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上萬名學生齊刷刷點頭,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似的。
這一席話,直接捅破了壓在大家心頭許久的那層薄霧。
前腳剛提問的劉勇同班同學,指尖飛快敲出一行字:
“蘇先生對玄學的理解早已登峰造極,思維如游龍騰雲,見首不見尾,高深莫測!”
陳彥斌斜眼瞥見這行字,當場咧嘴,下意識舔了舔後槽牙。
“到底是念過聖賢書的人啊,夸人都誇得文氣撲鼻、擲地有聲。”他心裡嘀咕著。
自從跟上蘇俊毅,他也常堆笑湊趣,可每次開口,總覺詞兒乾癟、調子發虛。
以前只覺得是嘴笨,直到看見劉勇這句話,他才猛然醒悟:不是嘴笨,是肚子裡沒墨水。
陳彥斌正晃神,彈幕又翻出一條新問:
“既然八字相同的人命運千差萬別,那八字不同的人,為何有時偏偏死在同一場劫難裡?”
蘇俊毅掃了一眼,眉頭微揚,語氣平和:“這話有點繞,能舉個具體例子嗎?”
“比如李自成攻破燕京那會兒,血洗宮城,屠戮滿朝文武。那些人的生辰八字,絕不可能一模一樣——可他們卻全在一夜之間命喪黃泉,這是為何?”
嘶——
螢幕前,不少學生倒抽冷氣,老師也悄悄攥緊了手。
這問題太刁鑽,像根魚刺卡在喉嚨裡,誰都以為蘇俊毅要卡殼。
畢竟,他如今可是奉京表演學院最闊綽的金主。
若當眾被問住,臉面往哪兒擱?
更怕他一惱,拂袖而去,以後再難聽見他妙語連珠的課。
那可真是學校的損失,更是學生的遺憾。
他講課從不端架子,三句笑話帶出一個典故,五個比喻講透一道玄機。
哪怕光聽熱鬧,學生們也甘之如飴。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不知不覺間,已圈住了一大批鐵桿擁躉。
旁人眼裡天大的難題,在蘇俊毅這兒,不過一道熱湯裡的浮油,輕輕一吹就散了。
他略一沉吟,便開口道:
“八字相同者命運迥異,八字不同者結局雷同——表面看是兩碼事,實則是一枚硬幣的兩面。”
稍作停頓,他將問題拎出來重新歸類,接著說:
“八字不同卻同遭厄運,根源不在命盤,而在國運。同學們記牢一點:家國大勢,永遠壓過個人命數。就像暴雨傾盆、瘟疫橫行、饑荒四起——國運一沉,百姓哪還顧得上八字吉凶?一場浩劫下來,管你是貴胄還是布衣,皆被捲入同一股洪流。”
“本來這節內容我打算留到第二講展開,既然有人點到了,我就先拋磚引玉,簡單帶過。”
話音落地,整個直播間靜得能聽見滑鼠輕點的聲音。
上萬名學生屏住呼吸,心頭猛地一震。
原以為這題能把他絆個趔趄,誰承想,他不僅穩穩接住,還答得四平八穩、無懈可擊!
這一晚的直播,徹底讓奉京表演學院的師生見識了甚麼叫真正的國學底蘊——不是掉書袋,而是信手拈來、舉重若輕。
眾人還在怔忡,蘇俊毅已含笑開口:
“如果暫時沒有別的問題,今晚的交流就到這裡。”
他沒用“上課”二字,只說“交流”。
就這兩個字,把他的謙和與從容,不動聲色地刻進了所有人心裡。
見他抬手準備關麥,彈幕瞬間炸開:
“蘇先生再講十分鐘吧,我們還想聽!”
“求加時!一小時都行!”
“……”
看著滿屏挽留,蘇俊毅揉了揉眉心,微微頭疼。
眼下醫院籌建正卡在關鍵節點,傳媒公司招新方案也等著他拍板。
今晚能擠出這一小時,已是推掉三場應酬換來的。
若閒來無事,他未必不肯多聊;可此刻,真是一分鐘都勻不出來。
譚美林副校長瞧出他眼底的疲憊,立刻點開麥克風,溫聲圓場:
“蘇先生今天連軸轉,實在辛苦了。大家的問題我們記下,改日專場答疑,先讓他好好歇一歇。”
她這話一出,彈幕頓時收聲,乖得像上課鈴響後的教室。
“蘇先生晚安!謝謝您今晚的分享!”
“等您下次開講!晚安蘇先生!”
“蘇先生還會回校嗎?我的簡歷已經備好了……”
在一聲聲溫柔的道別中,蘇俊毅輕輕合上筆記本。
螢幕熄滅的剎那,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白雪不知從哪個角落閃身而出。
“哎喲喂,蘇大哥您可算講完啦!快救命啊,簡歷堆成山,我差點被埋裡頭喘不上氣!”
白雪一見蘇俊毅收聲,立馬癱在椅子上直襬手,額角還沁著細汗。
蘇俊毅瞥她一眼,眼皮都懶得抬高半寸:“就翻幾份紙,至於喊得跟剛跑完八百米似的?”
