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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第16章 四色紐帶

2026-04-11 作者:明潭有理

看到四道身影走進來的那一刻,朝斗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啊,熟人來了”的亮,是那種“有救了”的亮。

他一下子就認出了其中兩個人,一個是後藤一里,住在冰川家隔壁的那個女孩。

當年在公園的鞦韆上,她抱著吉他,縮著肩膀,說話聲音小得像是怕驚動甚麼。

那時候他們兩個人都挺慘的,他失憶加失明,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走,她在學校裡處於孤立狀態,不知道自己要做甚麼。

兩個人在鞦韆上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聊甚麼他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她說“我想變得更好”,他說“我也是”。如今再見到她,朝鬥差點沒認出來,不是說樣子變了多少,是氣質不一樣了。

雖然還是有點縮著肩膀,還是有點不太敢看人,但和當年那個連說話都哆嗦的女孩比起來,已經好了太多了。

另一個則是山田涼,還是一頭藍髮短髮,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站在那裡像個精緻的人偶。

朝鬥對她的印象就一個詞——怪人,當然不是貶義,就是覺得這人挺有意思的,說話做事都不太按常理出牌,但你又說不上她哪裡不對。

再看前面那個金髮的女孩,朝鬥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了,應該是伊地知虹夏,之前在Starry見過面,那時候她好像還在期待著到處找人組樂隊,眼睛裡全是那種“我一定要做成這件事”的光。

如今看來,她肯定真的做成了。

朝鬥託著腮思索了一下。

虹夏是鼓手,一里是吉他,涼是貝斯,那旁邊那個紅頭髮的女生——應該就是主唱了,四個人,一個樂隊!朝斗的眼神亮了起來,正準備上前打招呼。

而與此同時,另一邊……

一里的內心已經炸了。

從走進這個門開始,她的腦子就沒停過。

不是在想甚麼具體的事,是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像爆米花一樣往外蹦——“他會不會認出我”“他會不會不記得我了”“如果他問我是誰我該怎麼回答”“如果他真的不記得我了我是不是該假裝走錯了門然後直接跑掉”。

她其實不想來的,不是不想見朝鬥,是想見,但不敢。

從知道朝鬥已經從英國回來、就在這家livehouse當店長的那天起,她就一直想來,可她不敢。

她怕萬一見了面,朝鬥第一句話是“你是?”

那她這一年多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自信——能在臺上站住、能看著觀眾的眼睛、能笑著彈完一整首歌——全都會碎,碎得撿都撿不起來。

所以她用了點小聰明,她“偶然”在網上刷到了這家livehouse的資訊,“偶然”讓涼看到,“偶然”提議說要不今晚去那邊看看,每一步都安排得像是巧合,每一步都藏著她那點可憐的小心思——如果是大家一起去的,就算朝鬥不記得她了,她也可以裝作只是陪朋友來的,不用單獨面對那種尷尬。

可她沒想到的是,涼看到那條資訊的時候,甚麼都沒說,只是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一里到現在都搞不清楚那一眼是甚麼意思,是“我知道了”還是“我甚麼都不知道”還是“你繼續演”。

涼這個人,她永遠搞不懂啊,不過涼似乎就看了那一眼,就決定要來。

“這裡比我想象的大誒。”虹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那種她慣有的、甚麼都覺得新鮮的興奮感,“看那個燈,那個燈的顏色好好看,還有那個吧檯,那個吧檯是木頭做的吧,好有質感,我覺得我姐姐也應該來學習一下這店裡的裝修風格!”

喜多跟著點頭,眼睛四處打量,像是在逛甚麼有趣的新店:“而且氣氛好好,不會太吵也不會太安靜,感覺很適合放鬆,這裡的吧檯服務似乎也比Starry內容更多!”

