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隨即發動車子,徑直駛向昨夜他們露營的那片荒僻林地。
“蘇大哥,你說奉京這家免費醫院,真能順順當當開起來嗎?”
半路上,白雪隨口問了一句。
她這麼問,心裡早有顧慮——賴有德八成不會買賬。
畢竟,蘇俊毅親手把他的親侄子賴逢春送進了看守所。
而賴有德,身為有德醫院首任院長,在醫護圈裡威望極高、說話極有分量。
若他存心使絆子,這間新院怕是連門都難推開。
京城總部才剛掛牌,奉京分院便是第一塊試金石,分量沉得很。
頭一炮要是啞了,後頭的路只會越走越窄。
“甭擔心,賴有德那老狐狸,不敢掀桌子。”
蘇俊毅語氣斬釘截鐵:“真要耍橫……我讓他連椅子都坐不穩。”
白雪聽了,胸口那口氣才算鬆下來。
說到底,她只是蘇俊毅的貼身保鏢,本職是護人周全,壓根不用操心醫院的事。
可既受託在先,便得盡責到底。
蘇俊毅信她,連和賴有德談判這等要緊差事都交到她手上,她哪敢敷衍?
兩人正說著,黑豹已把麵包車駛出了城區。
“到了,下車。”
約莫半小時後,黑豹忽然出聲,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等車停穩,幾人走到那棟毛坯樓前,蘇俊毅愣住了。
剛才光顧著跟白雪說話,壓根沒留意黑豹拐進了哪條岔道。
“黑豹,你咋又繞回這兒來了?這地方你上癮了?”
白雪也皺著眉嘟囔。
蘇俊毅嫌這兒太偏,辦事拖沓;白雪則嫌它陰森,四下空蕩蕩的,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
“咋了?這兒不好?清淨,沒人盯梢,還有屋頂擋雨。”
黑豹一臉不解。
在他眼裡,這地方堪稱天選之地——既能甩掉盯梢的尾巴,又有現成的遮蔽處落腳。
見他油鹽不進,蘇俊毅懶得再爭,擺擺手作罷。
“過兩天我弄臺房車來,睡覺做飯全在車上,豈不舒坦!”
他暗自拿定了主意。
至於這年頭有沒有房車?他倒不愁。
手下科研班子一大把,真缺這玩意,讓約翰尼帶人焊一臺就是。
念頭剛轉到這兒,他忽然記起前些天託約翰尼做的機械臂,也不知進度如何。
正琢磨著,一聲清亮的喇叭響劃破寂靜。
抬頭一看,陳彥斌已把車停在爛尾樓前,手裡拎著兩條活蹦亂跳的大鯉魚,大步朝樓上走來。
“陳彥斌,你咋來得這麼快?約翰博士接到了?”
蘇俊毅站在二樓欄杆邊衝他喊。
“老大,黑豹剛打電話說你們在這兒,我立馬調頭就奔過來了!”
陳彥斌三步並作兩步躍上樓,隨手把魚往水泥地上一擱,彙報道:
“我去了一趟同濟大學,原打算直接把約翰博士送到有德醫院。
結果他說還得再拉攏一批學生和同事,人齊了才肯動身。”
蘇俊毅眉頭一擰。
人才儲備,他能體諒;可開業節點,半點不能拖。
他在奉京留不了幾天。
稍一盤算,他果斷下令:
“回頭你給約翰打個電話,人可以慢慢招,但他本人必須先到位——有德醫院,一天都不能晚。”
陳彥斌立刻點頭:“明白,我馬上辦。”
公事說完,該張羅晚飯了。
瞅見地上那兩條魚,蘇俊毅眯眼一笑:
“陳彥斌,光這兩條魚?後備箱裡藏了啥好貨?”
話音未落,他扭頭催黑豹:
“還杵著幹啥?快帶大彪下去搭把手!眼力勁兒呢?”
正訓著,陳彥斌撓撓頭,老實交代:
“老大,車裡就兩箱泡麵,外加一小包調料……不用麻煩黑豹,我一趟就能搬完。”
蘇俊毅一怔,脫口而出:
“啥?就這點東西?”
他本還盤算著今晚露一手,煎炸燜燉整一桌硬菜,好好犒勞大家。
結果呢?兩條魚加泡麵——這飯,怕是連鍋底都糊不上。
見陳彥斌拎著這點東西進門,蘇俊毅眼皮一跳,臉立馬沉了下來。
“我讓你多帶些吃的回來,你倒好,就拎兩條魚、幾箱泡麵?這點小事都辦不利索?”
陳彥斌心頭一堵——剛才蘇俊毅壓根兒沒提“多買”,只隨口說“順手捎點吃的回來”。要是早講清楚,他翻遍整條街也得把菜湊齊。
可這話他不敢直說,只得把鍋輕輕往黑豹身上推:“老大,真不是我不上心!是黑豹電話裡催得緊,說您等著用火,我這才急急忙忙抓了兩條活鯉魚,又塞了幾箱泡麵……”
話音未落,黑豹已一把接過鯉魚,轉身就往灶臺邊走,刀光一閃,魚鱗簌簌剝落。
這時白雪踱過來,溫聲勸道:“蘇大哥,今兒將就一頓吧。”
將就?
