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前輩您呢?”爽世問,“你後來去了英國?”
“嗯,待了四年,基本一直在學習。”
“學音樂嘛?”
“算是治療,學習,亂七八糟的。”
爽世點了點頭,沒追問,她大概知道“治療”是甚麼意思。那天晚上,他說“我要離開東京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那時候她不知道他要去哪兒,也不知道他為甚麼要去,更沒有資格詢問他。現在知道了,可又覺得,知道不知道好像也沒那麼重要,畢竟他完好回來了。
這才是最重要的。
朝鬥看著她,忽然問:“你家裡……現在怎麼樣了?”
爽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可朝鬥看見了。“媽媽很努力。”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她一個人工作,到處出差,掙了很多錢,我們搬了家,住上了大平層,她還送我來月之森讀書。”
她說“大平層”的時候,語氣是平的,說“月之森”的時候,語氣也是平的,像是在唸一份清單,把所有好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擺出來,證明她現在過得很好。
朝鬥沒說話,等著她繼續。
“家裡的家務都是我做。”爽世說,聲音還是輕輕的,可多了一點甚麼,“媽媽太忙了,沒時間,我就自己學做飯,學洗衣服,學收拾房間,一開始甚麼都不會,煮個飯都能把鍋燒糊。後來慢慢就好了,現在甚麼都能做。”
這本身不是初識的人應該聊的話題,但在他面前,爽世發現吐露心聲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畢竟,自己隱藏於同學最本真的模樣,早就在四年前被他看完了。
她說著,把手伸出來,攤在兩個人之間,那雙手很白,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可掌心有幾塊薄薄的繭,在虎口和指根的位置,不仔細看注意不到。
朝鬥看了一眼那些繭,心裡動了一下,那些繭的位置,不是做家務能做出來的。
“欸,你學樂器了?”他問。
爽世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繭的位置。”朝鬥說,“做家務的繭在指尖和手掌側面,你那個位置,是拉絃樂器磨出來的。”
爽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好幾秒,然後把拳頭攥起來,又鬆開。
“低音提琴。”她說,“我在交響樂團裡,我拉低音提琴。”
朝鬥看著她,爽世的表情依舊很平靜,可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亮著,不是剛才那種認出故人的亮,是另一種,更深、更沉的。
像一盞燈,在很遠的暗處亮著,不刺眼,可一直在。
“很厲害欸,你也喜歡上音樂了嘛,畢竟直至今日你還在哼音樂。”
“我想了四年。”爽世說,聲音很輕,“那天晚上的事,你唱的歌,你說的話,我想了很多遍,想你是不是真的存在,想那晚是不是我做的一個夢,後來我想,如果是夢,那我要把這個夢留住,所以我學了樂器,選了最大的那種,聲音最沉的那種,這樣每次拉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些音符在胸口震,就能證明那天晚上是真的。”
“但,那種演奏的感覺……”爽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感覺並沒有那麼充實。”
朝鬥蹲在那裡,聽著她說,心裡有甚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他想起那個雨夜,他蹲在她家門口,用幾個玻璃瓶敲出那些音符。
他以為那只是一個偶然,一次路過,一次順手為之的幫助,他以為她會像所有他路過的人一樣,消失在時間裡,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可她沒有,她把那把傘留了四年,她學了樂器。她記得那首歌,她混進後臺來找他。
“我媽媽很努力。”爽世忽然又說了一遍。這次她的聲音不那麼平了,多了一點甚麼,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底下壓著。“她真的很努力。為了讓我過上好日子,她甚麼都能做。我很感激她,真的很感激。所以家裡的活我都包了,不讓她操一點心。學習也努力,考上了月之森。在樂團裡也努力,每天都練到很晚。我想讓她知道,她的努力沒有白費。我想成為讓她驕傲的人。”
她說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可有時候,我覺得……”她沒有說下去。
朝鬥等著。
“有時候我覺得,我好像只是在完成她想要的生活。”她的聲音更輕了,“她想要我過好日子,我就過好日子。她想要我上好學校,我就上好學校。她想要我有出息,我就努力有出息。可我自己想要甚麼,我好像……不太清楚。”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帶著一點自嘲。“除了那天晚上,那首歌。那是我唯一一次,覺得那是我自己想要的。不是別人給我的,不是我應該做的,是我自己想要的。”
朝鬥蹲在那裡,看著她。她的側臉在後臺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微微顫著。她不是來敘舊的。她是來確認那晚是不是真的。確認她這四年,沒有走錯路。
“你拉低音提琴,對嗎?”他問。
爽世點點頭。
“拉給我聽聽唄。”
爽世愣住了。“現在?”
