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你說他偶然偷聽到殺手密談,可照眼下看,恐怕壓根不是那麼回事。”
蘇俊毅雖不完全認同這番推斷,一時卻也挑不出硬傷。
在他眼裡,王師傅表面瘋得徹底,可每次盯住他時,那眼神總像藏著鉤子,又冷又沉。
“蘇大哥,你發甚麼呆?”
見他走神,白雪輕聲問。
“我總覺得,事情不像大彪看見的那樣簡單。王師傅……像是有話非對我說不可。”
面對白雪,蘇俊毅沒掖著,乾脆把心裡的疑雲倒了個乾淨。
白雪一聽,立刻蹙起眉:“蘇大哥,你是不是太敏感了?王師傅就是個病人,再離譜的舉動,也不奇怪啊……”
話沒說完,蘇俊毅抬手截住:“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白雪頓時噤了聲。
她奉魏老之命貼身護他,謹慎本是職責所在——這事,牽著蘇俊毅的命。
可蘇俊毅這份警覺,卻不是為了自己。
他真正掛心的,是現場這群學生。
這些年風裡雨裡闖過來,甚麼狠角色沒見過?幾個藏頭露尾的鼠輩,他還真沒放在眼裡。
見白雪眼神裡仍帶著不解,他索性攤開講:
“白雪,你有沒有想過——
要是王師傅真沒話要講,為啥從食堂起就一路跟著我?
又為啥一會兒比劃、一會兒嘀咕,動作怪得反常?我敢斷定,這事不對勁!”
“白雪,你不是總說,人的直覺,有時比眼睛還準嗎?”
這句話像根針,一下戳中了白雪。
沒錯,她信直覺,信得近乎執拗。
早年在天府戰區執行潛入任務時,她常扮作村婦、小販、甚至拾荒老嫗,混進敵國腹地。
那裡遍地耳目,稍一鬆懈,便是殺身之禍。
任務重於性命,可若她暴露,整支小隊都會陷進去。
正因如此,她練就了一種近乎本能的警醒——風一吹、人一瞥、話一拐彎,她都能下意識繃緊神經。
靠著這股子直覺,她回回踩在刀尖上,卻次次全身而退。
直覺,早成了她最趁手的暗器。
可退伍多年,這本事早已蒙塵。
如今“直覺”二字猝不及防撞進耳朵,竟讓她心頭一震,恍如隔世。
自上次腦部受創後,每當記憶翻湧,她總有這種鈍鈍的疏離感。
“白雪,你怎麼了?”
見她目光忽然飄遠,蘇俊毅立刻追問。
“沒事,想起點舊事。”
她語氣輕淡,蘇俊毅便沒再追問。
剛想開口繼續,白雪卻搶先一步:“既然蘇大哥覺得這兒不踏實,不如早點撤?剩下的面試學生,也沒幾個了。”
方才一輪篩選下來,場上學生已不足百人。
蘇俊毅略一思忖,搖頭道:“既開了頭,就得收好尾——全看完再走。”
話音未落,他剛轉身,白雪一把拽住他袖子:
“蘇大哥,你直覺都拉響警報了,怎麼反倒不走了?這道理,我聽不懂。”
看得出來,她把剛才那番話,全聽進心裡去了。所以此刻才急著催他離開。
蘇俊毅微微一頓,隨即苦笑:“我剛才那話,只是揣測而已。至少眼下,這裡還穩得住。”
“憑甚麼這麼說?”白雪脫口而出。
“昨天我不是帶你琢磨過面相嗎?你盯緊臺上那些孩子的眉心,瞧瞧有沒有泛青發烏的。”
古話講,眉心黯沉如墨,必有災厄臨頭。
單一個人眉心發烏,或許只是熬夜上火;可若滿場少年個個眉心泛灰,那就不是小事——十有八九,這地方馬上要出大事。
順著蘇俊毅手指的方向,白雪掃了一圈學生們的臉,果然沒見誰眉心發暗。
可她才剛摸入門道,心裡七上八下,拿不準這“灰”和“青”到底差在哪。
“蘇大哥,咱還是撤吧,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前腳還嫌我玄乎,後腳就慌著拉我跑路?”
蘇俊毅嘴角一揚,打趣道。
“這不是聽你一分析,越想越瘮得慌嘛!”白雪輕瞪他一眼。
“再說那個王師傅,一舉一動都透著不對勁,咱們真不能大意。”
“眼下孩子們眉心是清亮的,可誰敢打包票,兇手不會冷不丁殺出來……”
“別怕,我的本事,你還不信?”
