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鬥掛了電話,想了想再撥通了鷹的號碼,詢問Hely World!是否有空能夠來救急一下,但得到回覆更是逆天,鷹那邊似乎寒風凜冽,一問原來跑南極玩了。
朝鬥無奈地把手機往調音臺上一擱,整個人又往椅背上靠了靠。
偶像樂隊不可能說來就來這裡演出,那麼自己就只能去找Afterglow了,撥通羽澤鶇的電話。
“哎呀,朝鬥君,咖啡店現在不知道為甚麼很缺人手,所以我還臨時把摩卡和緋瑪麗叫過來打工了!實在不方便去Our Path,嗚哇,非常抱歉。”
“欸~朝~鬥~嘛~讓我看看~”
“朝鬥君,對不起呀,順便說一下估計蘭醬也沒時間,她還被她爸爸關在家裡學花道呢!”
螢幕暗下去之前,通訊錄裡那串名字還亮著——Roselia,Afterglow,PoppinParty,Hely World,Pastel*Palettes,五個樂隊,五個名字,他以為隨便哪個都能拉出來救場,結果一個接一個地,全都不行。
他盯著天花板,把那些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Roselia倒了三個,Afterglow在打工,Hely World去南極這件事他甚至懶得問為甚麼,Pastel*Palettes那邊千聖前天剛跟他表完白,今天叫她來演出?算了吧。
他這人脈,平時看著挺唬人,真到要用的時候,跟紙糊的似的。
“朝鬥前輩。”爽世好奇地開口。
“嗯?”他還在看天花板。
“你是不是……認識很多樂隊呀?”
“算是吧,但是熟的也就那麼幾個。”朝鬥把目光收回來,在調音臺上找了個按鈕,有一下沒一下地按著。“剛才那幾個,都是以前一起玩過的,Roselia,幾乎就是我小時候組的樂隊。Afterglow是我以前在SPACE認識的,比我小一年,當時還都是小學生。Hely World前身是後來在弦卷家組的,Pastel*Palettes是我姐姐她們那個偶像團。”
“那現在怎麼辦?”六花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一點急切,“票都賣出去了,這會兒取消的話……”
“不取消。”朝鬥說。
“那誰演?”
朝鬥沉默了兩秒。然後他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指。
“我自己上。”
六花愣住了。“店長一個人?”
“一個人怎麼了。”朝鬥走到舞臺邊上,把那把紅色的貝斯從架子上取下來,掛在肩上,貝斯的琴身貼著衣服,涼涼的,沉沉的。“我好歹也是個音樂人,一個人撐不了一場演出,撐個二十分鐘還是沒問題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可爽世看出來,他在想別的事,他的手指在貝斯的弦上輕輕Slap了一下,但那個聲音很低,很沉,在空蕩蕩的演出廳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消散了。
他在想莉莎,在想她怎麼一晚上就突然發燒了,一個人躺在家裡,想紗夜,想亞子,想她們三個人同時病倒,Roselia的排練又要停了,而且友希那似乎狀態也不是很好。
想他剛才說“我去看看莉莎”的時候,友希那在電話那頭沉默的那一秒,這一時的失誤,會不會讓她察覺到甚麼?
爽世站在旁邊,看著他調音,看著他檢查裝置,看著他把那些她看不懂的按鈕一個一個地按過去。她忽然開口。
“朝鬥君。”
“嗯?”
“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忙。”
朝斗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會低音提琴。”爽世說,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不確定,“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回去拿。”
朝斗轉過頭看著她,爽世站在那裡,手裡還捧著那個已經空了的牛奶杯,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她不是隨便說說的,她是真的在想這件事,在想她能不能幫忙,在想她的低音提琴能不能在這個舞臺上發出聲音。
朝鬥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搖了搖頭。
“低音提琴太大了。”他說,“而且那個聲音,放在搖滾樂隊裡,不太合適。”
爽世愣了一下。
“你知道貝斯是怎麼來的嗎?”朝鬥說,手指在貝斯的弦上撥了一下,那個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低低沉沉的,比低音提琴更厚,更實。“最早的時候,樂隊裡沒有貝斯,用的是低音提琴,可低音提琴太大,不好帶,聲音也不夠亮,後來有人把它改小了,橫過來彈,加了拾音器,就成了貝斯。”
他看著她。
“低音提琴有它自己的位置,在交響樂團裡,在那個世界,可在這個世界,在這個舞臺上,貝斯才是它的樣子,你要是真想在這裡玩,我教你貝斯,比低音提琴簡單,你那個底子,學起來應該很快。”
爽世看著他手裡的貝斯,四根弦,比低音提琴細,琴身是深紅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光。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件樂器,看著朝斗的手指搭在弦上,她想起低音提琴的弦,粗粗的,硬硬的,每次按下去都要用很大的力氣,她想起那些在樂團裡排練的下午,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拉著那些永遠在底下的音符。
那些聲音很沉,很穩,很重要。
可沒有人注意,沒有人會特意去聽低音提琴在拉甚麼,它在那兒,可它不在那兒。
“好。”她說。
朝鬥看了她一眼。
“請教我貝斯。”爽世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我想學。”
朝鬥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和他在臺上鞠躬時的笑不一樣,和在後臺跟爽世開玩笑時的笑也不一樣。
“行。”他說,然後把貝斯從肩上取下來,靠在舞臺邊上。“等今天這場忙完,找個時間,教你……哎呀,感覺自己快可以開個班啦。”
他轉身回到調音臺前,繼續檢查那些裝置,爽世站在旁邊,手裡還捧著那個空杯子。她低頭看著杯子裡殘留的牛奶痕跡,白色的,淡淡的,在杯壁上畫出一道彎彎曲曲的線。她想起剛才朝鬥說“低音提琴有它自己的位置”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可她知道他不是在說樂器。
她抬起頭,看著朝斗的背影。他正低著頭除錯甚麼,手指在那些推子上滑來滑去,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專注,她忽然想,如果她早一點遇見他就好了。不是在四年前的雨夜,是更早。
早到她也像香澄那樣,可以毫無顧忌地從後面抱住他,可以大聲喊他的名字,可以在他累的時候拽著他走。早到她也能成為那顆星星的一個角。
可她沒有,她只是那個站在雨夜裡,連一把傘都買不起的女孩。
是那個蹲在門口,把臉埋在膝蓋裡哭的女孩。
是那個在交響樂團裡,拉著永遠沒人注意的低音提琴的女孩,是那個站在這個小小的livehouse裡,手裡捧著一個空杯子,看著他背影的女孩。
朝鬥直起身,拍了拍手。“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手錶,“還有半個小時,六花,你去門口看看,票賣了多少?”
六花應了一聲,小跑著出去了,演出廳裡安靜下來,只有裝置運轉時發出的細微的嗡嗡聲。
香澄她們在後臺休息,沙綾在檢查鼓皮,里美在旁邊幫忙遞工具。
朝鬥靠在調音臺邊上,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通訊錄裡,莉莎的名字還亮著。他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懸了一下,然後划過去了。
現在不是時候。等這場結束,再去看看她,帶上藥,帶上水果,帶上一句“你怎麼不好好照顧自己”,他這麼想著,把手機放進口袋裡。
演出廳的門被推開了,不是六花,六花沒那麼大力氣,那扇門是被撞開的,帶著一陣風,帶著外面街道上的涼意,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勁兒。
朝鬥抬起頭。
四個人站在門口。
最顯著的就是她們的頭髮,從前到後,黃紅藍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