一里沒說話,她也在看,但她看的不是燈,不是吧檯,不是裝修風格。

她在找人。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從右邊掃到左邊,穿過那些三三兩兩站著聊天的人,穿過那些抱著樂器在除錯的人,穿過那些端著飲料走來走去的人。

噢!她正好和一個人對上了視線,好嚇人!嗚嗚嗚

然後她看到了,他就站在吧檯旁邊,穿著那件卡其色的風衣,正看著她們這邊。

一里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然後開始狂跳。

她下意識地想往後縮,可身後甚麼都沒有,她只能站在原地,假裝自己很鎮定,假裝自己的心跳很正常,假裝她不是那個——在公園鞦韆上,和他說過“我也想變得更好”的後藤一里。

涼已經走過來了。

不是走過來的,是飄過來的,她走路沒甚麼聲音,腳步輕得像貓,臉上還是那副沒甚麼表情的樣子,一直走到朝鬥面前,停住,微微歪了歪頭,盯著他的眼睛看。

朝鬥被她看得有點發毛。“怎、怎麼了?”

涼沒回答,還是盯著看,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你的眼睛,顏色不一樣了。”

朝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嗯,治療的時候變的。”

“好看。”涼說。就兩個字,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朝鬥還沒來得及說甚麼,虹夏已經從後面衝上來了,一把拉住涼的手臂往後拽。“你在幹甚麼啊!太失禮了吧!”

涼被她拽得踉蹌了一步,表情還是沒變:“我在看他的眼睛。”

“看也不能這麼看啊!湊那麼近,人家還以為你是甚麼奇怪的人!”

“我不是奇怪的人。”

“你剛才那個樣子就是奇怪的人!”

“可是,那可是朝鬥呀!”

“呃……啊?”虹夏傻眼了,看向手搭在櫃檯上的星海朝鬥,仔細地端詳著,“我的天哪!這……這家店居然是星海前輩開的!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為甚麼不告訴我!”

喜多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出聲來,她轉向朝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您好,我是喜多鬱代,是結束樂隊的主唱!”

朝鬥和她握了握手:“星海朝鬥,這家店的店長。”

“我們知道!”喜多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在網上看到了很多評論,說這裡的店長超厲害,甚麼樂器都會彈!”

“那是誇張了。”朝鬥笑了笑,“每個都就只會一點點啦。”

虹夏終於把涼安頓好,轉過身來,拍了拍手:“我是伊地知虹夏,結束樂隊的鼓手!我們……我們應該四年前見過的,在Starry!不好意思我剛剛沒有認出來前輩!”

“記得。”朝鬥點點頭,“那時候你說要組樂隊,現在真的組起來了,真是恭喜啊。”

虹夏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你還記得啊!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虹夏張了張嘴,還想說點甚麼,又沒說出來。四年,說起來輕飄飄的,可真的回頭看,好像已經是很遠很遠的以前了。

朝鬥看向了最後一人,眼神中帶著一些期許。

這時候,一里終於鼓起勇氣,往前挪了一小步。

就一小步。

她站在虹夏身後半個身位的位置,低著頭,不敢看朝鬥,聲音小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朝鬥……”

朝鬥看向她,那張臉,和記憶裡的樣子重疊在一起。還是有點怯怯的,還是不太敢看人,可又不一樣了。

說不上哪裡不一樣,就是整個人的氣質——像是被甚麼東西撐起來了,不是那種硬撐的撐,是慢慢長出來的、一點一點的、自己都沒察覺的自信。

“一里。”朝鬥叫了她的名字。

一里的身體僵了一下,他記得!他還記得她的名字!她不是草履蟲!

不是“你是?”,不是“我們見過嗎”,是“一里”。

就兩個字,可她覺得自己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拼命忍住,假裝是在眨眼睛,假裝是燈光太刺眼,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你變了很多啊。”朝鬥說。

一里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變了嗎?她覺得沒有,她還是那個不敢一個人出門、不敢和陌生人說話、在臺上緊張得手抖的後藤一里,可朝鬥說她變了,那也許……也許真的變了一點點吧。

“你們是一個樂隊的?”朝鬥問,目光在四個人之間轉了一圈。

“對!”虹夏點頭,“叫‘結束樂隊’,組了快一年了。”

“結束樂隊……”朝鬥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笑了一下,“名字……挺……有意思的。”

“不是不是…其實不是‘結束’,而是‘紐帶’啦,雖然這個諧音結束有點詭異啊!”虹夏看上去很想糾正這個名字,連忙說道。

朝鬥看向涼,涼麵無表情地笑,比了個大拇指,回看他:“我覺得很酷!”

