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揣回褲兜,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上,嘴唇微動,反覆咀嚼兩個字:“直升機……直升機……”
突然,他眼睛一亮,整個人彈坐起來,像被電流擊中。
“對啊!既然滿世界都是盯梢的、蹲點的、等著扣扳機的——我幹嘛非得踩在地上走?”
黑豹那道禁令,早把他困得喘不過氣。免費醫院的事拖了又拖,不就是怕路上出岔子?
可若換成天上來去——誰還能在雲裡設伏?誰還能在半空埋雷?
沒有刺殺這一層陰影罩著,他想做的事,一天就能推三步!
一夜安眠。
次日天光剛透,蘇俊毅已站在陳彥斌床邊,輕輕拍了拍他肩。
陳彥斌昨夜幫白雪核對整晚檔案。本想指點兩小時就撤,結果白雪軟磨硬泡,硬是拉著他熬到凌晨三點。老人覺淺,好不容易沉進夢鄉,就被這輕拍驚醒。
他猛地睜眼,火氣直衝腦門,張嘴就要罵——可視線一抬,撞上蘇俊毅那張平靜的臉,所有髒話瞬間卡在喉嚨裡,化作一縷青煙,散得乾乾淨淨。
且不說對方是自己頂頭上司;單是龍騰商會那筆股份,就夠他下半輩子喝西北風——真惹毛了蘇俊毅,分紅變廢紙,連哭都找不著調。
他深吸一口氣,嘴角努力往上扯,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老大,啥事?”
蘇俊毅看著他泛青的眼圈和亂翹的頭髮,語氣緩下來:“知道你熬了一宿,剛睡熟就被我拽起來,確實不該。但眼下有件要緊差事,得你親自跑一趟。回來我給你騰出半天,矇頭大睡,誰都不許叫。”
陳彥斌心頭一熱。
蘇俊毅何許人也?龍騰說一不二的掌舵者,向來只發號施令。能低頭說句“不該”,已是破天荒。
這聲“不該”,不是客套,是認他這個兄弟。
他掀被下床,動作利索,一邊系襯衫釦子一邊說:“老大,您儘管吩咐——刀山火海,我也蹚平了給您鋪路!”
蘇俊毅點點頭,眼裡掠過一絲讚許。
“前陣子託約翰尼做的機械動力臂,成了。今天中午,直升機送貨上門。”
蘇俊毅先簡明扼要地把事情來龍去脈告訴陳彥斌,隨後語氣一沉:“這次走的是直升機專線,落點座標已經發給飛行員了,初步打算就近降在爛尾樓周邊……”
話音未落,陳彥斌臉色驟變,猛地抬手打斷:“萬萬不可!爛尾樓四周全是黑豹布的雷陣,直升機絕不能靠近半步!”
他反應如此激烈,並非小題大做——上回就在三十米外親眼目睹一枚地雷炸開,氣浪掀翻鐵皮棚,碎石崩飛如雨。更可怕的是,那些雷不是單點埋設,而是成片串聯,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旦觸爆,整片雷區頃刻連鎖引爆,別說停機,整棟爛尾樓怕都要被掀上天。
直升機是其次,命才是真金白銀。他這聲“不行”,是拿命賭出來的判斷。
“你提的這點,我早盤算過了。”蘇俊毅神色平靜,“才把你叫醒,就是想聽聽你的主意——直升機到底該落哪兒,才算穩妥?”
聽他早有思量,陳彥斌繃緊的肩頭才微微鬆了一寸。稍一琢磨,便乾脆利落地說:“老大,我建議別沾爛尾樓邊兒,往遠些走——火車站就挺好。那邊空曠、視野敞亮,離這兒也就三四里路,開車一腳油的事。”
爛尾樓本就偏在城郊,和火車站隔得確實近,這提議既務實又周全。
蘇俊毅略一頷首,當即拍板:“行,就定在火車站附近。”
頓了頓,他又道:“我這就開車過去提前佈置。”
“……我一個人去?”陳彥斌聲音不自覺發緊。
奉京城如今滿街都是亡命徒,刀光藏在暗處,子彈不長眼睛。雖說獵手們盯的是蘇俊毅,可若一時抓不到正主,順手綁走身邊人換籌碼,對他們而言不過是順手牽羊。
陳彥斌不想當甚麼“心腹”,他只盼著快點辦完差事,買張機票回港島,睡個踏實覺。
蘇俊毅一眼看穿他眼底那點慌亂,直接開口:“原計劃是讓黑豹去盯場子,但他那股軸勁兒你也清楚——萬一較起真來,把事辦擰了,反倒壞事。讓你去,是督著點進度,也防著意外。放心,黑豹全程貼身跟著你,保你毫髮無損。”
這話像塊壓艙石,陳彥斌胸口那口氣終於落回實處。
“那我不耽擱了,馬上出發!”
