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來,白雪當面丟擲這事,哪是真關心陣法?分明是借題試探,想摸他的底細、探他的態度。
“檔案處理乾淨,宵夜管夠!”
撂下這句話,他起身就走,腳步利落,沒半分拖沓。
白雪望著他背影發了會兒呆,直到陳彥斌湊過來輕拍她肩膀,才猛地回神。
“白雪姑娘,回魂啦!快搭把手,咱們一塊兒趕進度!”
見她還愣著,陳彥斌急得直搓手。
說實話,他真不想陪幹——體力早透支了,腰痠腿軟,只想癱倒就睡。
“老陳,剛才那事兒,你怎麼看?”
白雪沒接他的話茬,反倒轉頭又問。
陳彥斌差點原地扶額,心裡直嘆氣:
姑奶奶,您這心操得也太寬了吧?倆跳腳吵架的混混,犯得著您反覆琢磨?趕緊幹活才是正經!
當然,這話他只敢在肚子裡翻騰,嘴上還得笑著圓場:
“哎喲,誰還沒個嘴欠時候?吵幾句罷了,您別往心裡去。”
“再說啊,人家當事人早把這事忘腦後了,您倒記這麼牢?”
見她依舊若有所思,陳彥斌索性放軟了語氣,帶點哄勸的意思:
“姑娘,您要是真對玄學感興趣,等這批檔案歸檔完,咱再請老大細細講——他向來不藏私,有問必答。”
“眼下他手頭堆著三樁急事,您就先饒他一回,成不?”
白雪聽了,點點頭,眉宇間鬆快不少:
“行,那我先把傳媒公司這批簡歷理清楚,別的,等忙完再說!”
說完,她轉身坐回工位,指尖在鍵盤上敲得清脆利落。
陳彥斌悄悄撥出一口氣,肩膀都輕了三分。
兩個人搭夥,總比單打獨鬥強。
要是十二點前能把這堆簡歷篩完,他今晚還能踏踏實實睡個整覺。
另一邊——
蘇俊毅一出房門,徑直拐進廚房。
本打算露一手,給倆人煮點暖胃的宵夜,結果翻箱倒櫃,連顆青菜都沒摸著。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再好的手藝也架不住灶臺空蕩蕩。
他站在冰箱前琢磨片刻,目光一轉,落回自己房間——那兒還剩兩包泡麵。
反正白雪只說要吃夜宵,又沒限定山珍海味。
他拎起面袋,順手煎了倆溏心蛋,油花滋滋作響,蛋香一下就漫了出來。
端著熱騰騰的碗走近時,白雪正埋頭批註,抬頭看見那碗麵,眼睛倏地睜圓:
“蘇大哥……咱仨熬著夜改簡歷,你就端來這個當宵夜?”
蘇俊毅挑了挑眉,笑得有點痞:
“別小瞧它——這可是我親手把控火候、三分鐘精準燜泡的‘蘇氏特調版’,和超市貨架上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白雪怔了怔,脫口而出:
“不都是開水一衝?還能衝出花來?”
“差別大了去了!水溫幾度、下料時機、火候拿捏,全都是門道——錯一步,整碗麵就垮了。”
蘇俊毅把筷子輕輕一磕碗沿,轉向白雪:“白雪,聽好了:世上沒有孬食材,只有手潮的廚子。”
“不信?你自個兒嘗一口,味道騙不了人。”
見她眉梢微挑、半信半疑,他乾脆把麵碗往前一推。
此時已近午夜,牆上的掛鐘剛敲過十一點半。白雪從早上起就沒正經吃過東西,胃裡早空得直打鼓,咕嚕聲都快蓋過空調低鳴。再被蘇俊毅三言兩語勾得舌底生津,她終於沒忍住,接過來咬了一小口。
剎那間,一股醇厚濃香在舌尖轟然炸開——不是浮在表面的香精味,是實實在在的肉香裹著山菌的鮮氣,直往鼻腔裡鑽。
她咂了咂嘴,細細辨了辨,眼睛倏地亮了:“這……是小雞燉蘑蓀的味兒?!”
話音未落,陳彥斌那邊碗底已見了光。他一邊吸溜著麵條,一邊不忘湊近拍馬屁:“老大,您這手藝絕了!比我以前啃的那些泡麵強出十條街!不愧是能跟御膳房師傅掰手腕的人!”
蘇俊毅斜睨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有這功夫吹捧,不如先把嘴堵嚴實點?”
他心裡門兒清——陳彥斌哪是真吃出門道,純粹是慣性奉承,張嘴就來。
果然,馬屁拍歪了也不慌,陳彥斌低頭扒拉麵條,吃得更起勁了。
“老陳,少點虛的,多幹點實的。”蘇俊毅一句帶過,目光隨即落回白雪臉上。
她似有所感,不等他開口,先笑著問:“蘇大哥,這湯頭怎麼熬得這麼清亮又夠味?一點都不膩,比我以前喝過的鮮太多了!”
