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鬥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你……”他開口,又停住。
他不知道該問甚麼。
莉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看到那條訊息的時候,”她說,聲音很輕,“第一反應是……”
她沒說下去。
朝鬥等著。
“我一開始不太明白,”莉莎說,“為甚麼千聖要發給我,我和她雖然認識好幾年了,可我們其實沒那麼經常聯絡,她發這種訊息,應該是發給最親近的人才對。”
她頓了頓。
“後來我想明白了。”
朝鬥看著她。
“她是在告訴我。”莉莎說,“她不想瞞著我,她知道我和你的關係,所以她不想偷偷摸摸的。”
她抬起頭,看著朝鬥。
“千聖這個人,看著甚麼事都藏在心裡,可到了該說的時候,她比誰都勇敢。”
朝鬥不知道該說甚麼。
莉莎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很淡,和剛才那些笑都不一樣。
“你知道我看到那條訊息的時候,心裡是甚麼感覺嗎?”
朝鬥搖搖頭。
莉莎低下頭,看著地面。
“我很清楚那種情緒,”她說,“我從小到大,很少嫉妒別人,看到別人有甚麼好東西,我都是‘挺好的,但不關我的事’那種人。可昨天看到千聖那條訊息的時候……”
她停住了。
朝鬥等著她說完。
“我心裡有個聲音,”她終於說出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甚麼,“在說——憑甚麼。”
那兩個字落進朝鬥耳朵裡的時候,他整個人都震了一下。
莉莎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憑甚麼她可以發這種訊息,憑甚麼她可以那麼勇敢,憑甚麼她可以說出來……”
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朝鬥從沒見過的光。不是平時的溫柔,不是平時的開朗,是另一種。是壓了很久、終於壓不住的東西。
“我知道這不正常。”她說,“我知道我不應該這麼想,千聖是我的朋友,她喜歡你這點上,她甚麼都沒做錯,可我控制不住。”
她深吸一口氣。
“所以我沒有選擇停滯不前,我才會來找你,不是要問甚麼,就是……”
她頓了頓。
“就是想看看你,想跟你說說話,想知道你還在不在。”
朝鬥站在那裡,看著她。
從八歲認識她到現在,快十年了,他從來沒見過莉莎這個樣子,在他的記憶裡,她永遠是那個笑著的、開朗的、甚麼都扛得住的今井莉莎。
他想起八歲那年,她在公園裡彈貝斯,那時候她還是個沒有扎著馬尾的小女孩,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話大大咧咧的。
他問她為甚麼要彈貝斯,她說“因為喜歡啊”。
那年,Rosaria第一次演出,她站在臺下,緊張得手都在抖,可還是笑著對臺下的人揮手。
那年,他出事之後,莉莎也常來醫院看他的,她站在病床邊,眼眶紅紅的,可沒哭,只是握著他的手,說“你醒了就好”。
後來他“死”了,再後來他回來了,再後來他又走了,再後來他又回來了。
每一次,莉莎都在那兒,笑著,等著,甚麼都不說。
這個等待了半輩子的女孩,今天決定不再等待。
千聖,你是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才會選擇在這時候推波助瀾嘛?你到底想法是甚麼?這根本不是宣戰,這是幫扶?從愛情的角度上,這反而是自掘墳墓?
莉莎今天她說了。
朝鬥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有甚麼東西裂開了。
不是壞的那種裂開,是另一種,是那種悶了很久很久的房子,忽然開啟了一扇窗。
“莉莎。”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剛才說我總是妥協。”他說,“甚麼都自己扛,甚麼話都不說。”
莉莎愣了一下。
“可你呢?”朝鬥看著她,“你不一樣嗎?”
莉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從八歲開始,就是那個照顧所有人的人。”朝鬥說,“直到現在也一樣,友希那有事,你第一個去陪她,亞子有煩惱,你第一個去安慰她,紗夜不開心,你第一個發現,每一個人,你都照顧到了,可你呢?你自己有事的時候,誰來照顧你?”
莉莎的眼眶紅了。
“你來找我,不是因為千聖發了那條訊息。”朝鬥說,“是因為你心裡那些東西,壓了太久,壓不住了。”
莉莎低下頭,眼淚掉下來。
朝鬥看著她,忽然伸出手。
“我們不是說好的嗎。”他說,“有心事不要一個人憋著,說出來,一起扛。”
莉莎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我……”她開口,聲音啞啞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就慢慢說。”
莉莎沉默了很久。
“我其實……一直都知道。”她說。
“知道甚麼?”
“知道千聖喜歡你,知道你身邊有很多人。知道我自己……”
她沒說完。
朝鬥等著。
“我一直在想,”她說,“我有甚麼特別的呢?友希那和你有音樂,紗夜和你有過去,日菜和你有那麼多年的姐弟情分,千聖和你有那些我沒參與過的故事,我呢?”
她吸了吸鼻子。
“我就是那個‘一直在這兒’的最佳觀眾,沒有甚麼特別的故事,沒有甚麼特別的關係,就是一直在。”
“曾經,你送給過我一朵花……”
莉莎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知道那朵花後來怎麼樣了嗎?”朝鬥問。
莉莎搖搖頭。
“我把它夾在書裡,那本書大概現在還放在冰川家的書架上。”
莉莎看著他,淚眼模糊的。
“你從來不是甚麼‘一直在那兒’的人。”朝鬥說,“你是那個會跑出去給我摘花的人。”
莉莎愣在那裡,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朝鬥看著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走吧,”他說,“去吃點甚麼,你肯定又沒好好吃飯。”
莉莎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出來,那笑帶著眼淚,有點狼狽,可那是真的笑。
“你怎麼知道?”
“實在讓我很難相信,這麼有心事的莉莎能安心吃的下飯嘛。”
莉莎愣了一下“你對我這麼瞭解?”
“那可不嘛!我得把你深刻印在腦海裡啊,畢竟失去記憶的感覺太難受了啊……”朝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