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俊毅微微一怔。
他原以為,這姑娘精明得滴水不漏,沒想到骨子裡竟還揣著一份難得的分寸感。
見她態度堅決,他也沒再逼。
在他眼裡,這不過是商場上再尋常不過的迂迴手段;可對王苗苗來說,有些線,就是不能越。
“既然你邁不出這一步,那就到此為止吧。”
蘇俊毅擺擺手,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蘇先生,那我入職的事?”
“你踏實幹,這事穩著呢——明天準時來上班,實習期一過,轉正照常。”蘇俊毅語氣篤定,目光沉靜。
王苗苗底子紮實,潛力也足,確實值得壓擔子。
聽他這麼一說,王苗苗懸著的心這才落回實處,肩膀都不自覺地鬆了下來。
“謝謝蘇先生!”
道完謝,她起身準備告辭。
可剛邁出三步,又忽然折返。
“還有事?”
蘇俊毅抬眼,略帶訝然。
“蘇先生,我朋友那邊的訊息渠道走不通,但我自己——可以當您的耳目。”
她頓了頓,眼神一亮,語氣斬釘截鐵。
蘇俊毅眉梢微挑,一時沒接上話。
這話聽著像表忠心,又像在拋籌碼,他一時沒咂摸透分量。
“怎麼個耳目法?”他問。
“九四七。”
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不瞞您,星辰傳媒早給我發了offer。但今天聽了您的演講,我當場改了主意——覺得跟著您,路才真正寬。”
她往前半步,側身湊近,耳語般補了一句:
“只要我想回去,隨時能回星辰。到時候,我就是您安在他們眼皮底下的‘活線人’。”
蘇俊毅聽完,沒急著點頭,也沒笑,只是靜靜看了她兩秒,隨後頷首,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其實他壓根沒打算真派她去臥底——他要的,是這份主動亮底牌的膽氣,是這份不繞彎子的誠意。
真心跟上來的人,他從不虧待。
“行,你先回去吧。我這兒還排著隊,明天再細聊。”
他抬手輕揮,動作乾脆利落。
王苗苗剛轉身,陳彥斌就踱了過來,眉頭微鎖:“蘇哥,真打算讓王苗苗混進星辰當眼線?”
他問得直白,心裡卻翻著嘀咕——這姑娘剛被星辰刷下來就跑來應聘,身份太扎眼,稍有不慎就是把柄。
他可不想看蘇俊毅被人戳脊梁骨。
不等蘇俊毅開口,他已搶著說:“要真想摸星辰的底,用不著外人出馬。我手上幾個老關係,專吃這碗飯,花點小錢,訊息保準又快又穩。”
他在商海浮沉多年,人脈早織成網。奉京雖是頭回踏足,可託幾通電話、約幾頓酒,總能撬開幾扇門。
僱外人?風險大、嘴不牢;用自己人?穩當,還省心。
蘇俊毅聽罷,忽然朗聲一笑:“老陳,你當真以為我圖她那點訊息?”
“啊?”陳彥斌一怔。
“我只是試試她骨頭夠不夠硬。”
“試她?”
“星辰傳媒哪知道我今天來奉京學院招人?她要是真被派來的‘釘子’,早該裝傻充愣,或者反咬一口——可她沒躲,反而把底牌掀開給你看。”
“再說,她那麼多同學進了星辰,她若隨波逐流,今天就不會坐在這兒。我想知道的,是她敢不敢逆流而上,扛得住誘惑,也耐得住寂寞。”
“原來如此……蘇哥這一手,真叫人服氣!”
大彪耳朵靈,聽見了,脫口而出,眼睛都亮了幾分。
陳彥斌眼角一抽,額角青筋微跳——這憨貨,拍馬屁比翻書還快!
他暗啐一句,面上卻不動聲色,朝大彪使了個眼色:“行了,去前頭盯緊點兒,蘇哥要接著麵人了。”
“得嘞!”大彪應得響亮,轉身就走。他本就守在蘇俊毅身側,職責所在,毫無怨言。
人一散開,蘇俊毅便繼續面試。
時間緊,節奏快,他沒工夫細摳每個學生。
有人遞上簡歷,他掃一眼便點頭放行;有人剛坐下,他已抬手示意下一位。
大彪站在旁邊,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直犯嘀咕:
這面試,咋像挑菜似的?順眼的多聊兩句,不入眼的連嘴都不張?
一旁維持秩序的白雪似有所覺,悄悄挪過來,踮腳低聲道:
“別光看表面——蘇先生看人,靠的是相由心生。”
“面相?”大彪一愣,“這……不是江湖把戲?”