“難不成……這包面本來就是小雞燉蘑蓀口味?”蘇俊毅眨眨眼,故意逗她。
白雪噗嗤笑出聲,隨即認真糾正:“我是說湯底透亮、鮮得乾淨,不像以前的泡麵,油汪汪的,喝一口嗓子都發齁。”
她當過特種兵,常年紮在荒山野嶺執行任務。風餐露宿是常態,餓極了能就著雪水嚼壓縮餅乾。泡麵,對她來說從來不是宵夜,是救命糧。可吃多了也反胃——從天府特戰隊退下來後,她整整兩年沒碰過一包,聞見味兒都想繞道走。
要不是今兒餓得前胸貼後背,打死她也不會動這碗。
可就這一口,把她震住了。
“其實就一個字——‘瀝’。”蘇俊毅指了指麵餅,“工廠炸面,油都浸進骨子裡了。我先用滾水燙一遍,等它軟乎了,立馬倒掉那鍋渾水——油走了,味才真正立得住。”
白雪聽完,恍然點頭。原來不是加了甚麼秘方,而是把本該去掉的東西,乾淨利落地剔除了。
“趁熱吃,涼了面坨湯澥,再香也沒魂兒了。”
她怔了一下,趕緊應聲,埋頭大口吃起來。
邊吃邊隨口問:“蘇大哥,您這身本事,是不是背後藏著位高人師父?國學、廚藝、醫理……樣樣都透著股子老道勁兒。”
“非得拜了師才算會做飯?”他笑著反問,“誰規定聰明人不能自己琢磨出來?”
“可古話講‘名師出高徒’嘛……”她話沒說完,蘇俊毅忽然接上:“那我問你——第一隻雞,是從哪兒來的蛋孵的?”
白雪一愣,筷子停在半空。
前一秒還在聊師承,下一秒怎麼蹦到雞和蛋上了?
他頓了頓,才慢悠悠補了一句:“照你這邏輯,所有行當的祖師爺,他的師父又該是誰?”
她指尖一頓,若有所思地點頭。
蘇俊毅看她眼神鬆動,索性攤開來講:“任何一門手藝,最初都是人摸著石頭蹚出來的——沒師父,只有自己。”
“我的師父?就倆字:用心。”
白雪聽著,笑意漸深:“難怪您做甚麼都像刻在骨子裡似的。”
“行,夜宵收尾,簡歷接著篩。我得趕回去盯免費醫院掛牌的事了。”
他起身離開白雪房間,幾步穿過走廊,推開自己那扇玻璃門。
說是臥室,其實是棟爛尾樓頂的開放式露臺——鐵架床、摺疊桌、一盞舊檯燈,風一吹,窗簾嘩啦作響。
但蘇俊毅沒半點嫌棄。他吃過苦,扛過難,這點侷促壓根不算事。
真讓他惦記的,是奉京那家免費醫院,甚麼時候能正式掛上牌。
“嘖,那些藏頭露尾的殺手真夠煩人的!要不是他們橫插一腳,奉京那家免費醫院早該掛牌開診了!”
蘇俊毅一掌拍在大腿上,語氣裡裹著火氣,隨即重重坐進沙發,眉頭擰成結,開始盤算下一步該怎麼落子。
他從港島啟程的第一站,就是京城。
起初念頭很樸素——就建一所不收一分錢的醫院。
可等他真正摸清花國各地的醫療缺口、聽遍基層百姓的難處後,心裡那點火苗一下子燒成了燎原之勢:得把免費醫院,一家接一家,鋪到每個缺醫少藥的城市去!
本以為有資金、有誠意、有行動力,事情總能順風順水。
哪想到現實像塊磨刀石,專往骨頭縫裡硌人——層層審批卡殼、用地協調扯皮、地方勢力暗中設障……樁樁件件都拖著進度。
而最叫人脊背發涼的,是那些蟄伏在陰影裡的殺手。
他們不露面,卻處處設絆;不聲張,卻次次攪局。
若非他們頻頻出手攪亂節奏,奉京的醫院早該亮起第一盞夜燈了。
越想越堵得慌,蘇俊毅一把抓起手機,指尖幾乎按進螢幕裡。
他沒猶豫,立刻撥通黑豹的號碼。
“黑豹,來我房間一趟,現在。”
話音剛落,電話已結束通話,乾脆利落。
其實教防身術的人選不少——白雪拳腳凌厲、大彪實戰老辣,都是響噹噹的硬手。
可白雪正忙著梳理簡-歷的遺留問題,分身乏術;再者,這深更半夜把一位女教官單獨請進自己房間,傳出去難免惹人嚼舌根。
權衡再三,黑豹才成了眼下最穩妥、也最合時宜的人選。
沒過幾分鐘,黑豹已站在陽臺門口,呼吸沉穩,眼神警覺:“蘇先生,出事了?”
他下意識繃緊肩膀,連袖口都微微鼓起——顯然一路疾奔而來,生怕遲了一秒。
見他這般緊張,蘇俊毅反倒笑了,擺擺手:“沒事,沒遇襲。是我自己想學點真本事。”
黑豹聞言一怔,眉心緩緩聚攏:“您真打算練?”
“當然。”蘇俊毅挺直腰背,“底子我不差,你又不是沒見過。”
“蘇先生,”黑豹打斷他,聲音低了幾分,“我怕的不是您學不會,是怕您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