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不住?”蘇俊毅一愣。
“您最近太耗神了。”黑豹直視著他,“行程排得密不透風,夜裡醒三四回,眼下發青,說話時嗓子都啞著——這身子骨,經不起猛練。”
蘇俊毅沒吭聲。
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喉結動了動。
確實,連軸轉的奔波、壓不垮的擔子、睡不踏實的夜……像一根根細線,悄悄勒進了他的筋肉裡。
靜默幾秒,他忽然抬眼,目光清亮:“累不怕。只要醫院早點開門,我熬得起。”
黑豹心頭微震。
眼前這個人,一路走來,沒靠背景、沒耍手段、更沒半句怨天尤人——光靠一雙腳、一顆心,在泥濘裡硬踩出條路。
而他所有拼勁的源頭,從來不是名利,而是街邊咳嗽不止的老伯、是孩子攥著化驗單蹲在醫院臺階上的母親、是那些等不起、拖不起、更付不起藥費的人。
這份赤誠,沉甸甸的,讓人沒法不動容。
“好。”黑豹點頭,語氣篤定,“從今晚開始,我帶您練。”
蘇俊毅嘴角一揚:“那……現在就開始?”
黑豹頓住,抬眼看了眼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凌晨一點整。
他剛想開口,蘇俊毅已笑著接上:“剛才驚醒了,腦子清醒得很。趁熱打鐵,練著練著,說不定倒頭就睡了。”
黑豹點點頭,沒再多說,只挑了三個基礎動作,邊示範邊講解:“俯臥撐、仰臥起坐、平板支撐——別小看它們,每天咬牙撐住,肌肉長了,反應快了,危機來了,您才有餘力轉身、格擋、脫身。”
十分鐘後,他收勢站定,朝門口一頷首:“我得去巡樓了,您先練。”
話音未落,人已邁步下樓,腳步聲沉穩有力,很快融進走廊的寂靜裡。
蘇俊毅站在原地,望著空蕩的陽臺門,一時沒動。
黑豹教的這幾個動作,乍一聽平平無奇,甚至有點“不過如此”的錯覺。
他低頭活動了下手腕,喃喃自語:“就靠這些?真能防住那些盯準了下死手的人?”
可轉念一想,黑豹守的是爛尾樓的安危,是整棟樓幾十號人的命。
比起教一套招式,他肩上扛著的,是更重的擔子。
這問題,自然沒空細答。
蘇俊毅也沒糾結。
他拉過瑜伽墊,俯身下去,一口氣做了上百個俯臥撐,汗水順著額角滑進衣領;起身又卷腹、撐平板……直到手臂發顫、呼吸粗重,背心溼透貼在身上。
衝完澡換好衣服,他坐在床沿,靜靜喘勻氣息。
心裡慢慢理出一條線:動作本身不難,難的是日日堅持——尤其當你拖著灌鉛的腿回家,只想癱在沙發上喘口氣的時候。
可奉京城裡,暗流從未退潮。
殺手或許暫隱,但絕未消失。
他們像候鳥,伺機而動;像潮水,退得再遠,也會捲土重來。
老話說得好:機會,永遠偏愛有準備的人。
而殺機,最怕的,恰恰是那個哪怕疲憊至極,仍不肯鬆懈半分的人。
“行,那就練。”
蘇俊毅握了握拳,指節泛白,“一天都不能停——醫院早開一天,就多救一個人。”
想到往後天天都要練,蘇俊毅牙根就發酸。
這事確實不輕鬆,可一琢磨自己的命懸一線,再想想那唾手可得的免費醫療資源,再難他也得硬扛到底。
“明天再開練!”
做完最後幾組俯臥撐,他一頭扎進冷水裡衝了個透心涼。
剛擦乾身子躺上床,三角洲那幫僱傭兵的事又冒了出來。
“那邊到底穩住了沒?”
念頭剛起,他立刻摸出衛星電話,撥通那個熟得不能再熟的號碼。
“蘇老大,有新命令?”
聽筒裡傳來一聲乾脆利落的回應,中氣十足,字字砸在地上似的。
“暫時沒新活兒。眼下三角洲那些殺手團伙,清理得咋樣了?”
“報告蘇老大!一天掃蕩下來,成建制的勢力基本清空,只剩零星幾個散兵遊勇。”
蘇俊毅眉峰一壓——所謂“散兵遊勇”,就是沒了靠山、沒了規矩的亡命徒。
沒人管束,便毫無底線;為賞金,連親爹都能賣。
他眼神一凜,聲音沉得像鐵塊墜地:“所有漏網的獨狼,一個不留。必要時,殺一個,震一群。”
“明白,蘇老大!”
他又交代幾句細節,正要結束通話,話筒那頭卻頓了一下。
“蘇老大……有件事,我猶豫半天……”
蘇俊毅聽出語氣不對,直接問:“吞吞吐吐幹啥?有屁快放!”
“王隊,今天咋回事?跟我還打啞謎?”
