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騰地站起來,慌慌張張往外奔:“娃兒你坐會兒,我得趕緊找找,別讓它蹽遠嘍!”
外頭漆黑一片,蘇俊毅怕老人磕絆摔跤,當即招呼黑豹和白雪,三人一道追了出去。
好在那豬沒跑遠,估摸是餓得慌,自己拱開了豬圈門,正吭哧吭哧舔槽裡的飼料呢。
見豬安然無恙,老人才長長吁出一口氣,肩膀都鬆了下來。
老曾頭身子骨本就單薄,伺候這頭豬,可真是熬幹了心血。
眼下全靠賣它換錢,好撐過這個坎兒。
要是豬丟了,老曾頭怕是連喘氣的力氣都沒了。
“曾大爺,您這豬還沒賣出去?”白雪瞧著不對勁,輕聲問。
老曾頭聽了,苦笑著擺擺手,眼窩深陷,聲音發沉:“在集市上守了一整天,從天麻麻亮等到日頭落山,連個問價的都沒有,只好又牽回來了。”
蘇俊毅默默聽著,心裡也明白了七八分。
如今誰還整頭買豬?菜市場剁好的五花、排骨、筒子骨,拎著就走,方便又省心。
誰耐煩殺豬、褪毛、分肉?
他和白雪飛快交換了個眼神。
蘇俊毅隨即開口:“大爺,這豬我們包了——八千,您看行不行?”
“八千?!”
老曾頭猛地一怔,像被雷劈中似的,直愣愣盯著蘇俊毅。
那神情裡藏不住的,是驚、是疑、更是不敢信。
他原本盤算著,能賣兩千就燒高香了。
如今人家張口就是四倍價,反倒把他嚇住了。
他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我這豬不值這個數啊!你們想拉我一把,我記在心裡,可不能讓你們貼錢呀!”
這話一出口,老實勁兒撲面而來——沒半句虛的,全是掏心窩子的實誠。
白雪最見不得這種人受窮。
要不是這樣,她也不會悄悄把兜裡僅有的五百塊塞進老曾頭手裡。
行善的事,哪能缺了蘇俊毅?
這次他從港島直奔京城,目的就一個:幫鄉親、扶農戶、辦實事……
而眼前這位佝僂著背的老曾頭,正是最該拉一把的人。
“大爺,八千真不算多。我就認準土豬,香、韌、有嚼頭。往後您養一頭,我收一頭——派人上門拉,不誤您工夫。”
這話聽著隨意,實則滴水不漏。
土豬本就比飼料豬貴三成,再加個長期收購的承諾,這八千,分明是誠意十足的預付款。
老曾頭終於鬆了口,雙手微微發顫,接過了那疊厚厚的鈔票。
“黑豹,去辦件事——把這豬收拾了。今兒菜不夠,來點新鮮排骨、厚實五花,再留些血做湯。”
蘇俊毅側身吩咐。
黑豹沒推辭,只一點頭,轉身取下牆上掛著的殺豬刀,大步跨出了廚房。
沒一會兒,豬圈裡就傳來幾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他宰豬的手法不算利索,但刀路極穩,手腕一沉、一挑、一劃,乾淨利落。
不多時,一大塊油潤豐腴的五花肉,“咚”一聲甩上案板;接著他又提著桶出門,轉眼拎回一桶溫熱的豬血;最後還順手扛來一截帶肉的大排。
望著案板上堆得冒尖的肉,蘇俊毅眉頭微皺——天已擦黑,短時間備出幾道像樣的菜,可不是輕鬆活兒。
黑豹瞥見他神色,主動開口:“五花、排骨、豬血,交給我弄,你歇會兒。”
蘇俊毅第一反應是搖頭——黑豹掌勺?他心裡直打鼓。
正要開口攔,白雪卻搶在前頭說:“蘇先生,您陪曾大爺說說話吧,這兒有我盯著。”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放心,我眼睛不眨,他敢亂來,我立馬奪刀。”
話說到這份上,蘇俊毅也不好再推。
他確實脫不開身。
“行,那辛苦你了——不過千萬盯緊點,別把昨天採的毒蘑蓀混進鍋裡。”
白雪臉“騰”地紅透。
那毒蘑蓀,確實是她親手採的。
雖然後來悄悄扔了,可這事早成了她心口一根刺——堂堂天府兵王,竟分不清菌子毒不毒,傳出去真能讓人笑掉大牙。
打發走白雪,蘇俊毅轉向老曾頭,語氣放得更緩:“大爺,別總往壞處想。醫生說那話,是按最差的情況估的。”
“您只要心寬、氣順,再活幾年,真不是難事。”
老曾頭長長嘆出一口氣,肩膀塌下去半寸。
他哪不懂心態要緊?可家裡揭不開鍋,兒子辦養豬場欠了一屁股債,這次治病,掏空了他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
今年過年,兒子回來團圓,他連一刀豬肉都割不起。
蘇俊毅聽完,心底那點念頭一下落了地——
黑豹剛宰的這頭豬,得留給老曾頭,過個踏實年。
他轉頭就說:“大爺,您安心養病,別的甭操心。這豬咱吃不完,剩下的,全留您過年用。”
老曾頭一聽,急得直襬手:“不成!真不成!你們已經給得太高了,我拿不出東西謝你們,不能再白拿!”
