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大哥,我來搭把手!有啥要我乾的?”
話音未落,白雪已從外間推門而入。
這屋子本就逼仄,統共十幾平,擠下蘇俊毅和陳彥斌已是極限,中間還橫著一口冒熱氣的炒鍋。她一腳剛踏進來,另一隻腳還懸在門檻外,裙襬幾乎擦著門框。
“白雪負責打下手,陳彥斌——去山溝裡給我摘幾把野辣椒回來。”
蘇俊毅本想直接支走他。
可念頭一轉,又覺太顯偏心,像故意趕人似的,便順手塞了個活兒過去。
陳彥斌沒吭聲,點頭就往外退。
心裡其實火燒火燎——他巴不得扒在灶臺邊盯完全程。
打小就愛鼓搗鍋碗瓢盆,十歲那年攥著菜刀削土豆絲,夢想是穿白大褂、戴高帽,在五星酒店後廚掌勺。
命沒順著心走。
小學沒念完,就被推上了社會這條顛簸道。
摸爬滾打十年,混成龍騰商會首席經理人。
說得好聽,實則就是替上面扛事的靶子。
人在港島一天,神經就繃一天,夜裡常睜眼到天明,哪還有心思琢磨油鹽醬醋?
可這一路跟著蘇俊毅,刀光血影不斷,他反倒睡得踏實。
那份踏實,不單因為蘇俊毅許了他五成乾股;
更因只有蘇俊毅,拿他當活生生的人看,不是工具,不是棄子。
這事說出來荒唐——
堂堂龍騰商會總經理,錦衣玉食,人人見了低頭哈腰,可背後嚼碎的牙、嚥下的苦,全壓在他自己胸口。
就衝這一句“兄弟”,他敢替蘇俊毅擋子彈。
擋子彈都肯,採幾把辣椒,又算甚麼?
手藝可以慢慢學,老大的吩咐,一刻都不能拖。
望著陳彥斌匆匆離去的背影,白雪靜了片刻,忽而開口:
“蘇大哥,您說的一魚四吃……具體怎麼個吃法?”
她頓了頓,才把疑問問出口。
蘇俊毅沒答,只順手拋來一條肥碩鯉魚:“先拾掇乾淨。”
陳彥斌帶了兩條大鯉魚,其中一條,蘇俊毅早已刮鱗剖腹,收拾利落。
白雪應了一聲,反手就從靴筒裡抽出一把匕首。
“慢著!”
她手腕剛揚起,蘇俊毅已抬手喊停。
匕首懸在半空,白雪側過臉,眼裡浮起一絲疑惑。
“這刀……剛砍過人吧?換一把。”
他邊說,邊把手裡那把鋥亮的菜刀遞了過去。
白雪一怔,隨即笑開,眼角彎成月牙:
“蘇大哥多慮啦,我左右靴裡各藏一把,這把還沒開過刃呢。”
她雖這麼說,蘇俊毅還是把菜刀往前送了送。
在他看來,哪怕刀刃沒沾過血,剛從靴子裡抽出來,難保沒蹭上汗味、塵土,甚至……腳氣。
白雪沒爭,接過菜刀,腕子一沉,刀鋒便穩穩遊進魚身。
刀功確實利落。
不過片刻,整張魚皮已被她片得薄厚均勻、光潔如紙。
她剛要拎起魚皮往外扔,蘇俊毅伸手攔住:
“留著,這可是好東西。”
“魚皮……也能吃?”
白雪一愣。
她在天府市長大,從小到大,沒人把魚皮當盤菜。
“當然能。”蘇俊毅挑眉,“待會你嘗一口,就知道它有多香。”
她信了,把魚皮遞過去。
蘇俊毅接過來,手一揚,魚皮“滋啦”一聲,跳進滾油翻騰的鐵鍋裡。
白雪盯著那口鍋——沒放蔥姜,沒撒料酒,連鹽粒都沒見一顆,眉頭不由皺緊:
“這……不調味,難道生啃?”