蘇俊毅眉峰一擰——嘴饞了整整三天,哪能再糊弄!
念頭剛起,他抬手一指陳彥斌:“調料呢?快去搬上來!今天我掌勺,給你們露一手硬菜!”
“您……親自下廚?”
陳彥斌怔住了。他從沒見過蘇俊毅碰鍋鏟,心裡直打鼓:萬一火候失控、鹽糖顛倒,這頓飯怕是要餵狗。比起那個,他寧可啃黑豹烤得焦黑冒煙的魚尾巴。
“怎麼,信不過我?”蘇俊毅眯起眼,手指在案板上輕叩兩下。
正要開口,白雪笑著接話:“陳經理,大王莊那會兒,我們可都搶著吃蘇大哥做的紅燒肉,連湯汁都要拌三碗飯!”
陳彥斌半信半疑。他知道白雪從不誇虛話,但“紅燒肉”和“宮廷御菜”差著十萬八千里啊。
彷彿看穿他心思,白雪眨眨眼:“您猜怎麼著?蘇大哥還會做‘鳳凰展翅’‘碧玉羹’——那可是老宮裡傳下來的方子,外頭連影子都摸不著!”
“鳳凰展翅”?
陳彥斌腦中轟地一響,扭頭死死盯住蘇俊毅,嘴巴微張,像被魚刺卡住了喉嚨。
——那些菜譜早散在戰火裡了,連國宴大師都只能憑殘卷揣摩,哪是隨便誰都能復原的?
“還杵這兒幹啥?”蘇俊毅刀鋒一頓,抬眼催道。
“馬上!鍋碗瓢盆這就來!”陳彥斌一個激靈,轉身衝下樓。
再上來時,黑豹已把刮淨鱗、剖好膛的大鯉魚穩穩擺在砧板上。
蘇俊毅挽起袖口,刀刃貼著魚脊滑開,動作利落得像裁布。陳彥斌湊近黑豹,壓低嗓子:“兄弟,老大那‘鳳凰展翅’……你真吃過?”
黑豹頭也不抬,手起刀落剁著薑末:“好吃。比我娘燉三十年的老母雞還香。”
——他壓根兒不懂甚麼叫“鳳凰展翅”,只記得那盤酥皮鴨卷咬下去,滿口鮮香直衝天靈蓋。
陳彥斌卻聽得心跳加快,趁蘇俊毅低頭切魚片,悄悄挪過去,假意幫忙遞蔥花,實則豎起耳朵盯緊每一道工序。
蘇俊毅頭也不抬,忽然開口:“約翰博士的電話打了沒?讓他立刻趕去有德醫院報到——就說我的原話,誤一分鐘,扣他三個月薪水。”
“打了。”陳彥斌趕緊答,“下樓拿泡麵時順手撥的。”
“他怎麼說?”蘇俊毅手腕一轉,魚片薄如蟬翼,整齊碼進青瓷盤。
“約翰博士說他明白您的意思……還說,等招夠人手,他帶整支團隊過去。”
蘇俊毅指尖停頓半秒。
原來約翰早算準了——硬奪醫院雖快,卻容易激起反彈;不如先攥緊同濟大學的教授、學生,織成一張網,再收口。這老外在花國待久了,早把“單絲不成線”的道理刻進骨頭裡。
“表面憨厚,肚裡全是彎彎繞。”蘇俊毅心底冷笑。
他甩甩手上的水珠,朝陳彥斌揚了揚下巴:“告訴約翰,缺人缺錢,隨時開口。”
略一停頓,聲音冷了三分:“但別碰我的規矩。”
“明白!”陳彥斌應得乾脆,轉身出門撥號。
幾分鐘後他折返,垂手立在一旁:“約翰博士說,全聽您的。”
見蘇俊毅再沒吩咐,他默默退到牆角。灶房逼仄,進出磕碰,蘇俊毅揮揮手:“別在這兒礙事,回大屋等著——今兒這頓,保你舌頭打卷。”
“老大……”
蘇俊毅話音剛落,陳彥斌指尖一頓,喉結輕輕滾了滾,才開口。
“老大,聽白雪姑娘提過,您會做御膳房的菜——我想跟您偷師幾手。”
他纏著蘇俊毅,真正怕的,是對方端出一盤子讓人頭皮發麻的“創意料理”。可這話,打死也不能直說。
“想跟我偷師幾手?”
蘇俊毅眉梢微揚,怔了一瞬,隨即朗聲笑開。
“行啊,今兒就讓你開開眼!”
“真……真的?!”
陳彥斌眼睛倏地亮起,心跳都快了半拍。
誰知蘇俊毅搖搖頭,語氣輕快卻篤定:
“可惜今兒食材不齊,御膳做不了,咱來個實在的——一魚四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