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迎春咬了咬唇,終於鬆動:
“陳經理,容我再琢磨兩天……這事,真不是拍腦袋就能應承的。”
可誰都看得出,她眼裡的猶豫並未散盡。
這可不是好兆頭。
蘇俊毅在奉京留不了太久。
昨夜駭客小弟遞來的密報上清清楚楚:周邊已潛伏多批殺手。
再拖下去,對方怕是要堵上門了。
蘇俊毅與陳彥斌飛快交換一眼,隨即開口,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賴女士,今晚之前,我要您的明確答覆。”
“若您今晚仍無法決斷——恕我只能另擇合作者。”
賴迎春怔住,脫口而出:
“蘇先生這麼急?是信不過我?”
“不是信不過您。”
蘇俊毅搖頭,目光沉靜如水:
“賴女士,您既知我的過往,就該明白——正因我敢打敢拼,仇家才格外多。
有人恨我入骨,甚至不惜派死士千里追殺。
我在奉京多待一日,身邊人就多一分兇險。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您。”
“還有殺手敢來奉京刺殺蘇先生?那我豈不是也懸了?”
賴迎春一聽自己可能被牽連,心頭猛地一緊。
她確實聽過些關於蘇俊毅的傳聞,但都是零零碎碎、道聽途說來的。
如今花國資訊管控嚴,她根本沒法摸清蘇俊毅的底細。
只知道他是港島最硬的那根骨頭,黑白兩道都得低頭叫一聲“蘇爺”。
其餘的——來歷、手段、靠山、分量,她一概摸不著邊。
“你放心,他們衝的是我,不是你。”
見她臉色發白,蘇俊毅語氣放緩了些,話卻斬釘截鐵。
“花國的安保是全球頂尖的,真敢在這兒動歪腦筋,無異於自斷後路。”
他稍作停頓,目光沉了沉,又補了一句:
“不過兔子被逼急了還蹬腿呢——我要是在奉京久留,局面就難說了。”
“所以,賴女士,我希望你儘快給我準信兒。拖得越久,對誰都沒好處。”
他只給半天,不是心血來潮,而是掐準了賴迎春的心思。
她想拖時間,無非是去請示她叔叔賴有德。
而賴有德不是糊塗人,更清楚猶豫不決只會錯失良機、引火燒身。
半天,足夠拿主意了。
“好,我爭取今晚給你答覆。”
賴迎春在心裡反覆掂量,終於開口。
蘇俊毅卻立刻搖頭:“不是‘爭取’,是‘必須’。”
他直視她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像鐵塊砸在石板上,不容半點含糊:
“賴女士,有件事你得明白——奉京的私立醫院不止一家,我選你們家,純粹是看在賴有德院長几十年如一日辦善事、做公益的份上。”
“我想拉他一把,不是施捨,更不是求他。”
“可若他瞻前顧後、優柔寡斷,那我也只能放手——這醫院,我不稀罕非得姓賴。”
其實以他的手腕,拿下有德私人醫院,連三分鐘都不用。
這麼繞一圈,就是想看看賴有德到底有沒有主心骨、扛不扛得住事。
要是真成了個沒稜角的老好人,等醫院到手那天,第一道命令就是請他回家頤養天年。
話說到這份上,賴迎春再遲鈍也聽懂了分量。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背脊:“蘇先生,我明白了。今晚,一定給您答覆。”
“這就對了。”
蘇俊毅頷首,嘴角浮起一絲溫厚笑意,不像威脅,倒像長輩點頭認可。
“那就這麼說定——晚上等你訊息。”
說完,他起身離座。
臨出包間前,他又頓住腳步,轉身道:“替我向你叔叔賴有德問個好,請他記牢一句話: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別做爛好人,更別讓好心成了軟肋。”
在蘇俊毅看來,行善是本分,但沒底線的好,就是縱容。
他敬重有溫度的人,但絕不會把重擔交給一個連拒絕都不敢的人。
走出奉京大酒店,白雪湊近幾步,壓低聲音問:“蘇先生,您幹嘛非逼賴有德和他侄女?直接找魏老打個招呼不就完了?”
她還不知道這是場暗中過招,只覺得蘇俊毅把事情弄得太繞。
一旁的陳彥斌立刻接話:“白雪姑娘,蘇老大做事自有章法,你少質疑。”
他是蘇俊毅帶出來的心腹,立場從不含糊。
但蘇俊毅早把白雪和黑豹當成了自己人。
他側過頭,語氣平和:“沒事,告訴她實情——咱們是一家人,往後重要的事,不用瞞。”
陳彥斌一怔,隨即點頭,轉向白雪解釋:“你光看見蘇老大在‘壓’賴有德,卻沒看清,這是他在試金。”
試金?
白雪愣了一下。
她曾是兵王,一身本事全在手上,腦子向來不是強項。
陳彥斌見她茫然,便說得更透些:“奉京這所免費醫院,將來要服務全市百姓。要是賴有德連這點決斷力都沒有,蘇老大怎麼敢把幾百號人的命、幾千萬的投入,交到他手裡?”
白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皺眉追問:“可之前不是說,約翰博士來管這家醫院嗎?怎麼又換成賴有德了?”
