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俊毅聽出她話裡帶笑,眼底浮起一絲溫潤的揶揄。
他這一世在港島長大,祖籍八竿子甩不出蘇家祠堂的影子。
見他但笑不語,白雪也不追問,只抿唇一笑。
這時,陳彥斌推門進來,褲腳還沾著泥點:“老大,辣椒採回來了,擱哪兒合適?”
“來得巧,正要炸魚骨——你把辣椒細細剁碎,待會兒拌進去提味。”
其實若買了現成辣椒粉,壓根不用折騰這些野生椒。
山野里長的,難免裹著露水、蟲痕,甚至鼠爪印;辣不辣全憑老天爺心情,火候難控。
可蘇俊毅在港島住了半輩子,舌尖卻始終認得那一口灼熱生猛。
陳彥斌察言觀色,忙解釋:“抱歉老大,回來太急,調料沒備齊……都怪黑豹催得緊,說您這邊不能多等——”
“陳經理!”白雪截住話頭,語氣冷了幾分,“黑豹催你,是因為怕你被人盯上。你忘了?上次跟蹤你的那輛灰麵包車,尾號還沒查清呢。”
眼看兩人又要擰上,蘇俊毅抄起鍋鏟輕敲兩下灶沿:“辣椒碎再不剁,油就要涼了。”
陳彥斌一縮脖子,轉身就走。
門一合上,白雪無聲吁了口氣。
她懂蘇俊毅——他不願見身邊人互相埋怨,更不願讓殺機未露的暗流,攪渾了廚房裡這點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
眼下風聲緊,殺手像影子一樣貼著牆根遊走。
她和黑豹能做的,就是掐死一切外出可能:少出門,不露面,把蘇俊毅護在眼皮底下,才是活命的硬道理。
正想著,灶上油已泛起細密金泡。
蘇俊毅挽起袖口,咔咔幾下,把魚骨剁成寸段,刀鋒脆響,乾淨利落。
白雪湊近些:“蘇大哥,魚腩嫩滑,炸出來才香。幹嗎專挑骨頭炸?”
他手腕一翻,魚骨入盆,淋上料酒:“你嘗過酥得掉渣的魚骨沒?油一滾,骨酥肉香,嚼起來咯吱作響——那才是真本事。”
白雪沒再問,只靜靜看著他動作。
這時,樓道傳來黑豹沉穩的嗓音:“白雪,盯緊蘇先生。外面有動靜,我出去一趟。”
話音未落,腳步聲已踏下樓梯。
外面有動靜?
白雪指尖一緊,目光瞬間掃向窗欞。
剛才光顧著跟蘇俊毅說話,警覺性反倒鬆懈了。
外間有大彪守著,白雪本打算陪黑豹一塊兒下去探個究竟。
可剛走到門口,她又倏地剎住腳步,折身返回。
見她去而復返,蘇俊毅抬眼問:“不下去看看?”
白雪唇角微揚,語氣平靜卻透著沉穩:“怕是調虎離山——我守在你身邊更穩妥。”
她在天府特戰隊當隊長多年,戰場嗅覺早已刻進骨子裡。
尋常人只看眼前,她卻習慣多想三層:敵情、後手、變數。
再說,真有麻煩,黑豹一人足矣應付。
“那幫我撒點椒鹽吧。”
蘇俊毅見她無意下樓,便順手遞過小碟,指了指灶臺邊剛起鍋的魚骨。
這邊油香未散,陳彥斌已拎著切好的辣椒快步折返。
金燦酥脆的魚骨剛出鍋,熱氣裹著焦香撲面而來,他喉頭一動,差點沒忍住舔嘴唇。
“把大彪叫來,趁熱開吃!”
蘇俊毅怕魚骨放涼失味,又估摸黑豹一時半會回不來,乾脆招呼大家先動筷。
“得嘞,老大!”
陳彥斌應聲出門,片刻工夫就把大彪帶進了屋。
“嚯!這香味太勾人了!”
大彪人還沒站定,鼻子先動了,“肯定是白雪大姐炸的——手藝真絕!”
他進門時正撞見白雪從油鍋裡撈魚骨,想當然就認定了主廚。
白雪一聽“大姐”倆字,眉梢一挑,白了他一眼:“誰是你大姐?你臉都比我老!”
又朝灶臺一努嘴:“魚骨是蘇大哥炸的,我頂多遞個盤子、擦個灶臺。”
大彪一愣,立馬撓頭賠笑:“哎喲,失禮失禮!白雪姑娘,剛才是我嘴瓢!”
他喊“大姐”,本是按軍中輩分——黑豹是他老班長,白雪資歷和黑豹齊平,自然該尊一聲“大姐”。
“行了,別磨嘰,趕緊嚐嚐!”白雪擺擺手,“蘇大哥特意給你們炸的,涼了可就虧了。”
她本就不是計較的人,見大彪低頭認錯,這事便輕輕揭過。
“原來蘇先生親手操刀啊?真沒想到!”大彪笑著抓起一塊魚骨塞進嘴裡,咔嚓一咬,酥香直衝鼻腔,“鮮!嫩!脆!連骨頭都入味了!”
