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確實抽不出整塊時間。
目光一轉,他望向身旁的白雪,眼神裡透出一點求助的意思。
白雪和蘇俊毅共事已久,默契早已長在骨子裡。
她只略一思忖,便微笑著轉向李明博:
“李校長,蘇先生後天就得啟程離開奉京,接下來一兩個月行程排得密不透風,根本騰不出空再來學校。為學生著想,客座教授這事兒,我看還是先擱一擱吧。”
這話講得真夠熨帖。
既沒把門堵死,又把難處擺得明明白白,面子、裡子都給足了。
本以為這事就此翻篇,誰料白雪話音剛落,譚美林副校長就輕輕抬了抬手,笑意溫潤地接了過去:
“白雪姑娘,你怕是聽岔了李校長的本意。”
她頓了頓,目光柔和卻不失分量:“客座教授和全職教師本來就不一樣——不坐班、不打卡、不上固定課表。來與不來,全憑本人方便。有空就來講一堂,忙得腳不沾地?一年露個面也完全沒問題。”
這話一出口,白雪頓時語塞。
“這……”
蘇俊毅再忙,總不能三百六十五天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吧?
“既然譚校長都這麼說了,那我恭敬不如從命!”
畢竟傳媒公司正要在奉京落地生根,蘇俊毅最終點了頭。
“太好了!那明天請您務必再跑一趟,我親自為您頒授聘書!”
李明博眉梢一揚,臉上滿是喜色。
可蘇俊毅一聽,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明天他壓根走不開。今天能擠出半天,已是咬牙騰出來的極限。
若再折返,路上撞上危險人物的風險,幾乎翻倍。
“李校長,明天我實在脫不開身,讓陳彥斌代我過來一趟。”
話音未落,一直靜默站在角落的陳彥斌立刻應聲上前:
“我們蘇總今晚就要離奉京市區,手頭還有幾樁急事要連夜處理。我是他助理,替他走這一趟,分量是一樣的。”
他先前一直繃著弦,不是不想開口,而是神經緊繃到了極點——生怕暗處有人突然發難。
直到此刻確認平安無事,心口那塊石頭才終於落地,說話時氣息仍有些不穩,略帶喘意。
但校方几位領導壓根沒留意這點——方才所有目光,都牢牢鎖在蘇俊毅身上。
“既然蘇先生和陳經理都這麼安排,我也不便強求。那就請陳經理明早過來吧!”
李明博爽快點頭,語氣誠懇。
隨後又寒暄了幾句,氣氛輕鬆了不少。
眼看時間已近下午三點,蘇俊毅起身告辭:
“李校長、譚校長、劉主任,還有各位領導,招聘會馬上開始,我得趕去現場盯一盯,就不多陪了。”
“蘇先生辦招聘會可是頭等大事!”李明博當即笑道,“我剛才已讓張薇薇把報告廳佈置妥當。”
“您稍等兩分鐘,我這就叫她過來,帶您過去——咱們學校太大,第一次來的人,十有八九繞暈在梧桐道上。”
這提議合情合理,蘇俊毅自然沒推辭。
反正都等了這麼久,再等片刻又何妨?
正說著,身後忽地傳來一聲乾咳——
短、響、刻意,像塊小石子精準砸在耳膜上。
蘇俊毅下意識蹙眉,還沒開口,白雪已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蘇大哥,那個‘老熟人’又來了。”
他側身一看,王師傅穿著洗得泛白的食堂工裝,就站在三步開外,衝他咧嘴一笑,眼神直愣愣的。
蘇俊毅沒多想,只當是餓了,轉頭對陳彥斌道:
“去小賣部買點麵包餅乾,給他墊墊肚子。”
“好嘞,我馬上去!”
陳彥斌剛抬腳,劉啟超伸手一攔:
“蘇先生別忙,王師傅就在食堂後廚幹活,一日三餐從不落空。”
“他確實不容易。”李明博嘆了口氣,語氣沉了下來,“兩個兒子,一場車禍全沒了。”
“有回我進校門,看見他在大門口翻垃圾桶找剩飯。問了同事才知道原委。看他孤零零一個人,有時連熱飯都吃不上,我才把他安排進食堂做雜務。”
蘇俊毅聽完,默默頷首。
這份體恤,不張揚,卻紮紮實實落在了刀刃上。
奉京表演學院能有這樣一位校長,是學生的福氣。
“李校長,王師傅……精神狀態是不是不太穩定?”
白雪望著遠處又開始踱步的王師傅,忍不住問道。
“受過重創,情緒偶爾會失控。”李明博語氣平和,“但他從不惹事,待人熱心,跟同事相處得也好。在食堂幹了四五年,沒跟任何人紅過臉,更別說傷人了。”
白雪聽了,輕輕點頭。
也是——真要有隱患,李明博哪敢讓他天天守著幾百號師生的灶臺?