蘇俊毅沒回避,坦然道:“約翰博士正全力推進同濟人才庫計劃,分身乏術。我給他配個搭檔——而且,一旦收購有德醫院,大部分醫護都會併入新院。賴院長幹了一輩子,威望高、根基穩,由他掛帥分院,大家才服氣。”
“哦……原來如此!”
白雪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蘇大哥這步棋,真是又穩又狠!服了!”
“行了,這事翻篇——趕緊找地兒吃飯去。”
“找地兒吃飯?”
蘇俊毅話音剛落,白雪瞳孔微縮,腳步下意識頓住。
他們不是前腳才踏出飯店大門?
彷彿掐準了她心頭的疑問,蘇俊毅扯了扯領口,語速略快:“剛才全程在談收購,對面坐著賴迎春,我哪敢動筷?就囫圇塞了倆小饅頭,胃裡早空得發慌。”
先前他和賴迎春在包間唇槍舌劍,白雪和黑豹卻藉機掃蕩了滿桌硬菜;陳彥斌則一直陪坐在側,光顧著聽、記、點頭,連筷子都沒怎麼碰。
“這地段太扎眼,不如尋個僻靜處,自己動手做點熱乎的。”
黑豹話一出口,語氣沉而穩,目光已悄然掃過街角巷口。
他不是小題大做——眼下奉京城裡,殺手像暗流般聚攏,蟄伏在每條街巷、每扇窗後。進趟酒店尚可矇混,若三番五次往人堆裡鑽,遲早被盯上尾巴。
可蘇俊毅餓得兩眼發虛,腹中咕鳴如鼓,哪還聽得進這些道理?在他耳中,黑豹這話簡直不近人情。
方才能進館子,此刻為何不行?
“老大,別理他!”陳彥斌一眼瞧見蘇俊毅眉心擰緊,立馬接茬,“黑豹肚皮飽著,哪懂餓得發飄的滋味?”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挑家小館,自助的,端盤子、扒拉兩口、轉身就走——快進快出,誰能咬住咱們?”
蘇俊毅聽完,乾脆利落地頷首。
可黑豹和白雪沒應聲,只交換了一個眼神。
“蘇先生,真要冒險,也別拿普通人的命賭。”黑豹嗓音低啞,字字清楚。
“對啊蘇大哥,”白雪往前半步,指尖朝斜後方一指,“我剛出門就撞見三個形跡可疑的,站那兒裝路人,眼睛卻黏在咱們後背上——八成是衝你來的。”
蘇俊毅喉結動了動,終究沒再開口。
他比誰都清楚:飯館人來人往,一旦打起來,飛濺的瓷片、傾倒的桌椅、受驚奔逃的食客……全都是活生生的靶子。
陳彥斌見狀,湊近一步:“老大,就吃頓飯,又不是擺鴻門宴,聽他們的幹啥?”
他向來把蘇俊毅的事當自己命根子護著。
但蘇俊毅不是甩手掌櫃。
他默了兩秒,忽然抬眼:“我想到個地方——既安全,又能吃上口熱湯熱飯。”
說完,他摸出手機,直接撥通魏老號碼。
陳彥斌瞥見螢幕亮起,心頭一跳:“魏老遠在京城……莫非老大想蹭他家灶臺?”
念頭未落,電話已通。
“蘇俊毅?人在奉京?又挨刺兒了?”
魏老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
這陣子,他接蘇俊毅的電話都快接出條件反射了——十次有九次,開頭是喘氣,中間是報座標,結尾是喊人收屍、提審、釘釘子。
“魏老,您就不能盼我點兒好?”蘇俊毅太陽穴突突直跳,“合著我天生招殺手惦記?”
若非上面那道關卡鬆了口子,他何至於三天兩頭躲刀子?
魏老聽出火氣,反倒笑了一聲:“小蘇啊,難處是塊磨刀石,越磨越亮嘛。”
蘇俊毅懶得兜彎子,三言兩語把現狀甩過去。
“啥?連口飯都吃不上?”魏老愣住。
——港島呼風喚雨的主兒,到了奉京,竟被逼到啃冷饅頭?
他腦中一閃:若非蘇俊毅死磕免費醫院落地,何至於被各方勢力當靶子輪番招呼?
念頭轉定,魏老語氣一轉:“把電話給黑豹,我跟他講兩句。”
蘇俊毅二話不說,手機一遞。
沒人聽見黑豹接了甚麼話,只見他結束通話後沉默半晌,忽然抬手一拍蘇俊毅肩膀:“行,去吃。但得按我的規矩來。”
蘇俊毅嘴角一揚,不是為那頓飯,而是為終於能踏實坐下來,捧一碗熱湯,慢慢喝完。
這些天,他不是在甩掉尾隨者,就是在確認下一個藏身處;不是擦藥包紮,就是在清點彈匣。
也曾想過調三角那邊的人馬壓境——可幕後黑手是誰?動機在哪?連影子都沒撈著。
他信,只要血線不斷往上冒,總有一天,那張藏在幕後的臉,會自己浮出水面。
到那時,他不拆骨剝皮,也要讓那人跪著數自己斷了幾根肋。
蘇俊毅正眯眼想著,黑豹突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