蘇俊毅笑出聲,一邊調醬汁一邊解釋:
“猜對一半——涼拌沒錯,但調料嘛,一樣不能少。”
他往小碗裡撒鹽、抖雞精,再淋蠔油攪芡粉,最後把兩樣混勻,端端正正擱在案邊。
說來奇怪,
明明每一步都透著陌生,可白雪心裡,卻像揣了只小雀,撲稜稜地,等不及要嘗那一口鮮。
尤其瞧見蘇俊毅那股子近乎執拗的較真勁兒,白雪心裡就更篤定——這盤涼拌魚皮,絕非尋常滋味。
“真沒想到,蘇大哥這樣的人物,竟會挽起袖子下廚,還親手做給我們吃……”
她正走神,蘇俊毅已利落地將燙熟的魚皮撈出瀝水。
魚皮滑進青瓷盤裡,他順勢把早調好的醬汁兜頭澆下,琥珀色的料汁裹住銀白微卷的皮子,滋啦一聲輕響,香氣倏地躥了出來。
“陳彥斌真是靠不住,連雙筷子都忘了買!只能借泡麵桶裡的塑膠叉子將就一下了!”
他隨手抄起那把略帶彎弧的叉子,手腕一抖一拌,魚皮翻騰著裹滿醬汁,接著便端到了白雪面前。
“來,先嚐嘗。”
白雪指尖微頓。
蘇俊毅這話出口時語調鬆軟、眼神溫潤,像哄人似的,莫名讓人耳根發燙。
可她並不知道——
蘇俊毅執意讓她先動筷,其實是因為剛才聽她說“從沒吃過涼拌魚皮”,當場怔了一下。
按他記憶裡後世天府人的口味,折耳根那種又苦又衝、帶著濃烈魚腥氣的野菜,反倒是飯桌上的搶手貨。
有人單靠一碟折耳根,就能扒拉下三大碗米飯。
可眼前這位,卻皺著眉說不愛吃魚皮。
他一時沒轉過彎來。
“那我試試?”
白雪接過叉子,輕輕挑起一小片,送入口中。
魚皮剛觸舌尖,一股清冽的海腥氣便悄然浮起。
對怕腥的人來說,這味兒足以倒盡胃口。
但她畢竟吃過魚,只是嫌魚皮嚼著咯嘴、膩口罷了。
“咦?這魚皮彈牙得很,咬起來脆生生的!”
她細細嚼了幾下,眼睛亮了起來。
“腥是有點腥,但越嚼越香!”
蘇俊毅點點頭:“生薑沒買回來,光靠料酒壓腥,終究差一口氣。”
“蘇大哥,已經很好吃了!”見他眉間微蹙,白雪趕緊接話。
“說實話,帶點魚腥才地道嘛。”
“哦?怎麼說?”
“沒這點‘海味’,誰信咱們吃的是真魚皮?”她笑著眨了眨眼。
蘇俊毅一愣,隨即朗聲笑了。
看他終於舒展了眉頭,白雪順勢問:“蘇大哥,你咋這麼愛下廚啊?”
這話她早問過一回。
蘇俊毅當時答得含糊,她卻總覺得他話裡藏了半截。
這回她目光直直望著他,沒打算輕易放過。
蘇俊毅沉默片刻,神情認真起來:
“小時候家裡養了一大群活物——肥豬、雞鴨鵝,樣樣不落。我媽天天指派我喂……”
白雪一怔。
餵豬和炒菜,八竿子打不著啊?
彷彿看穿她心思,蘇俊毅話鋒一轉:
“我說這個,是想告訴你——我的灶上功夫,是從小剁出來的,算得上童子功。”
“餵豬還能喂出刀工?”她脫口而出。
“你不信?”他一笑,不急不惱,“餵豬得切豬草,不然豬拉稀。我媽忙不過來,全丟給我。切多了,手穩了,刀快了,火候也懂了。”
白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難怪您切菜跟跳舞似的,原來是一刀一刀磨出來的。”
她自己刀功也不賴。
只不過練的地方不在廚房,而在靶場與山林之間。
一手是炊事刀,一手是戰術刀;一個切菜絲,一個斷喉筋。
“可不是嘛!”蘇俊毅往灶膛裡添了把柴,“小時候我在院裡切菜,稍一偷懶,我媽立馬從屋裡衝出來,竹條子甩得啪啪響!”