“胡扯!”白雪柳眉一豎,“您當他是算命攤上的半仙?他那是閱人無數練出來的火眼金睛——眉宇見格局,眼神藏定力,站姿露心性。真本事,不是玄學。”
大彪一怔,隨即撓頭訕笑:“哎喲,是我嘴快,說錯話了……”
雖說白雪從前壓根兒沒見過大彪,可這些天朝夕相處下來,她早摸清了這傢伙的脾性——嘴上沒把門的,心裡卻像塊透亮的玻璃,直來直去,不繞彎子。
白雪非但沒怪他,反倒耐著性子解釋起來:
“迷信?那得是稀裡糊塗、不加分辨就信得死心塌地,才算迷信。
蘇大哥這看面相的本事,可不是瞎蒙亂猜,背後有脈絡、有講究、有千百年的實證打底,是我們老祖宗熬心血攢下來的真功夫。”
她替蘇俊毅說話,固然是心裡頭對他存著幾分牽掛;但更關鍵的是,她打心底裡信這一套——信它經得起推敲,信它不是虛話。
可大彪對華夏傳統學問向來兩眼一抹黑,一聽這話,反而被勾起了興致,肚子裡的好奇蟲子“噌”地拱了起來。
眼下會場人不多,他便湊近一步,誠懇地問:
“白雪姑娘,您方便給我粗略講講?這面相,到底怎麼個瞧法?”
白雪本不想多費口舌,可瞧見大彪眼睛發亮、姿態放得極低,略一猶豫,還是開了口:
“人臉分三停——額頭到眉是上停,眉到鼻下人中是中停,人中往下到下巴是下停。
再細拆,還有十二宮:夫妻宮、兄弟宮、交友宮、財帛宮、父母宮……樣樣對應五官。
比如鼻子主財運,眉毛管兄弟緣分,單看這些部位的形狀、氣色、走勢,就能大致揣出一個人的性子、脾氣、心氣兒。”
正說著,蘇俊毅那邊的面試也已熱火朝天地鋪開。
他問得精準,切中要害,效率高得驚人。
不到一小時,幾百號學生就已輪番過完一遍。
招聘棚裡的大四畢業生,肉眼可見地少了一大截。
“面試結束的同學,請先回宿舍休息,別在場內逗留,免得影響後面的人。”
見幾個剛面完的學生還在原地拉家常,蘇俊毅抬高嗓門提醒了一句。
“結果明早在官網公佈,大家上網查就行!”
話音一落,學生們便三三兩兩起身離場。
眼看著會場空了一半,蘇俊毅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踏實了些。
之前他最怕的,就是冷不防從哪個角落躥出個亡命徒,拎刀就砍——好在,那副畫面終究沒在現實中上演。
“咦……胸口怎麼有點發脹?”
心剛落地,他忽覺心口微微鼓脹,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頂了一下。
正覺不適,王師傅不知何時已衝到跟前,手裡揮著一把菜刀,嘴裡語無倫次地嚷著:“快走!快走……”
大彪反應最快,一個箭步搶上前,二話不說就把刀奪了下來。
雖知王師傅是京影學院的老師,可刀光晃眼,由不得他手軟。
“蘇先生,出啥事了?”
他一邊問,一邊順手把王師傅搡坐在地。
蘇俊毅見狀,立刻蹲下扶人,輕輕托住王師傅胳膊,將他攙到旁邊椅子上坐下:
“王師傅,您還好吧?”
可王師傅眼神渙散,既不看他,也不應聲,只呆坐著喃喃自語。
因靠得近,蘇俊毅聽得分明——
“快跑……彈弓……演講?”
他低聲複述一遍,目光隨即轉向匆匆趕來的白雪。
“蘇大哥,您沒事吧?”
白雪剛才忙著疏導人流,根本沒留意這邊動靜,只看見大彪攥著菜刀,下意識以為王師傅犯了癔症。
“我沒事,王師傅就是摔了一跤。”
蘇俊毅剛說完,大彪就撓著後腦勺湊過來,一臉歉意:
“不好意思啊蘇先生,剛才太急,手重了點——沒磕著碰著吧?”
蘇俊毅擺擺手,示意他去外圍盯緊些,隨後把那幾句囈語悄悄告訴了白雪。
他想聽聽她的看法——畢竟,白雪懂這些門道。
白雪略一沉吟,輕聲道:“蘇大哥,會不會是王師傅真瞧見了甚麼危險,才急著喊你快撤?”
這個念頭,蘇俊毅心裡早已翻騰過幾遍,此刻聽她點破,當即點頭:
“我也這麼想。他八成是在示警。”
“那咱們……先撤?”白雪試探著問。
見蘇俊毅面露遲疑,她沒再勸,只靜靜等著。
果然,他搖頭,抬手指向棚子底下仍排著長隊的學生:
“他們等了大半天,我半道走人,不合適。等這批人全面完再說。”
順著那方向望去,樹蔭下的畢業生密密麻麻,少說也有三四百人。
全走一遍,沒個把鐘頭根本收不了尾。
可若真有殺手潛伏四周,每多留一分鐘,都是拿命在賭。
白雪眉頭不由一蹙,卻沒開口阻攔。
她太清楚蘇俊毅的性子了——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拽不回來。
倒是大彪又湊上來,壓低聲音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