“蘇哥,你早說好讓我自己篩的,這事兒真不能甩手不管——往後宣傳主任的擔子壓下來,總不能靠你盯著改錯別字吧?”他語氣平平,卻字字扎進點子上。
白雪一聽,嘴立刻撅得能掛油瓶:“我哪知道從哪兒下手啊……”話沒說完,陳彥斌已端著茶杯晃悠過來,笑呵呵插話:“老大,頭回上手嘛,生疏點不打緊。要不咱把硬槓槓列清楚,讓她照著尺子量?”
蘇俊毅略一頷首:“行,那你就搭把手。奉京表演學院出來的,個頂個是尖子,漏掉一個好苗子,咱都得心疼。”
“讓我搭手?!”陳彥斌臉上的笑當場僵住,手裡的杯子差點晃出水來。
他本想當個打圓場的活絡人,誰料一腳踩進泥坑裡拔不出腿。剛想推脫兩句,白雪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就往屋裡拽:“陳經理,謝字我先存著!檔案堆得比人高,廢話少說,進來開工!”
門“咔噠”一合,屋外只剩大彪杵在原地,欲言又止,手指無意識搓著褲縫。
“蘇先生……您剛才說的八字……真能應驗?”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飛簷角的麻雀。
蘇俊毅心頭一亮——這人向來悶葫蘆,肯開口,準是有事擱心裡滾燙多日了。
大彪就是這點實在:寧可咬牙扛著,也不願張嘴欠人情。
“八字不是江湖把戲,信不信由你;要試,報一個時辰,我給你拆解。”蘇俊毅語氣鬆緩,像遞過去一根沒點著的煙——不逼你抽,但火苗就在指尖。
沒想到大彪急急擺手:“蘇先生誤會了!我不是來考您,是真碰上坎兒了……想請您幫幫我弟弟。”
蘇俊毅乾脆利落:“說,自家兄弟,繞彎子反而生分。”
他知道大彪這人,腸子直得像根新拉的鋼絲——拐彎抹角,等於白費唾沫。
果然,大彪喉結一滾,話就淌出來了:“我弟三十好幾了,連姑娘的手都沒牽過。家裡急得團團轉……”
“光是沒物件?”蘇俊毅打斷得乾脆。
這年頭婚戀慢半拍太尋常,他早見怪不怪。
大彪趕緊接上:“他念過大學,可性子軟,不敢出門應聘,畢業十幾年,連朝九晚五都沒嘗過滋味。”
頓了頓,聲音沉下去:“蘇先生,您路子寬,能不能……給他指條活路?”
蘇俊毅眉頭一擰。
若只聽前半截,他未必推辭;可“十幾年沒上班”幾個字一鑽進耳朵,心裡頓時發沉——寒窗苦讀出來的人,竟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
“躺平躺出花來了?”黑豹冷笑一聲,話鋒比刀子還利,“啃老啃得理直氣壯?”
這話正中蘇俊毅心坎,他沒吭聲,只輕輕點了下頭。
大彪猛地抬頭,眼眶霎時紅了:“蘇哥,黑豹哥,真不是那樣!”
“我媽有嚴重的心衰,離不得人。我跑外勤,走不開;他守著床頭,十年沒敢睡整覺,連相親都推了三回——怕一走開,媽喘不上氣……”
說到這兒,這個扛過沙袋、摔過跤、從不皺眉的漢子,眼眶一熱,兩顆豆大的淚珠“啪嗒”砸在水泥地上。
黑豹張了張嘴,最終只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有些苦,不親眼見,真沒法用道理去稱量。
“大彪,剛才是我們想岔了。”
“你弟弟真是條硬漢!為了伺候老母親,連自己的婚事都推到一邊去了——這事你儘管交給我,我一定給他安排得妥妥帖帖!”
蘇俊毅用力拍了拍大彪的胳膊,聲音沉穩又敞亮。
大彪心頭一熱,緊繃的肩膀鬆了半分,眼眶微微發燙。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才開口:“蘇先生,您這份心意,我打心眼裡感激。不過有句話,我得先撂在這兒。”
“還有話?”
蘇俊毅眉峰一壓,神色微凝。
剛點頭應下幫忙,對方卻還兜著底牌——莫非是嫌職位不夠體面?想走後門、要特權?
他最厭煩的就是拉關係、講人情那一套。能破例給個正經崗位,已是看在大彪這些年拼死拼活的份上,破了自己立下的規矩。若再蹬鼻子上臉,他可真要冷下臉來。
可沒想到,大彪壓根沒提待遇,只盼著弟弟脫胎換骨。
“蘇先生,我這弟弟啊,膽子比紙還薄,見人說話都抖,臉一紅話就卡在喉嚨裡——我們全家為他操碎了心。”大彪聲音低下去,卻字字滾燙。
“我爸和我都是扛過槍的,早年就想送他進部隊淬鍊。可那會兒他體重超標,血壓也高,體檢卡住了,這事就擱淺了。”
“我爸一走,他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整天蔫頭耷腦的。我這個當哥的,實在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