“挺好的。”朝鬥說,然後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了一點,“我有些慚愧啊,好不容易見面,但我有個事想拜託你們。”

虹夏眨了眨眼:“甚麼事?”

朝鬥把情況說了一遍——原本定好今晚演出的樂隊主唱突然高燒,來不了,演出不能取消,可他一下子找不到能頂替的樂隊,Roselia那邊有人生病,Hely World在南極,Pastel*Palettes是偶像團體不方便臨時拉來,Afterglow的鶇在打工走不開。

“所以……”他看了看四個人,“如果你們是一個成型的樂隊,甚至一起玩了一年了,你們能不能幫忙頂一下?歐內該!”

虹夏愣了一下,看向喜多,喜多看向涼,涼看向一里,一里低著頭,耳朵紅紅的。

沉默了兩秒。

“可以啊。”虹夏先開口了,語氣很輕鬆,好像這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不過我們沒在這裡演過,要不要先試一下?看看效果?”

朝鬥眼睛一亮:“當然要試!你們方便的話,現在就可以上臺,我讓調音師準備一下。”

“等一下。”涼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涼麵無表情地說:“門票錢,怎麼分?”

虹夏的臉一下子紅了,一把捂住涼的嘴:“你在說甚麼啊!人家是前輩,這緊急情況,我們幫忙的,提甚麼錢!”

涼被她捂著嘴,聲音悶悶的:“可是……錢很重要……”

“不重要!”虹夏把她往後拖,“前輩你別聽她的,她這個人就是這樣,甚麼都要算錢,上次幫她帶個飯她都要算利息。”

喜多在旁邊笑著補充:“上次她借我五百日元,還的時候還加了十日元利息,說是‘規矩’。”

虹夏則茫然地看向喜多:“啊?原來涼借錢會有利息的嘛?我怎麼不知道?可惡啊!”

而一里則茫然地看向喜多:“啊?喜多…同學,原來涼前輩借錢會還的嘛?”

虹夏聽到這段話頓時用非常凶神惡煞的目光看向了顫顫巍巍的涼,涼伸手向朝鬥表示:“我覺得我們先去排練吧!”

“涼!!!把欠波奇醬的錢先還了!”

朝鬥忍不住笑了:“門票錢的事好說,肯定不會讓你們白來啊,不過先試一下,看看效果,行嗎?”

“行!”虹夏鬆開涼,拍了拍手,“一里,涼,喜多,準備上臺!”

一里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上臺,她上過很多次臺了,不是第一次。

可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朝鬥在下面聽,是那個在公園鞦韆上,聽她說“我想變得更好”的人。

是那個在她最迷茫的時候,坐在旁邊,陪她待了一會兒為她解開心結的人,她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那些事,可她記得。每一件都記得。

她深吸一口氣,把吉他背好,跟著虹夏往臺上走。

“一里。”朝斗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她停下腳步,回頭。

朝鬥看著她,笑了笑:“加油。”

一里的鼻子一酸,連忙轉過頭,快步走上臺。不能哭,不能在臺上哭,太丟人了。

喜多已經站在麥克風前面了,正在調整高度,虹夏坐在鼓後面,試了試鑔片的聲音,涼抱著貝斯,站在舞臺左邊,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一里走到自己的位置,把吉他的線接好,手指搭在琴絃上,手心有點出汗,心跳有點快,可她發現自己沒有那麼慌了,不是不慌,是那種慌——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我不行我做不到我會搞砸”的慌,現在是“我能做到但萬一搞砸了怎麼辦”的慌,不一樣。

她曾經……第一次演出的時候,因為太過害怕,甚至不敢拋頭露面……於是她躲在了一個紙箱子裡進行演出,但如果是面對朝鬥,她如果躲在裡面,朝鬥一定會失望吧。

她要扭轉朝鬥對自己的負面印象!她要在這一次的演出中,為朝鬥留下一個超帥的外向吉他英雄形象!

