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多疑,而是陳彥斌如今也捲進來了。他得護住身邊人,不能圖省事拿大夥安危賭一把。
“短時間,沒問題。”黑豹點頭,“去吧。”
蘇俊毅鬆了口氣,轉身扶起斜倚在路邊的舊單車,準備繼續蹬。
陳彥斌一把拽住車後架:“老大,我開車來的——咱坐車進城,快多了。”
陳彥斌實在猜不透蘇俊毅的腦回路——大老遠踩著那輛吱呀作響的破腳踏車進城,圖個啥?難不成真打算靠蹬車甩掉幾斤贅肉?要是蘇俊毅真這麼幹,他這個當小弟的哪還敢發動引擎,只能灰溜溜推車跟在後頭。
“太好了,你開車來的?”
一聽陳彥斌說是自己開車來的,蘇俊毅眼一亮,手一鬆,那輛鏽跡斑斑的舊車“哐當”一聲就被撂在路邊。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若不是怕進了城腿軟得站不住,蘇俊毅壓根兒不會讓這輛快散架的腳踏車沾自己的手。
“老陳,車停哪兒了?”
剛把車扔下,蘇俊毅左右掃了一圈,卻沒瞅見半點轎車影子,立馬轉頭問。
“老大,這邊請。”
見他甩開腳踏車,陳彥斌心頭一鬆,趕緊側身引路,帶著人往停車點快步走去。
那兒原是個荒廢多年的火車候車廳,年久失修,窗框歪斜,門扇脫落,牆皮大片剝落,活像被歲月啃過幾口的老骨頭。
正因如此,陳彥斌才敢把車直接開進去。
不光藏得深,他還用一塊厚實的油布嚴嚴實實裹住車身,連輪轂都捂得密不透風。
掀開油布的一瞬,蘇俊毅一眼就瞧見車身上橫七豎八的刮痕,有新有舊,像一道道沒癒合的傷疤。
“老陳,難為你了。”
他抬手拍了拍陳彥斌肩頭,聲音低沉卻不含糊。
跟他刀口舔血闖過來的兄弟,掰著指頭都能數清。
每一個,他都當命根子護著。
說句實話——
當初把陳彥斌從港島拽來京城,蘇俊毅圖的只是他那一手盤活生意的本事,好把免費醫院這事火速落地。
可這些日子並肩扛事、同進同退,蘇俊毅親眼看見了陳彥斌的腦子、膽子和脊樑骨。
更難得的是,一顆心始終穩穩釘在他這邊。
換作旁人,早被接連不斷的暗殺嚇破了膽,撒腿蹽得沒影兒了。
能咬牙挺到現在、一步不退的,鳳毛麟角。
既然陳彥斌肯把命交到他手上,蘇俊毅就絕不會讓他寒心。
他心裡早盤算好了:
一回港島,龍騰商會一半股份,直接劃到陳彥斌名下。
陳彥斌聽見那聲“老陳”,喉頭一熱,眼眶差點繃不住。
從前蘇俊毅開口閉口都是“陳彥斌”,冷硬幹脆;如今這一聲“老陳”,像塊溫熱的炭,一下就熨到了心窩裡。
單是這稱呼變了,他就明白——自己終於在蘇俊毅心裡紮下了根。
“真不算啥,能替老大分擔點,我巴不得呢。”
他聲音微顫,眼底泛著水光。
蘇俊毅聽得出,這話不是客套,是滾燙的真心。
但眼下不是敘情的時候,時間不等人,他不想多耗一秒。
“老陳,你的拼勁兒我記著。別的不多講,回港島後,你只管看。”
話音未落,他已拉開駕駛座車門,利落坐了進去。
這話一出口,陳彥斌胸口像被甚麼撞了一下,熱血直往上湧。
雖沒一句白紙黑字的許諾,可就憑這短短一句,他哪怕明天倒在路上,也死而無憾。
“這次跟老大來京城,真是來對了!”
他攥著拳,壓下激動,轉身招呼黑豹和白雪上車。
人剛坐定,陳彥斌就探身提議:“老大,主駕位置太顯眼,要不我來開?”