話音未落,他已趿拉著拖鞋衝下樓梯,連襪子都顧不上套。
目送他背影消失,蘇俊毅立刻撥通黑豹電話:“陳彥斌待會兒下來找你,你照他吩咐的做。”
轉念想起兩人素來不對付,又補了一句:“對了,人安全第一,寸步別離。”
掛了電話,他轉身朝白雪房間走去——昨夜從奉京表演學院帶回的一摞簡歷還堆在她桌上,得看看進展如何。
剛走到門口,腳步忽地一頓。
約翰尼昨晚來電時,順手把直升機駕駛員的號碼塞給了他。那號碼不是閒聊用的:飛機巡航時無法應答,只有懸停待降階段,才能短時聯絡。約翰尼留這串數字,就是專為降落前最後確認落點用的。
“糟了!”
蘇俊毅一拍腦門——光顧著催人,竟把手機忘在屋裡,壓根沒交給陳彥斌!
此時陳彥斌怕已發動車子,再遲半秒,訊號就徹底斷了。
他拔腿就往樓下衝,連簡歷都顧不上瞄一眼。
原以為能追上,結果撲了個空——陳彥斌和黑豹早把家裡那輛舊麵包車開走了,只剩空蕩蕩的車庫。
好在火車站不遠,全力狂奔,十來分鐘準到。
蘇俊毅咬牙邁開步子,風一樣卷出大門。
“蘇先生——!”
身後突然響起一聲急喚。
他剎住腳,回頭一看,竟是大彪氣喘吁吁追了上來。
“大彪?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可算找到您了!”大彪抹了把汗,嗓音發乾,“剛才滿樓找您,差點把牆皮摳下來!您這一聲不吭就往外蹽,嚇死我了!”
原來黑豹臨走前特意交代過大彪:蘇俊毅安危高於一切。大彪為求萬全,先繞著爛尾樓外圍檢查了一遍陷阱——畢竟這地方三面環山、地勢險要,守起來省力,只要雷線沒被動過,基本就穩得住。
誰料他剛彎腰查完第三處引信,蘇俊毅已悄無聲息閃出了後門。
等大彪折返發現人沒了,魂都差點嚇散。黑豹走前那句“人要是少一根頭髮,你就別回來見我”,此刻字字燒耳;更別提蘇俊毅待他如何——工資一分不少,連他弟弟的工作,都是蘇俊毅託人安排進港務局的。
真要出點岔子,他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於是大彪撒開腿沿主路猛追,一路奔到火車站門口,終於瞥見那個疾馳的身影。
“大彪,是我疏忽,出門沒打招呼,讓你白擔驚受怕——對不起。”
蘇俊毅剛張嘴想跟大彪賠個不是,話還沒出口,大彪就一把截住了。
“蘇先生,您真不能再這麼莽撞了!萬一出點岔子,我拿甚麼臉去見黑豹?”
大彪眉頭擰成疙瘩,語氣裡全是焦灼:“蘇先生,您別嫌我絮叨——您是咱家的救命恩人,救過我爹孃、護過我妹妹,您要是有個閃失,我夜裡都睡不踏實……”
“大彪!”蘇俊毅抬手一攔,語速又快又利,“咱倆都是扛得起事的男人,有話直說,別繞彎子,更別翻來覆去唸經!”
大彪被這句堵得一怔,立馬收聲,喉結上下滾了滾,沒再吭氣。
“我出來是有急用,現在顧不上細講——你跟我走!”
蘇俊毅朝火車站方向一揚下巴,拔腿就跑。
大彪二話不說,甩開步子追了上去。
眨眼工夫,兩人已站在火車站大門前。
“老大!”
“蘇先生!”
話音未落,黑豹和陳彥斌從候車廳側門閃身而出,齊齊迎上來。
蘇俊毅頷首示意,直接問:“直升機到了沒?”
昨夜約翰尼電話裡說得清楚:飛機中午才落地。
眼下才九點多,離約定還差三四個鐘頭。
他這一問,並非疑心,只是心裡壓著事,想再落個實錘。
“還沒影兒呢,我和黑豹在這盯了快兩小時。”陳彥斌搓了搓手,語氣發緊。
“要不我打個電話催催?說不定飛行員路上耽擱了?”
他邊說邊摸向腰間手機,指尖剛碰到機身,又頓住——那眼神,倒像在演戲。
“別打。”蘇俊毅斜睨他一眼,“約好中午就是中午。再說了——你真知道駕駛員號碼?”
陳彥斌被戳穿也不慌,咧嘴一笑:“哎喲,急昏頭了,忘了這茬!”
天光尚早,蘇俊毅乾脆往候車室長椅上一坐,脊背挺直,目光卻飄向窗外。
見他坐下,大彪、黑豹、陳彥斌也挨著排開,默不作聲地落了座。
鐵軌盡頭,一列綠皮火車呼嘯而過,汽笛撕開晨風。
蘇俊毅盯著那團遠去的灰影,胸口忽然發空——
本是揣著滿腔熱望從港島趕來京城,一心要把花國醫療這盤死棋盤活,結果兜兜轉轉,竟陷進一團亂麻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