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紫轉過頭看著她,七深也看著她。
然後兩個人同時開口。
“那你就當主唱啊!”
真白愣住了。
“對啊!”筑紫接話,語氣快得像是在搶答,“樂隊又不一定非要會樂器!主唱就是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甚麼都不用拿,光唱歌就行!”
“而且你的聲音很好聽。”七深補充道,歪著頭看她,“你說話的時候,聲音很乾淨,很透,唱歌一定更好聽。”
真白張著嘴,不知道該說甚麼,主唱?她?站在最前面?光唱歌?她都忘了自己上一次唱歌是甚麼時候了。
“而且你想啊,”筑紫越說越興奮,“如果我們組樂隊,說不定哪天可以把朝鬥前輩請來當鍵盤手或者吉他手!”
這句話剛說完,旁邊又冒出一個聲音。
“你們在說組樂隊嗎?!”
四個人同時轉過頭,不知道甚麼時候,旁邊又多了兩個人,一個是金髮的女生,穿著很時髦的私服,耳朵上掛著好幾個耳環,整個人看起來和月之森那種端莊的氛圍完全不搭。
她後面還有一個是深色短髮的女生,站得筆直,表情淡淡的,看起來很安靜,但目光卻盯著筑紫。
金髮女生一步跨到真白麵前,抓起她的手,握得緊緊的。
“我剛才聽到了!你們要組樂隊!而且還沒有吉他手對不對!”
真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縮了縮。
“那個……請問你是……”
“桐谷透子!”金髮女生自我介紹,聲音大得旁邊的人都回頭看,“月之森初中部的!馬上要升高中部了!我相信你們聽過我名字對吧!”
她鬆開真白的手,退後一步,雙手叉腰,下巴揚得高高的。
真白看著一幅希望被認出來的透子,撓了撓頭表示:“不好意思……我是外校考進來的……”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不認識我也很正常啦!那另外兩位呢!我是初中三年級B班的桐谷透子啊!”透子有些小小的尷尬,但很快她拋之腦後,看向了另外兩人。
筑紫和七深互相對視了一眼,最後聳了聳肩,七深本來就在初中社交方面沒有留下甚麼很好的回憶,至於筑紫,她雖然擔任班長,但是管理自己的班級就很忙了,她也對隔壁班的人沒有太多留意。
“呃……沒事,現在你們就認識我啦!”
“我昨天看到星海朝鬥揹著一個吉他包,我就想,吉他這個東西,是不是很適合我?在樂隊裡,吉他手可是最耀眼的!只要這麼一掃——”她做了個掃弦的動作,“全場目光都過來了!”
旁邊的棕黑髮女生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平靜,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如果朝鬥在這裡,一定會發現,這就是他當初的忠實粉絲……八潮瑠唯。
“桐谷同學,星海前輩是鋼琴家,他獲得國際獎項的領域是古典鋼琴,你為甚麼會覺得他會去彈吉他?”
透子愣了一下。“欸,可是……他昨天背的就是吉他包啊。”
“那不代表他會用吉他演奏。”瑠唯的語氣很理性,“一個在古典鋼琴領域有所成就的音樂人,通常會在自己深耕的領域持續精進,吉他和鋼琴雖然都是樂器,但其演奏方式、音樂理念、甚至受眾群體都大相徑庭,星海前輩作為鋼琴家,不太可能——”
“他會啊。”
瑠唯的話被打斷了,她轉過頭,看見筑紫正舉著手,一臉“這題我會”的表情。
“朝鬥前輩不光會彈吉他,還會打鼓,我小時候他就教我打鼓。”
瑠唯的眉頭動了一下。
七深在旁邊補充道:“他最近還在OUR PATH彈貝斯來著,我親眼看到的。”
透子也接話了:“他昨天背的那個吉他包,我看著像電吉他的型號,如果是鋼琴家,背吉他幹嘛呢?”