蘇俊毅擺擺手,語氣乾脆:“奉京大酒店就幾步路,不用換人,你們歇著。”
話沒說完,引擎已嗡地一聲低吼起來。
一路安靜。
十五分鐘不到,車子穩穩停在奉京大酒店門口。
“老大,賴迎春剛發訊息,說在天字三號包間等。”
下車時,陳彥斌快步湊近,壓低聲音說。
“黑豹、白雪都不是外人,以後有事,不必避著他們。”
跨進酒店旋轉門前,蘇俊毅頓住腳步,特意叮囑了一句。
陳彥斌點頭應下,心裡透亮——
剛才沒當著兩人面提賴迎春,是怕隔牆有耳。這附近暗流湧動,說不定哪扇窗後就蹲著盯梢的狠角色。
萬一被摸清賴迎春的落腳點,節外生枝,後果難料。
好在一切順利。
在服務員領路下,幾人順利進了包間,見到了賴迎春。
本以為會是個穩重幹練的中年婦人,沒想到眼前站著個二十出頭、眉眼清秀的小姑娘。
“老大,這位就是賴有德的侄女,賴女士。”
陳彥斌伸手一指,給蘇俊毅引薦。
介紹完賴迎春,他正要張嘴介紹自家老大,
蘇俊毅卻已上前半步,主動伸出手:“賴女士你好,我是蘇俊毅,專程為收購事宜而來。”
“蘇先生好。”
賴迎春略顯靦腆,指尖輕輕碰了下他的手掌,又飛快縮回,耳根微微泛紅。
“蘇先生請坐。”
她退回座位,抬手示意對面空位,請他入座細談。
“賴女士,陳彥斌應該提前說明過,我行程很緊,希望咱們今天就能籤協議。”
蘇俊毅落座,直奔主題,目光坦蕩。
賴迎春抿唇一笑:“蘇先生別急,有德私人醫院的情況,比我想象中複雜得多,有些事,我還真做不了主。”
蘇俊毅聞言,不動聲色地瞥了陳彥斌一眼。
陳彥斌立刻領會,俯身湊近,低聲解釋:
“老大,這家醫院是以賴有德名字命名的,叫‘有德醫院’。”
有德醫院?
這個名字挺有分量,正契合蘇俊毅投身公益的本心。
見陳彥斌湊近蘇俊毅耳畔低語,賴迎春便笑著開口:
“早聽說蘇先生的義舉,打心底敬重。今天特意備了頓家常飯,權當為您接風,也表表心意。”
蘇俊毅聽完,擺了擺手,語氣乾脆利落:
“飯先不急,合作的事要緊。等合同落筆、板上釘釘,再好好吃一頓也不遲。”
稍作停頓,他目光坦蕩地望向賴迎春:
“賴女士若有顧慮,或者哪處沒理清,儘管直說——咱們難得碰面,敞開了聊,反而省事。”
“蘇先生爽快,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賴迎春點點頭,隨即簡明扼要地講起有德醫院的現狀。
她所述的情形,和陳彥斌先前彙報的基本一致:
賴有德的侄子賴逢春仗著身份,強佔醫院控股權,蓄意架空老人,圖謀吞併。
賴有德雖是創始人,但年邁體衰,病入膏肓,已無力理事。
按繼承法,賴逢春確屬順位繼承人;可此人貪狠成性,早被賴有德厭棄。
老人本意,是將醫院託付給賴迎春——可她勢單力薄,既無資歷壓陣,又缺人手撐腰,根本穩不住局面。
正因如此,蘇俊毅才讓陳彥斌暗中聯絡賴迎春,授意她蒐集賴逢春違法亂紀的實據。
扳倒賴逢春,賴迎春才有機會在蘇俊毅扶持下接手醫院。
賴迎春也沒含糊,真摸到了幾條硬料。
這次見面,她索性竹筒倒豆子,把賴逢春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一股腦抖了出來。
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這話,蘇俊毅早年就聽過。
起初只當老話陳腐,不以為意。
直到今日聽賴迎春細數她表哥的劣跡,他才真正咂摸出其中滋味。
他原本只讓陳彥斌傳話,請賴迎春留意賴逢春挪用公款、私吞回扣這類行徑。
誰知賴迎春不但挖出賬目貓膩,竟連他攀附富婆、靠金主輸血翻盤的底細都翻了出來。
“寧可得罪君子,莫惹女人記恨——果然不假。”
蘇俊毅心頭一凜,悄然思忖。
他正走神,一旁陳彥斌忽然插話:
“怪不得有德醫院短短半年就扭虧為盈,原來背後有人兜底啊,這事兒一下就通了。”
感慨完,他轉頭請示:
“老大,證據鏈差不多齊了,要不要收網?”
“再等等。”
蘇俊毅略一沉吟,答得篤定。
在他看來,此刻動手尚欠火候——空口白話,終歸立不住腳。
賴迎春方才說得痛快,卻拿不出半份原始憑證、一段錄音、一張截圖。光靠口述,難撼賴逢春分毫。
他轉向賴迎春,語氣溫和卻不容推諉:
“賴女士,要想徹底扳倒賴逢春,我們必須攥住鐵證。煩請您再辛苦一趟,把關鍵證據落實到位。”
賴迎春一聽,眉頭立刻擰緊。
賴逢春素來警覺如狐,旁敲側擊尚可矇混,若真貼身取證,無異於刀尖舔血。
更要命的是,她天性怯懦,單槍匹馬去闖虎穴,怕是還沒進門,腿就軟了。
陳彥斌察言觀色,順勢開口:
“賴女士,您該聽說過我們蘇總的手腕吧?”
賴迎春點頭,神色微動。
“既然信得過他的本事,那就更該信得過他的擔當。”
陳彥斌聲音沉穩,“您放手去做,出了岔子,蘇總扛著;遇到硬茬,蘇總兜著——這點分量,我們擔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