Guitar Hero!!!

她抬起頭,看向臺下。朝鬥站在調音臺旁邊,正在和調音師說甚麼,他旁邊還站著一個她不認識的女生,茶色頭髮,穿著月之森的校服,正抬頭看著臺上。

還有幾個人從外面那邊走過來,在最前排的位置站著。一個棕發貓貓投的,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兩個黑長直頭髮的,一個蒼藍色長髮的,她不認識她們,但她們看起來都很期待的樣子。

一里深吸一口氣,看向喜多,喜多朝她點了點頭,又看向虹夏,虹夏舉起鼓棒,數了一二三四。

吉他聲先出來的。

不是那種炸裂的、炫技的開場,是幾個簡單的音符,乾淨,清晰,像是有人在輕輕敲門。

然後貝斯進來了,低沉的,穩穩的,把那些音符托住鼓在第二小節加進來,不是重錘,是輕輕的、有彈性的節奏,像心跳。

一里的手指在指板上移動,不快,不慢,她沒想太多,沒想“這個地方要彈得漂亮”,沒想“觀眾會不會覺得好聽”,沒想“朝鬥會怎麼評價,她只是在彈,在把那些她練了無數遍的音符,一個一個地,從指尖放出來。

她不知道朝鬥在看她,她不知道臺下那些人都在看她,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甚麼樣子。她只是覺得——彈琴,好像沒有那麼難。不是技術上的不難,是心裡的不難。是那種“我可以在這裡,可以彈這些音符,可以不用害怕”的不難。

朝鬥靠在調音臺上,抱著手臂,看著臺上。

他聽得很認真,因為他很想知道結束樂隊是甚麼樣的樂隊。

結束樂隊,名字怪怪的,可音樂不怪,不是那種一聽就讓人驚豔的型別,不是那種技術炸裂、恨不得把所有技巧都塞進一首歌裡的型別。

是另一種,是那種——你聽的時候不會覺得“哇好厲害”,可聽完之後,那些旋律會在你腦子裡轉,轉很久,怎麼都忘不掉。

他看向一里,她站在臺上,低著頭,手指在琴絃上移動,和當年在公園鞦韆上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候她連一個完整的和絃都按不好,按一下就停一下,按一下就停一下,一首曲子要斷斷續續地彈很久,現在她的手指很穩,每一個音都清清楚楚,每一個節奏都穩穩當當,不是那種天才式的、隨便彈彈就很好聽的穩,是那種練了很久很久、練到手指都記住了、練到不用想就能彈出來的穩。

一里,一定是那種會一天彈5、6個小時吉他的人吧。

他又看向涼。涼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可她的貝斯線——很穩,又充滿律動,作為一個怪人,她可是不會彈甚麼根音的,她知道這個樂隊需要甚麼,每一個音符都落在剛剛好的位置,不多,不少,不搶,不躲。

虹夏的鼓也是,沒有那種花裡胡哨的打法,可每一個節奏都打在心口上,讓人忍不住想跟著點頭。

喜多的聲音清亮亮的,很有力量感的唱法,很乾淨,像剛洗過的白襯衫,穿在身上很舒服。

四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不炸,不吵,不炫,就是很舒服,很柔和,像四個人坐在一起聊天,你一句我一句,誰都不搶誰的話,可誰的話都有人聽。

朝鬥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和幾個人一起,在臺上彈琴。那時候他們也是四個人,後來變成五個。那時候他們也是這樣,誰都不搶誰的話,可誰的話都有人聽。那時候他們叫Rosaria。

他搖了搖頭,把那些念頭甩開,繼續聽。

一曲終了。

朝鬥第一個鼓起掌來,興奮的他真的用力拍,拍到手心有點疼。

“好啊!”他說,“太好了!太讚了!”