“嗯,就一段,隨便甚麼都行,這裡閒散的樂器還挺多的哈。”
在大師面前演奏嘛?長崎爽世看了一眼周圍,有些猶豫,但……這是朝斗的請求……
爽世猶豫了一下,從旁邊拿過琴盒,她開啟琴盒,把那把比她還大的低音提琴立起來,扶穩。然後她拿起弓,搭在弦上。
第一個音響起來的時候,後臺安靜了一瞬,那個聲音很低,很沉,從琴箱裡湧出來,像潮水,像心跳。
它不響亮,不張揚,可在場的每個人都感覺到了,那種低頻的震動,不是從耳朵進去的,是從胸口進去的,從骨頭縫裡滲進去的。
爽世拉了一段,不長,大概就一分鐘。
旋律很慢,很簡單,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可每一個音都很飽滿,很踏實,像是在地上踩出的腳印,一個一個的,清清楚楚。
朝鬥聽著,想起那天晚上,他用玻璃瓶敲出的那些音符,也是這麼慢,這麼簡單,這麼輕。
可它們在雨夜裡響了,被一個女孩聽見了,記了四年,變成了此刻這段旋律。
爽世拉完最後一個音,把弓收回來,看著他。
“怎麼樣?”她問,聲音有點緊張。
朝鬥笑了笑。“很好,真的拉的很好啊……”
爽世的耳朵又紅了,她把低音提琴放回琴盒裡,動作很小心,像是在對待甚麼珍貴的東西。“我其實……不太確定自己拉得好不好,樂團裡的老師說我技術還行,可我總覺得,缺了點甚麼,每次拉的時候,心裡有很多東西,可它們出不來,堵在那兒,怎麼都出不來。”
朝鬥想起昨天祥子彈琴時的樣子,貌似也是這種感覺,心裡有很多東西,可出不來,不是技術的問題,是別的東西。
為甚麼這些傢伙都苦大仇深的,真是太難受了啊,不過自己以前初中,似乎也沒好到哪去……
“會出來的。”朝鬥認真又強調了一遍,“一定的。”
爽世看著他。
“你剛才拉的時候,最後那幾個音,已經出來了。”朝鬥說,“你感覺到了嗎?”
爽世愣了一下,她想了想,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嗯。”她說,聲音很輕,“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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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群友【懶羊羊】的生日,生日快樂,懶羊羊是較早入群的老資歷,並且也曾經是對我打賞一度非常恐怖的大老闆,在此表達長期以來的支援,他作為我們群裡比我這個群主還要最快升到100級的人物,我也是真的服氣。
一般我發小說,總是他能最先搶到第一催更,也總是他能一直持之以恆地追更,他曾經說過,這書啊,要是幾天不看,那就要看不下去了,簡而言之對我而言不養書確實是一大更新動力。
在我寫作之餘,我過去也經常在B站直播各類遊戲,懶羊羊也常常作為第一觀眾甚至唯一觀眾陪我邊玩邊聊,尤其是他給我推薦的【魔法少女的魔女審判】,確實是讓我那幾天玩的很痛快,甚至一度讓我動了給那部作品寫同人文的想法,不過想了想還是算了,畢竟我眼下更想把這部小說先寫完,寫完後估計短時間內也不會想再開新書了,只能說番茄上有些讀者的攻擊性還是太強了。
畢竟,這只是一本為愛發電的小說,我目前也沒有寫甚麼罪孽深重的東西啊,就算不喜歡也不應該留這樣的惡言吧……我還給讀者生日的時候寫感謝……
懶羊羊喜歡椎名立希,雖然我早就已經安排好了她的出場方式,但根據劇情來看還需要排在三四個事件之後,所以沒能在你生日的時候讓她登場,SORRY,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