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聲把孩子遞過去,語氣誠懇得像在勸自家親戚。
怪就怪在這兒——孩子一回到媽媽懷裡,立馬又癟嘴嚎啕,小拳頭亂揮。
“去哪兒輪不到你管!”
女人一邊拍哄,一邊斜眼瞪她,語氣滿是譏誚,“外頭連個鬼影都沒有,還演習?糊弄誰呢!今兒我就要帶他去遊樂場,你讓開!”
話音未落,她已抱著孩子朝校外大步走去。
白雪還沒動,蘇俊毅額角青筋一跳,火氣直往上頂:
“攔你們是救命,你倒好,把好心當驢肝肺?”
他側頭對黑豹一揚下巴:“繩子拿來。不聽勸,就捆著抬回去。”
“放心,她們出不去。”
黑豹應聲從腰後抽出一卷粗麻繩,眼神冷得像結了霜的刀鋒。
他是從槍林彈雨裡趟出來的兵王,身上那股子殺伐氣,不用開口,就壓得人喉嚨發緊。
女人腳步一滯,肩膀明顯縮了縮,可嘴上仍不肯軟:
“嚇唬誰呢?我男人可是奉京表演學院主任!這是他的地盤,你們敢動我試試!”
邊說邊往後挪,抱著孩子縮成一團,嘴硬得像塊鐵,身子卻抖得像風裡的紙。
“你男人是奉京表演學院主任?”
蘇俊毅和白雪交換了個眼神,幾乎同時笑出聲。
“要是沒記錯,系主任該叫劉啟超吧?”白雪偏頭問黑豹,語氣輕鬆得像聊天氣。
“今早蘇先生剛給學院捐了一千萬助學金,劉主任拉著蘇大哥的手,親熱得恨不能認兄弟。”
黑豹掃了女人一眼,搖搖頭:“校長辦公室裡,我跟劉啟超照過面——五十掛零的人了,老婆咋才三十出頭?”
“很簡單,她男人壓根不是劉啟超。”蘇俊毅笑了笑,替她補上後半句。
“不是劉啟超?”黑豹一愣,“可她不是說,自己老公是學校主任?”
“主任還分正副呢。”
白雪輕輕一笑,直接點破:“她男人,八成是奉京表演學院副主任——張薇薇。”
黑豹剛在校門外疏導人群,壓根沒撞見副主任張薇薇。
這會兒聽白雪一說,他才恍然:眼前這位中年婦女,竟是校內職工的家屬。
她那副急火攻心的架勢,黑豹打心底裡不待見;可再不耐煩,也是條活生生的命——懷裡還兜著個四、五歲的小娃呢。
正琢磨怎麼把她妥帖帶進校門,女人臉色卻突然一僵。
原來剛聽見白雪提起蘇俊毅捐出的一千萬,她眼神就虛了三分。
雖說她男人張薇薇掛著奉京表演學院副主任的頭銜,可終究是個“副”字打頭;就算真坐上正主任的位子,月入也不過幾千塊工資。
那一千萬?怕是熬幹這輩子,也湊不出零頭。
“大姐,外面現在太亂,您先別往外走——等半小時,風頭過去再出去,行嗎?”
蘇俊毅語氣溫和,話裡全是實打實的擔心。
女人默默點頭,轉身就要牽孩子回宿舍。
本來她壓根不想帶娃出來,拗不過孩子哭鬧撒潑,才追到這兒。
四五歲的娃沉得很,抱久了胳膊發酸,她索性把孩子放地上,伸手去拉。
哪知孩子腳底一滑,扭頭就朝校門口衝了出去!
“張浩!站住!”
她拔高嗓門吼了一嗓子。
“再跑?看我不讓你爸抽你屁股!”
她根本沒意識到危險已經迫在眉睫——
張浩直奔的方向,正是奉京表演學院的後門。
那兒連著一片操場,器械林立,而他撒腿狂奔的終點,正是一臺高速轉動的旋轉滑輪。
別看張浩才四五歲,撒起歡來像只小豹子,黑豹他們剛一愣神,孩子已攀上滑輪平臺,身子隨慣性晃盪起來。
“糟了!攔住他!”
黑豹拔腿就衝。
砰!
他左腳剛跨出校門,槍聲猝然炸響。
狙擊子彈擦著腳背掠過,釘進水泥地,濺起一星碎屑。
“黑豹大哥!”
白雪心頭一緊,脫口而出。
可黑豹連眉頭都沒皺,轉身繼續往前撲——只是步子變了,忽左忽右,走起了蛇形。
速度慢了,但子彈再難咬住他。
砰!砰!砰!
對面樓上三槍連發,全被他險之又險地晃開。
轉眼間,黑豹已逼近滑輪下方。
樓上的狙擊手也明白,這人油鹽不進,乾脆調轉槍口,鎖定了滑輪上那個小小身影。
就在扳機將扣未扣的剎那,黑豹猛然發力,一把扳動滑輪底座——
平臺驟然加速,張浩整個人被甩得團團轉,像顆被甩進陀螺裡的彈珠。
狙擊手瞳孔一縮。
他槍法再硬,也清楚一條鐵律:靜靶好打,活靶難纏;而高速旋轉的目標,連老練獵手都得收槍嘆氣。
他只怔了半秒,槍口立刻掉轉,重新咬向黑豹。
黑豹久經沙場,豈會犯傻?