見對方支吾得厲害,蘇俊毅眉頭擰緊。他記得清楚,這位安插在三角洲的劉隊長,性子跟黑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認死理、不怕死、嘴上從不繞彎。
可今兒這副樣子,實在反常。
劉隊長一聽語氣不對,趕緊接話:“蘇先生,是這麼回事……”
聽完他一番細說,蘇俊毅才弄清原委。
原來今天劉隊長帶隊清剿時,意外撞見一支燈塔國小隊——十三個人,個個動作狠、反應快、配合密,單兵戰力高得離譜。
他當場就斷定:這絕不是普通部隊,十有八九是燈塔國最精銳的特戰尖刀。
“燈塔國把王牌派到三角洲了?甚麼時候的事?!”蘇俊毅嗓音陡然繃緊。
“這……還在追查……”
“還在查?”他冷笑一聲,“情報都慢半拍,養你們是吃乾飯的?”
電話那頭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蘇俊毅寒聲下令:“再給你們二十四小時。查不清,你這隊長帽子摘了,白鬍子番號也一併登出。”
說完,“啪”一聲,電話掐斷。
三角洲,白鬍子營地。
劉天奇叉腿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攥著那臺衛星電話,臉色陰得能刮下一層霜。
就在剛才,他被老闆蘇俊毅劈頭蓋臉訓得抬不起頭。
白鬍子是全球前十的傭兵團,巔峰時連燈塔國腹地都悄無聲息進出過幾回。而他坐鎮團長之位十幾年,靠的全是真本事。
可這一回,卻被蘇俊毅罵得體無完膚。
他不敢怨蘇俊毅——對方是他救命恩人,更是他翻身吃飯的靠山。沒了蘇俊毅,他早埋在某片荒漠裡喂禿鷲了。
更別說,蘇俊毅手底下不只他這一支隊伍。真敢翻臉?第一個死的準是他自己。
怒火無處撒,全燒向了那支神秘小隊。
“風暴!龍王!進來!”
兩道身影應聲而入,都是穿迷彩、腰桿筆直的中年漢子——風暴和龍王,白鬍子副團長,劉天奇左膀右臂。
“隊長,出啥事了?”
風暴剛開口,劉天奇眼底火苗“騰”地竄起。
“廢物!你說出啥事了?!”
“咱們在這兒經營這麼多年,竟讓燈塔國的人神不知鬼不覺鑽了空子——你們倆,是不是睜眼瞎?!”
風暴和龍王垂首噤聲,任由劈頭蓋臉一頓吼。
等罵聲停了,劉天奇拉開辦公桌抽屜,“咔”一聲抽出一把鍍金手槍,槍身冷光刺眼。
“蘇先生已經知情。我當面立了軍令狀:二十四小時內解決不了這支小隊,我就用它,了結自己。”
他指尖緩緩撫過槍管,聲音平靜得瘮人:
“不過,我走之前,肯定先拉夠墊背的——你們,誰也別想逃。”
話音不高,可屋裡空氣彷彿凝成了冰。
風暴喉結上下滾動,嚥下一口乾澀的唾液,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隊長放心,這事我親手辦,砸鍋賣鐵也給您兜住……”
劉天奇眉峰一壓,沒等他說完便抬手一揮,語氣冷硬如鐵:“滾吧。日落前完不成——門都不用進了。”
風暴頷首,轉身退出房間,腳步沉而穩,沒半分遲疑。
“龍王,留步。”
見龍王抬腳欲跟,劉天奇嗓音一沉,直接截住。
龍王頓住身形,垂眸斂神,語氣恭謹中帶著幾分試探:“隊長,還有指示?”
劉天奇略一停頓,目光如刀:“蘇先生剛下了令——三角洲境內所有獨狼,一個不留。必要時,拿幾個硬茬開刀,震一震場面。這活兒,交你主理。”
“明白!”
同一時刻,那棟鋼筋裸露、玻璃盡碎的爛尾樓裡。
剛把劉天奇訓得啞口無言的蘇俊毅,指尖無意識敲著窗臺,心頭卻像壓了塊溼棉絮——悶、沉、不對勁。
燈塔國的作戰小隊,怎麼就悄無聲息地扎進了三角洲?圖甚麼?
那地方夾在花國、阿三國與黑國之間,荒得連野狗都不願久留:十年九旱,沙暴一起,天都灰成一塊舊抹布。沒人落戶,沒路沒電,更沒油水可撈。
這麼一塊燙嘴又硌牙的硬骨頭,燈塔國憑甚麼千里迢迢來啃?
蘇俊毅越想越透亮——這支隊伍,八成是衝著他來的!
可眼下全是推測。劉天奇連對方几人、穿啥制服、帶啥裝備都沒摸清,就敢報“疑似敵情”……
火氣“騰”地竄上來,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每年往三角洲投進去的物資,夠養活一支百人傭兵團!結果倒好,喂出個睜眼瞎加馬大哈——敵人摸到眼皮底下,他還當自家後院納涼呢!
正憋著一股邪火,手機猝然震動。
他抓起一看,來電顯示:約翰尼,濱江造船廠副總設計師。
“約翰尼,大半夜打來,有急事?”蘇俊毅嗓音低啞,沒繞彎子。
電話那頭一聽這調子,立刻收了客套:“蘇先生,機械動力臂明天中午空運到位,我提前知會您一聲。”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直升機直送。我已經打聽過,您現在住那棟爛尾樓,四周埋了不少‘驚喜’——怕送人踩雷,先給您提個醒。”
蘇俊毅繃緊的下頜線這才鬆了一寸:“行,知道了。”
話音未落,約翰尼又追上一句:“降落地點您定,我們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