差不多,誰敢動他的開銷?
見他笑得意味深長,小美眨眨眼,又補了一句:“那……您真覺得,這地方住著舒服?”
這一問,倒讓蘇俊毅頓住了腳步。
她無意間戳中了心口。
實話講,他確實憋著股悶氣。
當年在港島白手起家,睡過貨倉、啃過冷饅頭,可再難,也沒蜷在漏風漏雨的爛尾樓裡過夜。
奉京和京城,本是花國最亮的兩顆星,基建快得讓人眼暈——可偏偏輪到他自己落腳,卻連套像樣的屋子都落不下。
這事,他早煩透了。
本想著挑座臨海的獨棟別墅,清淨又敞亮,可黑豹死死攔著,理由就一個:太顯眼,不安全。
他不是沒動過翻臉的念頭,可終究嚥了回去。
換位想想,黑豹他們整日提著腦袋守著他,眼皮都不敢全合上——仇家名單長得能繞奉京三圈,暗殺手段五花八門,防不勝防。
黑豹武功再高,能一拳轟穿鋼板,也變不出分身術;總不能把他捆在腰帶上,二十四小時貼身掛著吧?
難處,彼此都清楚。
“眼下將就一陣子,等城裡那些尾巴都撤乾淨了,就換地方。”蘇俊毅語氣平靜,卻透著篤定。
小美愣了一下,脫口而出:“奉京……真有殺手盯著您?”
“嗯。”他點頭,把最近幾樁險事簡明扼要說了出來。
“原來如此。”她聽完,只輕輕應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聽人講天氣。
蘇俊毅倒有些意外——本以為她會臉色發白、手抖腿軟。
“所以……您其實是想住好點兒,可保鏢不讓?”
“是。”他坦然承認,“他們肩上擔著命,我得體諒。”
稍作停頓,他又笑了:“再說,偶爾蹲蹲爛尾樓,也不是壞事。當年在港島創業,連張像樣的床板都沒有。現在這條件,算是在溫水裡泡著憶苦呢。”
小美望著他挺直的背影,心頭一酸,又悄然升起一股敬意。
“蘇先生,您這心態真夠穩的。”
蘇俊毅聽罷小美這句話,只是輕輕擺了擺手,嘴角浮起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要是能挑,他壓根兒不想踏進這種地方半步。
話音剛落,黑豹就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見兩人還杵在門口發愣,他鼻腔裡冷嗤一聲,像刀刮過鐵皮。
他顯然聽見了剛才那幾句閒話,卻懶得解釋,只把下巴朝裡一揚,嗓音低沉又幹脆:
“打起精神,跟緊我——踩錯一步,地雷可不講情面。”
護住蘇俊毅,是他刻進骨頭裡的事。
只要人沒事,天塌下來也得扛著,沒半點商量餘地。
眼下好歹還有棟爛尾樓能遮風擋雨;早些年他在荒山野嶺執行任務,睡過棺材板搭的窩棚,鑽過亂墳崗子的枯樹洞。
所以小美那句“換個住處”的嘀咕,他連眼皮都懶得抬——純屬嬌氣話。
小美沒立刻動身,而是側過臉,目光落在蘇俊毅臉上。
見他微微頷首,才抬腳跟上。
“蘇先生,這樓裡怎麼連張凳子都沒有?還有股子……餿味兒?”
一踏進大廳,小美立刻捏住鼻子,眉頭擰成了疙瘩。
蘇俊毅略顯侷促地搓了搓指尖。
他們確實天天打掃,可底子太薄,再勤快也蓋不住水泥縫裡滲出來的潮氣。
更別說百米外就是個露天垃圾中轉站,風一吹,甚麼味兒都往裡灌。
他也琢磨過改善條件,可真不是摳門——錢倒是有,但運傢俱?等於拿命賭運氣。
從奉京城一路顛簸過來,稍有閃失,車翻人亡都是眨眼的事。
再說,他在這兒能待幾天誰說得準?真置辦一堆家當,走時全扔下,白糟蹋。
“小美姑娘,這兒水土不服、規矩也怪,你就當借宿幾日,將就著住吧。”
黑豹插了話,語氣平直,卻像塊壓艙石。
這話聽著是勸,實則兩頭敲打。
一層是提醒小美:你不過是個司機,不是來度假的,挑肥揀瘦不如趁早捲鋪蓋;
另一層,是敲給蘇俊毅聽的——活命比體面重要一萬倍。
小美飛快掃了蘇俊毅一眼,見他神色微沉,立馬抿緊嘴唇,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她忽然記起自己是誰帶來的、為何而來——客人,從來沒資格挑床鋪軟硬。
“小美,來這邊坐會兒。”
蘇俊毅抬手示意,聲音溫緩,像是怕驚擾了空氣。
“你先歇著,別亂走動。我跟黑豹大哥聊幾句正事。”
交代完,他拎起一隻啞光灰的合金箱,和黑豹一道進了裡屋。
“黑豹,給你備的機械動力臂,剛出廠,試試合不合身。”
箱蓋掀開的剎那,一支泛著幽藍冷光的鈦合金右腿假肢靜靜躺在防震棉裡。
黑豹伸手屈指一叩,清越一聲響,如擊寒磬。
他眉峰一蹙:“合金的?太沉了吧。”
“航空級複合材料,看著結實,穿上身輕得像沒穿。”蘇俊毅笑著遞過去,“不信,你上腿試試。”
黑豹眼神一亮,當即托起假肢。
入手那瞬,他手指一頓——輕飄飄的,不到二兩重,彷彿握著一根空心竹節。
他心頭微震,腦中卻掠過一個念頭:
“蘇先生之前說這玩意兒堪比鋼鐵俠戰甲……現在瞧著,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