眼看孩子暫時脫險,他腳下不停,一邊繞著滑輪疾走,一邊用餘光掃視四周。
狙擊手透過瞄準鏡,只看見一個模糊的黑影,裹著旋轉的殘影來回晃盪——
打小孩?夠不著;打黑豹?追不上。
兩個活靶近在咫尺,卻像隔著一層霧。
他心裡透亮:這倆壓根不是任務目標。
接活前,上線早已把蘇俊毅的照片、來奉京的目的,一字不漏塞進他耳朵裡——
港島來的慈善家,專為建免費醫院而來。
既然心軟、重情、見不得無辜流血,那就拿路人開刀,逼他現身。
只要蘇俊毅一露頭,機會就來了。
東側樓頂的殺手,想法倒是乾淨利落。
可黑豹從不給人這種機會。
他的插手,非但護住了孩子,更把狙擊手逼進了死衚衕:
明明兩顆活靶就在眼皮底下,卻怎麼也摁不住;
放任不管?咽不下這口氣;
硬著頭皮亂打?暴露藏身處,等於自斷退路。
畢竟這處制高點,放眼整個東區,再難找出第二處。
就在他指尖懸在扳機上、進退兩難之際——
黑豹忽然騰空躍起,手臂如鷹爪探出,一把攥住張浩衣領,將他生生拽離滑輪!
旋即擰身回撤,快得只剩一道殘影,穩穩落回原地。
望著瞄準鏡裡驟然消失的兩個身影,東側樓頂的殺手,喉結無聲滾動了一下。
“操!剛才那絕佳機會,竟讓目標溜了!”
正東側的狙擊手咬著牙,一把攥緊對講機,朝其餘方位的同伴低吼出聲。
“各自盯死點位,人一露頭立刻開火!必須把目標逼出來——拖得越久,對我們越被動!”
“明白!”
左右兩棟樓頂的狙擊手齊聲應下,聲音短促而冷硬。
就在他們重新壓低身形、扣緊扳機的當口,黑豹已將孩子穩穩交還到中年婦女懷裡。
此時,女人眼神空茫,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兒。
這種槍戰場面,她只在電視劇裡瞥過幾眼,現實中連槍響都沒聽過幾回。
見她僵在原地,面如紙色,白雪剛想開口寬慰兩句——
話還沒出口,女人突然尖叫一聲,死死摟住孩子,拔腿就往宿舍樓狂奔而去。
望著那慌亂踉蹌的背影,蘇俊毅、白雪和黑豹三人彼此對視,一時無言。
“嘖,這大姐怕是嚇懵了。”黑豹靠在牆邊,語氣平靜。
蘇俊毅卻擰緊了眉。
——女人全程目睹了槍擊,萬一回去逢人就說,這事立馬就得炸鍋!
他略一沉吟,轉向黑豹:“你去追一趟,讓她守口如瓶。”
黑豹卻搖頭:“這阿姨怕是更年期上頭,火氣衝得很,我說甚麼她都聽不進去。”
蘇俊毅心裡也清楚這話不假,可眼下總得有人穩住局面。
他轉頭望向白雪:“白雪,麻煩你跑一趟。”
“行吧。”
她輕嘆一口氣,抬腳便追。
可才邁出幾步,她忽然剎住,轉身折返。
“不行!對面樓上的狙擊手還在虎視眈眈,再拖下去,隨時可能有人倒下!”
蘇俊毅一點頭,沒半分猶豫:“先清掉他們,才是當務之急。”
“那女人要是回去亂講呢?”
“蘇哥,別擔心——她不是自稱‘副主任夫人’嗎?我打個電話給張薇薇,請她幫忙勸勸她愛人。”
“找張薇薇?”
蘇俊毅眉頭一跳。
誰不知道張薇薇嘴快耳尖,專愛扒拉八卦,偏偏守不住半點秘密。
光看她那對支稜著的招風耳,就知道藏不住事。
這事一旦漏進她耳朵,等於全校廣播。
“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驚動第三人。”他語氣沉了下來。
白雪卻堅持道:“蘇哥,真等不得了!我抽不開身,再耗下去,對面那些人真敢幹出瘋事!”
話雖在理,蘇俊毅仍沒鬆口。
他稍一思忖,忽而道:“陳彥斌這麼久沒回來,估計還在辦公樓。”
“你給他打電話,把這兒的情況如實說清,他肯定能兜住。”
之所以讓白雪撥這通電話,是因為他的手機此刻正揣在她兜裡。
白雪點頭,當即掏出手機撥了過去。
……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朝蘇俊毅揚了揚眉:“蘇哥,陳彥斌那邊傳回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您想先聽哪個?”
“壞訊息。”
他向來習慣先啃硬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