瑠唯站在那裡,聽著她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表情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可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攥緊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小到沒有人注意到。
她想起第一次聽到星海朝鬥這個名字的時候,那時候她還在學小提琴,每天練到手指發紅,可怎麼都突破不了那個瓶頸。老師給她聽了一段錄音,說“你聽聽這個人彈的鋼琴,看看能不能找到一點感覺”。
那首曲子她聽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她把小提琴收進琴盒裡,再也沒開啟過。不是嫉妒,是一種很清醒的認知,她知道自己在音樂這條路上能走到哪裡,也知道那個人能走到哪裡。所以她放棄了。
她以為他和她不一樣,以為他會一直走在那條路上,走到她永遠夠不到的地方。
可現在這些人告訴她,他在彈貝斯,在打鼓,在教別人組樂隊,在開livehouse。他走的不是她以為的那條路。他走的是另一條,是她從來沒想過的、完全不同的路。她不知道那是更遠還是更近。
她只知道,她好像從來都不瞭解那個人。
七深看看瑠唯,又看看其他人,忽然開口。
“既然大家都認識朝鬥,那不如等音樂會結束了,一起去OUR PATH看看?”
透子第一個響應。“我去我去!我昨天就想去了,沒好意思一個人去!”
筑紫也激動起來。“真的可以嗎?我好久沒見他了!”
七深點點頭。“朝鬥今天在月之森有演出,結束後應該會回店裡,我們直接過去就行。”
“等等!甚麼?”筑紫和真白一臉震驚,而透子則有點疑惑:“你們難道不是衝著今天的朝鬥演出來的嗎?海報啊手冊啊甚麼的都在校園裡掛著啊。”
真白無奈地看了眼筑紫,她畢竟是外校生,筑紫有些慚愧,她不免擔心自己會不會看上去很靠不住。
瑠唯站在那裡,沒說話。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思考甚麼。
“月之森的學生,聚眾去livehouse……”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這種事,會不會給學校抹黑?”
筑紫連忙擺手。“不會的不會的!朝鬥前輩開的livehouse,怎麼可能髒亂差!他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甚麼東西都收拾得整整齊齊的。”
瑠唯沒接話。
透子湊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八潮同學啊,你不是很佩服朝斗的鋼琴嗎?那你就不應該質疑他在音樂上的審美啊。”
瑠唯看了透子一眼。透子正笑嘻嘻地看著她,那張臉上沒甚麼深意,就是很單純地在說一件她覺得理所當然的事。
瑠唯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當然,我會監督你們的禮儀。”
七深拍了拍手。“那就這麼定了!我們先聽音樂會,結束之後一起去OUR PATH!”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忽然都笑了,那種笑不是因為甚麼好笑的事,是一種很奇妙的、在陌生人之間忽然找到共同點的、溫暖的、帶著一點期待的笑。
真白站在人群裡,看著她們笑,看著她們鬧,看著她們說著那些她半懂不懂的話題,她還是覺得有點不自在,還是覺得這所學校的每一塊石板都在提醒她不屬於這裡,可筑紫的手還握著她的,暖的,實在的。
她忽然想,也許,只是也許,她也可以試著站在舞臺上。
不是站在人群裡仰望,是站在燈光下,站在所有人的目光裡。唱一首歌。屬於她的歌。
隊伍往前挪了一大截,音樂廳的門已經能看見了,深紅色的,很高,很寬,兩邊擺著花籃。有人在門口檢票,有人在維持秩序,一切都井井有條,幾個人一邊排隊一邊聊,不知誰先提了一句“我們都是馬上要升高中部的”,大家才發現這簡直是個不可思議的巧合。
五個人,五個完全不一樣的人,在月之森門口,因為同一個名字,站在了同一條隊伍裡。七深拿出手機,提議加個line。幾個人紛紛掏出手機,互相掃碼。真白加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可她已經分不清那是不自在還是興奮了。
居然才剛來月之森,就收穫了四個好友,另外還有一個小插曲,那就是雖然筑紫七深不認識透子,但是她們可太認識初中部學生會長八潮瑠唯了,這可讓透子鬱悶壞了,不免發誓自己當上吉他手一定要讓大名響徹月之森!。
音樂廳的門終於開了,人群開始往裡移動,筑紫拉著真白的手,七深走在筑紫旁邊,透子一邊走一邊還在說她要當吉他手的事,瑠唯跟在最後面,安靜地聽著。
真白被她們裹挾著往前走,穿過那扇深紅色的大門,走進一個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可這一次,那些螞蟻好像少了幾隻,也許幾千只,也許幾百只。
她說不清。她只知道,當筑紫的手握著她的手,當七深回頭衝她笑了一下,當透子大聲說著甚麼“等會兒要坐一起”,當瑠唯在後面輕輕說了句“請讓一下,謝謝”——她好像,沒有那麼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