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走到一個路口，停下來等紅燈，朝斗轉過頭看她，她的側臉被夕陽照著，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說。
莉莎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人都會變的嘛。”
那句話說得很輕，可朝鬥從裡面聽出了甚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時候他還叫冰川朝鬥，還住在冰川家，還在SPACE裡和Rosaria的人一起練琴，那時候莉莎說話大大咧咧的，甚麼都不往心裡去。
可其實她甚麼都在心裡放著。
只是不說。
綠燈亮了，兩個人過了馬路，繼續往前走。誰都沒說話，可誰都沒提出要分開。
走著走著，朝鬥發現這條路的盡頭，是那個遊樂園。
那個遊樂園不大，在東京這種地方算是不起眼的那種。
旋轉木馬，摩天輪，幾個小攤位，還有一些給小孩子玩的設施，以y Dream的人也來過。
和莉莎，也來過。
他們站在遊樂園門口，誰都沒往裡走。
莉莎看著那個已經有點褪色的招牌，忽然開口。
“你還記得嗎？有一次我們一起來，兩個人往鬼屋裡鑽，我老害怕了！”
“記得。”朝鬥回憶了一下，笑了笑說，“畢竟那時候我好像還不是很怕鬼欸，包括後面玩恐怖遊戲的時候也是，莉莎你真的膽子有點小嘛~”
莉莎笑著錘了一下朝斗的背，“你當時那個表情，我到現在都記得，完全不會體恤一個害怕的小女孩啊！你身為男子漢就不知道保護一下我嘛？”
“那我能說甚麼？鬼屋裡面一片黑欸，而且不是莉莎你帶我進來的嘛？”
“我那是當時不知道這房子是個甚麼東西嘛！畢竟其他遊樂設施一眼就知道怎麼玩，只有這棟房子很詭異欸！”
“好吧好吧，我沒有保護好莉莎！所以我們今天再進一次鬼屋吧，我一定會保護好公主的！”
“所以你就妥協了。”
“不妥協能怎麼辦？”
莉莎轉過頭看著他，臉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說起來，你總是這樣。”她說。
朝鬥愣了一下。
“甚麼？”
“妥協。”莉莎說，“甚麼事都自己扛，甚麼話都不說，甚麼決定都自己做，覺得對別人好的事，就去做，覺得會麻煩別人的話，就不說。”
她頓了頓。
“從八歲開始，就是這樣。”
朝鬥沒有說話。
莉莎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讀不太懂的東西。
“可你有沒有想過，”她輕聲說，“你這樣，別人會怎麼想？”
朝鬥沉默了。
他當然想過，可想了又怎麼樣？想出來的結果，還是不說更好，不麻煩別人更好，自己扛著更好，他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
可現在莉莎站在他面前，用那種他從沒聽過的語氣問他——“你這樣，別人會怎麼想？”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莉莎。”
“嗯？”
“你來找我，不只是因為想逛逛吧。”
莉莎愣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你發現了？”
“一路都在發現。”朝鬥說，“你剛才說人都會變，可你有些東西沒變，比如有心事的時候，說話會比平時慢半拍，比如不想說的時候，會先笑一下再開口。”
莉莎抬起頭看著他，那眼神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
“你還記得這些？”
“記得。”
朝斗頓了頓。
“我們約好的，有心事不要一個人憋著，不管甚麼事，說出來，一起扛，對吧莉莎，在那個海灘定下的約定。”
莉莎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終於開口了。
“是千聖昨天給我發了訊息。”
朝鬥愣了一下。千聖？
“她給我發了一張照片。”莉莎的聲音越來越小，“還有一段話。”
朝鬥看著她。她的臉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朵根，整個人站在那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卡住了，說不下去。
“甚麼照片？”他問。
莉莎沒回答。
“甚麼話？”
莉莎還是沒回答，她站在那裡，低著頭，手指攥著毛衣的衣角，攥得指節都發白了。
朝鬥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莉莎？”
“哎呀，你、你自己看吧！”
她把手機遞過來，手有點抖，朝鬥接過來，螢幕亮著，是LINE的聊天介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兩個人抱在一起，女孩的臉很清楚，是千聖，笑著，眼睛彎彎的，另一個人只有一個後腦勺，黑髮，穿著那件他昨天穿的外套。
是朝鬥自己。
？
他愣在那裡，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
他不記得有人拍這張照片，昨天千聖抱住他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是懵的，可他記得那個擁抱的觸感，記得千聖的頭髮蹭在他下巴上的感覺，記得她說“我喜歡你”時聲音裡的顫抖。
他完全不知道這張照片是甚麼時候拍的。
他往下看了一眼。
照片下面，是千聖發的一段話。
“莉莎，我喜歡朝鬥。”
朝鬥拿著手機的手僵住了。
那五個字，簡簡單單地躺在螢幕上，連個表情符號都沒有，可朝鬥看著它們，腦子裡像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千聖真的不是說說而已。
她昨天說“我會肆無忌憚地追求你”，他以為那是她一時衝動說的大話。他以為她會猶豫，會退縮，會像以前一樣把那些話藏回去。
可她沒有。
她真的發了，而且不是發給他，是發給她最好的朋友之一。
她真的是在宣戰。
不是用行動，是用這種最直接、最不留退路的方式。
朝鬥盯著那個傳送時間，昨天晚上，他離開之後沒多久，也就是說，他剛走，千聖就上傳那張照片，寫了那句話，發給了莉莎。
他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千聖既然發給了莉莎，那她會不會也發給了別人？紗夜？友希那？日菜？彩彩？花音？
他抬起頭，看向莉莎。
“她……她還發給別人了嗎？”
莉莎看著他那副表情，本來紅著的臉反而緩過來一點。
“應該沒有。”她說，“我今天試探了一下紗夜和友希那，她們好像甚麼都不知道，以千聖的性格，如果真的要宣戰，不會只發一個人，但也不會群發，但她可能就是……先選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