白雪歪頭:“她人在屋裡,咋知道你偷懶?”
“耳朵比眼睛靈。”他揚了揚手,“剁菜聲騙不了人——慢了,是敷衍;快了,是應付;勻了,才是真下功夫。”
她一愣。
她確實很少下廚。
從前在天府戰區當特種兵,不是鑽密林就是伏雪原,三餐常靠壓縮餅乾頂著。
砍人她熟,剁菜?真沒摸過幾回。
方才露的那一手,是子彈擦著耳際飛過時,練出來的腕力與準頭。
見她一臉茫然,蘇俊毅順手抄起案板上的菜刀,又蹲身撿起兩根鮮嫩芹菜。
起刀,慢切。
刀刃沉沉落下,咔、咔、咔——鈍而拖沓,像老牛拉車。
“要這麼切,我媽聽見就該抄傢伙了。”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沉,節奏陡變——
噠、噠、噠、噠!刀鋒如雨點般敲擊案板,脆亮利落,芹菜段齊刷刷跳進盤中,長短分毫不差。
白雪望著案板上齊整如尺的芹菜段,輕輕頷首,由衷讚道:“還是蘇大哥刀工利落,切得又勻又亮,我試了幾次,都做不到這麼利索。”
蘇俊毅嘴角微揚,手裡的刀還沾著水光:“打小就在灶臺邊磨刀,幾十年下來,手比腦子還熟——這叫手熟心穩。”
他稍頓片刻,目光沉靜了些:“白雪,你別笑,做飯於我,不單是填肚子、念舊事,更是修心的法子。”
修心?
白雪一愣,眉心微蹙。她腦中飛快轉過“打坐”“誦經”“吐納”,卻怎麼也套不到鍋碗瓢盆上。
她心思靈透,畫畫彈琴都拿得出手,可書本上的功夫確實薄,當年在特戰大隊,背條例比背唐詩順溜多了。
“蘇大哥,做飯……也能修行?”她脫口而出,語氣裡滿是不解。
蘇俊毅沒急著答,只抬眼望向窗外——天光漫過雲層,他側臉輪廓被鍍上一層淡青色的靜氣。
“白雪,宋朝有個叫蘇軾的人,你聽過嗎?”
她立馬接上:“東坡先生誰不曉?仕途三起三落,被貶得最遠那回,就是發配到天府去的。”
蘇俊毅略一挑眉,倒有些意外。旋即又釋然:“對,他落腳天府時,窮得連肉都買不起,偏偏琢磨出一道東坡肉,油亮酥香,傳了千年。”
古時候的花國天府,可不是如今車水馬龍的模樣,那時山高路遠,人煙稀疏,連鹽巴都要靠馬幫馱進來。
白雪點頭:“沒錯。說來也巧,我家巷口拐進去百步,就是蘇軾當年賃住的小院。”
話音剛落,她忽而一轉:“可這跟修行……又搭得上哪門子邊?”
“他被趕出京城那會兒,衣衫單薄,食不果腹,連筆墨都賒不起。”蘇俊毅聲音低緩,“可就在那口粗陶鍋裡,他熬出了豁達,在剁姜、拌醬、慢火煨燉裡,把委屈熬成了滋味,把失意煨成了氣度。”
白雪心頭一震。
那院子她走過千百遍,青磚縫裡長著野草,門檻被歲月磨得發亮——可她從未想過,一個被放逐的文人,竟能在煙火氣裡站成一座山。
她忽然想起甚麼,笑著問:“蘇大哥,你也姓蘇,東坡也姓蘇……莫非你們真是一家譜上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