“咋樣?”蘇俊毅笑著問。
“絕了!太上頭!”大彪邊嚼邊點頭,三兩口吞下,伸手又去夾第二塊。
就在他們吃得熱乎時,黑豹已在荒坡上與殺手短兵相接。
對手是個櫻國人,手裡攥著一把弧度刁鑽的短刃。
所謂“搏鬥”,不過是黑豹單方面的壓制。
對方孤身闖入,連招架的餘地都沒有。
幾招過後,黑豹突進側身,一記蠍尾鞭腿掃出,那人應聲栽倒。
荒野亂石嶙峋,他後腦勺“咚”一聲磕上稜角尖利的巖塊,血頓時洇開一片。
眼看形勢不對,殺手翻身爬起,拔腿就往坡下狂奔——活命要緊,刺殺只能改日再圖。
黑豹哪容他脫身?抬腳便追。
這櫻國殺手格鬥稀鬆,逃命倒是一把好手,十幾裡山路轉瞬即逝。
黑豹左腿舊傷隱隱作痛,步子漸漸拖滯,卻仍死死咬住那道背影。
偏巧那殺手慌不擇路,竟一頭扎進斷崖盡頭,退路被萬丈深淵截斷。
他剛欲轉身,黑豹已立在崖邊,一步步逼近。
步子不快,卻像釘進地面的樁,每一步都踩得人心發緊。
殺手抹了把汗,乾笑兩聲,用生硬的花國話開口:“兄弟,道上混口飯吃,何必趕盡殺絕?”
黑豹聞言,反而笑了:“你敢來,就該知道——任務失敗,從來不是選項。”
殺手一怔,隨即壓低聲音:“我沒傷蘇俊毅!這樣,我出錢——一百萬?不,五百萬!今天你放我走,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噤聲。
目光死死盯住黑豹的臉,瞳孔驟然收縮——這張臉,他見過!
他猛一激靈,終於想起那段塵封多年的舊事:
自己名叫毛利小八郎,祖上是浪蕩劍客;因血脈“不純”,被櫻國特戰隊拒之門外;後來輾轉燈塔國,靠一身硬功夫,混成了僱傭兵小隊的頭目。
那年毛利在燈塔國當僱傭兵,曾帶隊潛入花國邊境執行一次秘密行動。
他親手在邊境線埋下數枚高爆壓發雷,引信咬合得嚴絲合縫。
剛收起工兵鏟,小隊便朝預定撤離點疾奔——一架黑鷹直升機正懸停在山谷上方,旋翼攪動著乾燥的夜風。
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誰料登機剎那,螺旋槳捲起的氣流驚飛了灌木叢裡的幾隻野鴿,也驚動了潛伏在巖縫間的花國特戰隊員。
毛利抬手就想點射,可槍口還沒穩住,對方已如獵豹般撲出,刀光劈開夜色。
原來當年毛利小八郎率“神燈小隊”突襲邊境,剛踩上雷區邊緣,就被黑豹帶的特戰隊死死咬住。
兩撥人馬在斷崖邊短兵相接,匕首撞上戰術匕首,悶響如骨裂。
毛利本想三分鐘內斬斷糾纏、全身而退——畢竟異國作戰,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可他萬沒料到,對面那個戴黑麵罩的隊長,格鬥狠得像頭下山的雪豹:一記鎖喉掙脫反制,一腳踹飛兩名隊員,單手擰斷鋼製匕首刃口,仍打得滴水不漏。
眼看被逼進絕地,毛利突然暴起挾住一名特戰隊員,匕首抵住咽喉,寒光直逼對方眼底。
對峙中,他甩出一枚白磷燃燒彈——幽藍火苗“嗤”地炸開,瞬間舔上那人作戰服,烈焰裹著濃煙騰空而起。
那一仗,特戰隊七人燒傷,最重的灼傷深達三度;而神燈小隊全員脫身,連一根汗毛都沒留下。
毛利至今記得,火光映照下,那個被自己挾持卻一聲不吭的年輕隊員,左眉骨上有一道舊疤——正是黑豹!
“怪不得看你眼熟……老冤家,又見面了!”
黑豹輪廓硬朗的臉在月光下繃得像塊鐵,毛利盯著那雙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你還記得我?”黑豹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進耳膜,“那今天,就該把十年前欠的命,連本帶利還清。”
語氣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可空氣彷彿凝成了鉛塊,沉得讓人喉頭髮緊。
“等等!”
黑豹剛踏前半步,毛利猛地揚手,掌心朝外,像攔一列失控的火車。
“兄弟,我這次來,只為蘇俊毅。你把他交給我,我當場付兩千萬燈塔幣——夠你在花國買三套江景別墅!”
黑豹微微挑眉,似笑非笑:“你拿蘇俊毅換錢?我替他擋子彈的時候,你還在燈塔國領補貼呢。”
“是兩千萬燈塔幣!摺合你們花國一個億!”毛利急切糾正,指節敲了敲機械臂關節,“夠你爹媽養老、弟妹上學、老家蓋三層小樓——還不帶利息!”
他越說越篤定,心裡早盤算好了:特戰隊員月薪不過五六千,這數字夠他們全家三代吃穿不愁。
黑豹卻突然仰頭大笑,笑聲震得林間宿鳥撲稜稜飛起。
不是譏諷,是真覺得荒唐——像聽見小孩拿糖紙換航母。
他若真缺錢,早把燈塔國軍火商的暗賬全抖出來;他若貪財,十年前就不會用身體替隊員擋住那枚流彈。
更別說,當年那枚白磷彈燒焦的,是他並肩三年的副手手臂上的刺青——“忠勇”二字,如今只剩焦黑殘痕。
見黑豹笑得肩膀微顫,眼神卻冷得結冰,毛利臉皮一抽:“你……嫌少?”
“閉嘴。”黑豹嗓音陡然壓低,像刀鞘緩緩合攏,“十年前讓你從血泊裡爬走,是我手下留情。今天你踏進花國土地,就別打算站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