臺上四個人,表情各不一樣,虹夏笑得眼睛彎彎的,喜多開心地看向隊友,涼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可她的耳朵好像紅了一點點。一里低著頭,抱著吉他,肩膀微微抖著。

她有點想哭,她也說不清是甚麼,就是覺得,心裡有甚麼東西,滿出來了。

朝鬥走上臺,看著她們,高興地說道:“你們這哪是頂一下的水平,你們這是能直接開專場的水平。”

虹夏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沒有啦,還有很多地方要練……”

“我說真的。”朝斗的語氣很認真,“你們的配合,比很多演了好幾年的樂隊都好,我指的是不是技術上的好,是那種你們在聽對方,不是在各自彈各自的,是真的在聽,在回應,這個羈絆很難得。”

虹夏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她看向一里,一里還是低著頭,可她的嘴角好像彎了一下。

“那,今晚的演出……”朝鬥試探著問。

“沒問題!”虹夏拍了拍胸脯,“交給我們!”

“票價分成的事……”朝鬥還沒說完,就被虹夏打斷了。

“那個不重要,能幫上忙就行!”

“重要。”涼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虹夏假裝沒聽見,繼續笑著說:“我們大概要準備多久?需要現在開始調音嗎?”

朝鬥點了點頭:“調音師已經在準備了,你們先休息一下,喝點東西,一會兒我叫你們。”

幾個人從臺上走下來,喜多拉著涼去研究吧檯的飲料單,虹夏去找調音師溝通細節,一里站在舞臺邊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朝鬥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怎麼了?”他問。

一里搖了搖頭,沒說話。

朝鬥也沒再問。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看著臺上調音師在除錯裝置,看著燈光師在調整角度,看著虹夏在那邊比劃著甚麼。

過了好一會兒,一里才開口,聲音很輕:“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甚麼?”

“說我們的配合很好。”

“真的。”朝鬥說,“我騙你幹甚麼。”

一里又沉默了。過了幾秒,她說:“我以前……不敢想這些。”

“不敢想甚麼?”

“不敢想自己能站在臺上,不敢想有人會聽我們彈琴,不敢想……會有人覺得我們好。”

朝鬥沒說話。

一里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小:“你知道的,我以前……連門都不敢出……那個……每次要上臺,前一天晚上都睡不著,心跳得很快,手一直抖,腦子裡全是‘萬一搞砸了怎麼辦’。現在……還是會緊張,還是會手抖,還是會在上臺前想‘萬一搞砸了怎麼辦’。”

她頓了頓。

“可我現在想的是——就算搞砸了,也沒關係,因為沒有人會說我甚麼。”

朝斗轉過頭看她,她還是低著頭,可她的嘴角是彎的。

“挺好的啊,你真的成長了好多啊……波奇醬”朝鬥說。

“欸……欸??”一里像是渾身觸電了一般,朝鬥撓了撓耳朵,“呃,我看虹夏同學似乎給你取了個綽號?倒是跟你名字很像哈哈哈。”

一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朝鬥差點沒注意到。

可那一眼裡,有一種東西——是“我終於走到了這裡”的踏實。

“朝……朝鬥君,我……我挺喜歡波奇醬這個稱呼……的……”一里靦腆小聲地說道。

爽世站在吧檯旁邊,手裡端著那杯還沒喝完的咖啡,看著臺上那四個人。

從她們走進來到現在,她的目光就沒離開過,不是因為她覺得她們彈得多好——雖然確實很好——是因為她看到了一種她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她說不上那是甚麼。

那或許是真正的友情,她明明也有朋友,學校裡有很多人願意和她說話,願意和她一起吃飯,願意在週末約她出去玩。

那或許是陪伴,她回家的時候雖然常常是一個人,可她習慣了,習慣就不覺得難受了。

是那四個人站在臺上的時候,互相看對方的眼神。

虹夏看一里的時候,一里看涼的時候,涼看喜多的時候,喜多看虹夏的時候——那種眼神,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四個人連在一起,不是繩子,是絲線,很細,很輕,可不會斷。

這就是“結束”樂隊吧。

爽世忽然想起自己。

她也有樂隊,管弦樂團,她以為那就是音樂。

可今天,看著臺上那四個人,她忽然覺得——不是,那不是音樂。

那是工作,是任務。

音樂不是這樣的。

音樂應該是——你站在臺上的時候,不是在完成一個任務,是在說話,是在告訴下面那些人——我在這裡,我有話想說,你們願意聽嗎?