話沒說完,蘇俊毅抬手截住她。
白雪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勸——他語氣篤定,眼神沉穩,她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由頭。
“走,陪我去面試學生。”
他順勢牽起白雪的手腕,把她帶到面試桌旁。
他這麼做,就是不想讓她胡思亂想,把心神穩下來。
白雪挨著他站定,手不動聲色護在他身側,胸口那陣發緊的慌亂,果然慢慢鬆開了。
“蘇先生好,我叫劉倩,奉京表演學院編舞系的。”
她聲音清亮,遞上簡歷,動作利落,說完便微微低頭,準備退開。
可蘇俊毅盯著她泛白的指節、微紅的眼尾,忽然開口:“劉同學,家裡是不是出了事?”
“我媽昨兒中風送進醫院了……醫生說,可能得開刀,費用太高……”她嗓音一顫,眼圈倏地紅了。
白雪一怔,心口猛跳了一下。
她清楚記得——蘇俊毅是頭一回來奉京,今天更是頭一回見劉倩。
那他是怎麼一口咬準人家家裡出事的?
“蘇大哥,你跟我來一下。”
她一把拽住蘇俊毅胳膊,把他拉到角落。
“怎麼了?”
他挑眉,看她神色緊張,像藏了甚麼天大的秘密。
“你跟劉倩認識?她爸是你老友?”
她這麼猜,全因他剛才那句問得又準又狠。
若真素昧平生,打死她也不信。
更讓人心頭髮堵的是——
他剛才盯劉倩的眼神,太專注,太沉,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不可否認,劉倩確實明眸皓齒,腰線纖韌,往那兒一站,就是道亮眼的風景。
路人多看兩眼,尋常得很。
可蘇俊毅這麼看,白雪心裡就像被小石子硌了一下,隱隱發澀,甚至有點兒發虛。
“我不認識她。”蘇俊毅語氣坦蕩,“跟你一樣,頭回來奉京,一個熟人都沒有,哪來的舊識?”
他頓了頓,目光溫潤:“我能看出她心裡壓著事,是因為她的面相——眉頭鎖著鬱氣,眼下浮著青影,鼻翼泛白,全是病厄纏身的徵兆。”
“所以你剛才一直盯著她看,是在‘讀臉’?”
“不然呢?”他反問,眼裡帶著點笑意。
“那我就踏實了!”
白雪悄悄吁了口氣,嘀咕出聲。
離得太近,蘇俊毅聽得一清二楚。
他愣了下,旋即皺眉:“她媽在醫院躺著,你倒先鬆了口氣?”
“白雪,這話甚麼意思?”
她猛地一僵,沒想到自己這點小聲嘟囔,全落他耳朵裡了。
“啊……”
腦子飛轉幾圈,她才扯出個笑:“我以為她是你的熟人孩子,既不是,那咱們就不必額外操心啦。”
蘇俊毅卻搖頭:“我來奉京,本就是為了幫人。剛才看了她簡歷——父母是外地來打工的,租住在城郊老樓裡。”
他語氣鄭重:“我為甚麼執意建免費醫院?不就是為這樣的孩子託一把底?”
“撞上了,就不能裝沒看見。”
白雪以為他要拎水果籃趕去醫院,忙壓低聲音勸:“蘇大哥,行程排得密,真騰不出空……”
可劉倩還在那邊等著,蘇俊毅沒接話,轉身回到桌前,從內袋取出一張卡,輕輕推過去。
“劉倩,卡里有五萬,先墊上醫藥費。”
劉倩怔住,眼淚還沒幹,人已僵在原地。
下一秒,她把卡推回來:“蘇先生,謝謝您,但這錢我不能收。”
“你媽等不起手術,這筆錢,就是救命用的。”
白雪忍不住插話,滿臉不解。
換作是她媽躺在病床上,有人伸手拉一把,她早含淚收下——命比面子金貴多了。
可劉倩的想法,跟白雪預想的完全相反。白雪忍不住脫口而出:“劉倩同學,蘇先生這筆錢,不是給你個人的,是專程為你媽治病準備的。”
劉倩聽了,眼皮都沒抬一下,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我清楚蘇先生的好意,可咱們華夏有句老話——不勞而獲,心難安!”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媽從小教我:窮不怕,骨頭不能軟!不是靠自己掙來的,再急也不能伸手。”
“要是我收了這錢,回頭被她知道,少不了一頓訓斥,說不定還要跪祠堂。”
聽完這番話,蘇俊毅和白雪對視一眼,彼此都愣住了。
蘇俊毅見過講原則的,但從沒見過這麼擰巴、這麼較真的!
連救命的錢都死守著那點清白,寧可扛著壓力也不鬆口?
“真沒想到,奉京表演學院竟培養出這麼一根筋的學生……這教育方式,怕是把人教得太‘瓷實’了。”
他壓低聲音,對白雪嘀咕道。
“蘇大哥,其實現在不少年輕人都是這樣——你跟她素昧平生,她戒備心重,不肯輕易收禮,反而說明她心裡有桿秤。”白雪輕聲勸道,“您再耐心點,試試別的法子?”
蘇俊毅微微一怔。
上輩子的世界裡,這種寧可餓著也不啃嗟來之食的人,早成了傳說。
可轉念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