語氣斬釘截鐵,半點不鬆口。
蘇俊毅眼珠一轉,笑了:“大爺,您想岔了——這麼大一頭豬,我能白送?多少總得收您點意思。”
老曾頭一愣,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剛才明明說好白送,怎麼轉眼就改口要錢了?
可細想一回,這回已經佔了天大便宜,哪能真伸手白拿蘇俊毅的豬肉?
“那您開個價吧,太貴我可真咽不下這口肉。”
“咽不下?”
老曾頭這話一出口,蘇俊毅差點笑出聲來。
他這一趟,本就是奔著送溫暖來的,哪會盤剝窮人家的錢袋子?
但他沒把這話攤開講,只彎了彎嘴角,語氣輕鬆地說:
“曾大爺,這麼大一頭豬,哪能真讓您白嚼?多少得收點,圖個名正言順——這是公司規矩。”
“這樣,您給我一塊錢,少一分我可要皺眉頭嘍!”
“啥?一塊錢?!”
老曾頭猛地一怔,手還停在褲兜邊沒掏出來。
他原本攥著心等對方張口要十塊二十塊,甚至做好了被狠宰一刀的準備。
萬萬沒想到,對方竟輕飄飄甩出個銅板價。
“行!小夥子,可你這也太虧了啊!”
老曾頭翻遍全身上下,連零錢帶硬幣,總共才湊出十五塊。
一塊錢買整頭豬?他巴不得趕緊掏出去——今年除夕,兒子帶著孫子回村團圓,桌上若連點油星子都見不著,像甚麼樣子?
總不能讓晚輩啃青菜過年吧?
說完,他抖著手,把皺巴巴的十五塊錢全攤在掌心裡,朝蘇俊毅遞過去。
蘇俊毅擺擺手,一步沒動:“曾大爺,咱說定了一塊,多一毛我都嫌燙手!”
老曾頭還想再勸:“小蘇啊,我知道你是實在人,可這點心意,您就收下吧……”
蘇俊毅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執意收那一塊錢,不是為錢,是怕老人欠下人情債,夜裡睡不安穩;
更怕老人從此把幫扶當習慣,忘了自己才是撐起日子的那根脊樑。
眼下他正跟病魔較勁,意志一鬆,病氣就趁虛而入。
蘇俊毅不願見他垮下去,所以這一塊錢,非收不可。
最後,老人拗不過,只得捏著一枚硬幣,鄭重放進蘇俊毅手心。
“曾大爺,先把身子養結實,等能下地了,咱就養幾頭豬——我派車來收,保準給您賣個好價錢!”
這話一出,老人臉上頓時浮起一層光亮,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蘇俊毅瞧見那抹笑,心頭才算落了地。
“黑豹他們燒飯咋還沒動靜?我瞅瞅去。”
他衝老人點點頭,轉身出了屋。
廚房裡,白雪和黑豹正忙得冒汗。
灶上大鐵鍋堆得滿滿當當:五花肉片油亮,排骨塊骨酥肉嫩,豬血凝得厚實,豆芽脆生生地探出頭。
蘇俊毅一掀門簾就皺眉:“你們這是煮百家飯呢?”
他早交代白雪盯緊黑豹,別讓他亂來,結果還是弄成了一鍋大雜燴。
“這菜還能入口嗎?!”他聲音抬高了些。
兩人卻一點不惱。
白雪擦擦手,笑著夾起一塊排骨:“蘇大哥,先別急,嘗一口再說。”
她筷子尖挑著熱騰騰的肉,直送到他嘴邊。
蘇俊毅本想推拒,可那股子焦香混著醬汁的醇厚,猛地往鼻子裡鑽。
排骨離唇不過寸許,香氣已勾得人喉頭一動。
“聞著還行……試試?”
肚子早咕咕叫喚,他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嘴已張開——一口咬住。
嚼了兩下,沒有預想中的怪味,也沒有柴硬腥羶。
味道算不上驚豔,但踏實、夠味、有煙火氣。
“喲,居然沒翻船?”他輕呼一聲,湊近鍋沿,指著底下軟糯的豬血和泛著油光的五花肉,“我再嚐嚐別的!”
白雪乾脆把筷子塞進他手裡。
他先夾了豬血,滑嫩不膩;又撈起豆芽,清脆爽口;最後筷子一沉,夾起鍋底煨透的五花肉——
輕輕吹了吹,送進嘴裡。
霎時間,柴火燻出的微煙香、肉脂融化的豐腴感、還有那一點點恰到好處的鹹鮮,在舌尖轟然炸開。
“真不錯!黑豹,你藏了這手絕活?”
他嚥下最後一口,由衷誇道。
這些料,在缺鹽少醬的老曾頭家,能燒出這滋味,他自己動手也不見得更出彩。
最關鍵的是……
蘇俊毅燒菜,一道一道來,慢工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