爽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咖啡杯。咖啡已經涼了,可她沒注意到。

她忽然很想組樂隊,組一個像結束樂隊這樣的,幾個人,站在一起,你彈你的,我彈我的,可那些聲音會合在一起,變成一種新的、誰都沒聽過的東西。

可她從來沒聽說過月之森有甚麼人對組樂隊感興趣,月之森的人,學的是鋼琴,是小提琴,是大提琴,是長笛,是那些“正經”的樂器。

她們參加的是管弦樂團,是室內樂組合,是那些“有品位”的活動。樂隊?那是另一種世界的事。

爽世嘆了口氣,把咖啡杯放在吧檯上。

“怎麼了?”

朝鬥不知道甚麼時候走過來了,站在她旁邊,手裡也端著一杯咖啡。

爽世搖了搖頭:“沒甚麼。”

“你看起來有心事。”

爽世愣了一下,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她總是藏得很好。

從小到大,她學會了不在別人面前露出“不好”的表情,學會了在不想笑的時候笑,學會了在難過的時候說“我沒事”。

可朝鬥看出來了。

“我只是……”她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說,“在想一些事。”

“甚麼事?”

爽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你覺得,組樂隊……難嗎?”

朝鬥想了想:“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

“甚麼意思?”

“難的是找到對的人。”朝鬥說,“不是技術好的,是——能聊得來的,能待在一起的,能一起熬過那些排練到很晚、累得不想說話、可還是想再練一遍的日子的人。”

爽世聽著,沒說話。

“不難的是,”朝鬥繼續說,“一旦找到了,剩下的就是一起往前走,不用想太多,不用怕走錯,反正大家一起走,走錯了就一起拐彎。”

爽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拉了那麼多年的低音提琴,拉過那麼多曲子,可她從來沒覺得那些曲子是“她的”。她只是在拉別人的話,在重複別人的聲音。

“我也想……”她開口,又停住。

朝鬥看著她,沒催。

“我也想組樂隊。”她終於說出來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試探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會不會碎掉。

朝鬥笑了:“那就組啊。”

“可是……”爽世抬起頭,看著他,“月之森沒人對組樂隊感興趣。”

朝鬥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你怎麼知道?”

爽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問過嗎?”朝鬥說。

爽世搖了搖頭。

“那你怎麼知道沒人感興趣?”

爽世沉默了。是啊,她怎麼知道?她從來沒問過。她只是“覺得”沒人感興趣,只是“覺得”月之森的人不會想組樂隊,只是“覺得”自己和他們不一樣。

“而且,”朝鬥繼續說,“組樂隊不一定要找月之森的人啊。你看剛才那四個,難道就是一個學校的嘛,不也組得好好的?”

爽世愣了一下,是啊,那四個人,穿的衣服不一樣,說話的方式不一樣,甚至性格都截然不同,可站在臺上的時候,沒有人會覺得他們不是一體的。

“你要是真想組,”朝鬥說,“我幫你留意著,有合適的人,我介紹給你。”

爽世看著他,心裡有甚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

“謝謝。”她說。

“期待一下今晚的演出吧。”

朝鬥擺了擺手,端著咖啡走開了。

爽世站在吧檯旁邊,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彎起來。

今天來這裡,真的是對的,不只是因為見到了朝鬥更多,不只是因為聽到了那首鋼琴曲,不只是因為看到了那四個人的演出。

是因為她忽然知道了一件事——她不是一個人。她也可以有那樣一條線,很細,很輕,可不會斷。她也可以站在臺上,不是拉別人的話,是說自己的話,她也可以——找到那些人。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不知道她們在哪裡,不知道甚麼時候會遇到。

可她知道,她們未來會在,在某處。

和她一樣,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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