話音未落,王師傅又朝蘇俊毅的方向,重重咳了一聲。
而且一邊咳得撕心裂肺,一邊含混不清地低語。
“招聘會……殺……殺……”
離得近,蘇俊毅聽得字字分明。
這幾個詞鑽進耳朵,他眉心立刻擰成一道深痕。
這已不是頭一回——早前王師傅在車間裡就吐露過類似的話,蘇俊毅當時只當是風聲鶴唳,沒往心裡去;沒想到此刻又冒了出來?
不光蘇俊毅心頭一緊,站在旁邊的白雪也聽清了。
剛才蘇俊毅才跟她細剖過王師傅的異常,她記性好,印象尤其深刻。
“難不成……王師傅真偷聽到那些躲在暗處的殺手密談?!”白雪心裡咯噔一下,暗暗揣度。
她正琢磨著,蘇俊毅已快步踱了過來。
他目光一落,便看出白雪神色有異,壓低聲音問:
“有線索嗎?”
“蘇大哥,這王師傅恐怕真知道點甚麼,咱們得盯緊些!”
話音未落,她下意識瞥了眼不遠處——李明博等校領導正朝這邊張望,她只好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蘇俊毅聽完,微微頷首,沒說話。
都說女人直覺準,這話真不假。
其實他心裡早有判斷,再問白雪,不過是想印證那層模糊的預感。
如今連她也察覺不對,這事,怕是比預想中更沉。
“李校長,我先過去招聘會現場了,回頭見。”
“蘇先生慢走,下午我還有個會,就不遠送了。”
李明博說完,朝張薇薇遞了個眼色,示意她帶路。
就在蘇俊毅開口的當口,王師傅的目光始終黏在他身上,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咳得肩膀直顫,喉間滾著粗糲的聲響,彷彿每一聲都在往空氣裡鑿刻甚麼。
待蘇俊毅跟著張薇薇走出運動場,王師傅竟也佝僂著背,一步一咳地跟了上去。
他言語混沌,邏輯散亂,可那執拗的尾隨,像一根繃緊的線,無聲地扯向某種急迫的暗示。
奉京表演學院為蘇俊毅設的招聘點,就在運動場旁的禮堂。
步行不過十分鐘,幾步路的事。
此時,禮堂門口早已人頭攢動。
蘇俊毅剛邁進門檻,目光一掃,腳步倏地頓住——
大彪正端坐在面試席上,正跟一名學生聊得認真。
“大彪?你咋在這兒?黑豹呢?”
白雪一眼認出,拔腿就跑過去。
“哎喲,白雪姑娘來啦!”
大彪如釋重負,長長撥出一口氣。
他坐這兒純屬被架上去的——本只想摸摸場地虛實,結果剛進門就被學生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問個不停,硬是脫不開身。
若不是黑豹死死按住他不讓走,他早翻窗溜了。
“黑豹守在校門口,怕殺手從外面突襲。他知道您準來這兒,乾脆把我塞進來貼身盯著。”
他邊解釋,邊扒拉開簇擁的學生,一點點從人堆裡掙出身子。
見“面試官”要走,後排學生立馬炸了鍋。
大熱天排了快一小時,誰肯白等?
“別走啊!我們排半天了!”
“嚷甚麼嚷?我前面那人剛去上廁所,位置我替他佔著!”
“你踩我鞋了!”
“擠甚麼擠?講點規矩行不行?!”
蘇俊毅看著這一幕,心底泛起一絲暖意。
自己方才那場熱血沸騰的演講,果然沒白費——學生們真把他的傳媒公司當回事了。
可暖意還沒散開,警覺便浮了上來。
棚子底下烏泱泱全是人,粗略一數,少說七八百。
幾百號人擠在窄小空間裡,稍有風吹草動,踩踏就是分秒之間的事。
他立刻招手喚來白雪,語速飛快:
“快,疏散人群!後面的人別往前湧了——人太多,一旦亂起來,誰都兜不住!”
白雪一點頭,轉身拉上大彪就衝進人群維持秩序。
他們忙活時,蘇俊毅也沒閒著,站上臨時搭的臺子,聲音洪亮清晰:
“同學們別急!今天每位同學都會面到!請自覺排隊,保持秩序——大家都是奉京表演學院的尖子生,素質這塊,得亮出來!”
他特意咬重了“奉京表演學院”幾個字。
話音落地,喧鬧聲肉眼可見地弱了下去。
人要臉,樹要皮。
當“奉京表演學院”這六個字被鄭重託出,不少學生臉頰發燙,悄悄縮回往前擠的手,低頭整理衣角,連咳嗽都壓低了三分。
見人群穩住,大彪終於鬆了口氣。
如果說蘇俊毅擔心的是踩踏——
那大彪真正繃著神經的,是萬一此刻殺手甩進一枚手榴彈,這滿棚子人,一個都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