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廳在校園的最深處。
穿過一條兩側種滿銀杏樹的小路,那棟建築就出現在眼前了,灰色的石牆,拱形的窗戶,門前還有幾級臺階。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保養得很好,每一塊磚都擦得乾乾淨淨。
祥子推開門,側過身讓朝鬥先進。
一股混合著木頭和清漆的氣味撲面而來,不是那種刺鼻的化學味,是那種老建築特有的、溫和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這是我們學校的音樂廳,也是前輩您將要演奏的地方。”
朝鬥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音樂廳不大,大概能坐兩三百人的樣子,座椅是深紅色的絨面,一排一排往上升,舞臺在最前面,上面放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琴蓋開著,在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下泛著光澤。
“請。”祥子說。
朝鬥走進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音樂廳裡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他走到舞臺邊上,沒有急著上去,而是先環顧了一圈四周。
牆上有幾幅畫像,大概是這所學校歷史上的甚麼人物,還有音響裝置藏在角落,不太起眼,但看起來是專業級的,不過鋼琴表演倒是不需要音響裝置。
天花板很高,做了聲學處理,能看出設計的時候用了心思。
“這地方不錯,我在倫敦都沒有見過這樣的音樂廳!”他說。
祥子站在他身後,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月之森的音樂廳,在東京都內的學校裡算是數一數二的。”她說,“很多校外音樂家來演出過,都說這裡的聲音效果很好。”
朝鬥點點頭,走上舞臺。
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就在面前,施坦威,D-274型號,九尺演奏琴。琴身漆黑髮亮,琴鍵象牙白的,被陽光照得有些晃眼,88鍵實木鍵盤,這至少需要六千萬日元才能買得到吧。
他伸手,輕輕按了一個音。
那聲音在空曠的音樂廳裡盪開,清澈,圓潤,餘韻很長。
“好琴。”他說。
祥子站在舞臺下面,看著他。
睦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角落裡,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
朝鬥在琴凳上坐下,活動了一下手指。
即興的念頭冒出來,他也沒多想,手指就落了下去。
是巴赫的《G弦上的詠歎調》。
不是原版,是他自己改的版本,保留了那個經典的旋律線條,但加了點爵士的和聲進去,讓整個曲子聽起來既熟悉又陌生。
音符從指尖流淌出來,在音樂廳裡迴盪。
那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聲說話,但每一個音都那麼清晰,那麼幹淨,像是剛從泉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祥子站在臺下,愣住了。
她聽過這首曲子,練過,可她從來沒聽過這樣的版本。
那些熟悉的音符被重新排列組合,加進了她說不清的東西,讓整首曲子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她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朝斗的手沒有停。
巴赫彈完,直接轉進了肖邦的《降E大調夜曲》。
祥子更是驚訝不已。
那是她最喜歡的曲子之一,她練過無數遍,自認為已經很熟悉了,可此刻聽朝鬥彈,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真正聽懂過這首曲子。
那些她以為只是裝飾的音符,被他彈出了層次,那些她以為只是過渡的地方,被他賦予了情感,整首曲子在他手裡,像是一個完整的故事,有開頭,有發展,有高潮,有結尾。
原本祥子可能覺得,朝鬥這麼年輕的鋼琴家,肯定頂多也只是對鋼琴的掌控度超越了常人,他可以精準的復刻名曲,但她錯了,朝鬥已經做到了更多,而這也是祥子目前望塵莫及的。
她聽著聽著,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難過,是那種——原來鋼琴可以彈成這樣。
原來這首曲子可以這麼美。
朝斗的手終於停下來。
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韻還在音樂廳裡迴盪,很久才消失。
他坐在那裡,手還搭在琴鍵上,像是在回味甚麼。
過了幾秒,他站起來,轉向臺下。
祥子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哎呦,你怎麼了?”朝鬥嚇了一跳。
祥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誇他彈得好?這樣的誇讚太蒼白了!問他怎麼練的?太傻了!說“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演奏”?更傻!
最後她只是搖了搖頭。
“沒事。”她說,聲音有點啞,“前輩……彈得太好了,我想我對鋼琴有了更深的領悟!”
朝鬥笑了一下。
“還行吧”他說。
又是那個“還行”。
祥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人,彈成那樣,居然只說“還行”。
朝鬥走到舞臺邊緣,看著她。
“剛才那臺琴不錯。”他說,“還有別的嗎?我一起試試。”
祥子回過神來。
“有。”她說,“還有幾臺備用的,在旁邊的琴房裡。”
她帶著朝鬥走下舞臺,推開舞臺側面的一扇小門。
門後是一條走廊,兩邊是一間一間的琴房,門上都鑲著小塊的玻璃,能看到裡面擺著各種牌子的鋼琴。
“這些都是平時給學生練習用的。”祥子解釋,“最好的幾臺放在這邊。”
她推開第一間琴房的門。
裡面是一臺雅馬哈的C7X,七尺演奏琴,黑色的,擦得很亮。
朝鬥走進去,在琴凳上坐下,隨手彈了幾個音。
“好琴。”他說,“但聲音偏亮,不太適合我。”
他站起來,走向下一間。
第二間是貝森朵夫的,奧地利品牌,音色溫暖醇厚,朝鬥彈了一小段,點了點頭,但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第三間,第四間,第五間。
每間琴房他都進去,坐下,彈幾個音,然後站起來,走向下一間。
祥子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試琴。
他的動作很自然,沒有那種刻意的儀式感,就是很平常地坐下,很平常地彈幾個音,然後很平常地站起來。
可每一個動作裡,都透著一種她說不出來的東西。
像是……習慣了。
習慣了和這些琴打交道,習慣了用這種方式去感受它們。
她忽然想起朝斗的經歷。
倫敦,國際比賽,那些她只在傳聞裡聽過的舞臺。
對他來說,這種試琴大概是家常便飯吧。
走到最後一間琴房的時候,朝鬥終於停下來。
那也是一臺施坦威,但比剛才那臺小一點,是B-211型號,七尺演奏琴。琴身是深褐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
朝鬥坐下,彈了一串音階。
從低音到高音,再從高音到低音。很慢,每一個音都清清楚楚。
然後他停了一下,又彈了一小段旋律。
是剛才那首肖邦夜曲的開頭幾句。
彈完,他抬起頭。
“就這臺吧。”他說。
祥子愣了一下。
“這臺?剛才那臺不是更好嗎?”
朝鬥搖搖頭。
“那臺太大了。”他說,“這個音樂廳的尺寸,用九尺琴反而有點浪費,聲音會太滿,缺乏層次感,這臺剛好噢。”
他站起來,拍了拍琴身。
“而且這個音色我更喜歡,溫暖一點,柔和一點,和這個音樂廳更配。”
祥子看著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在這裡待了這麼久,從來沒想過這些,在她眼裡,琴就是琴,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可從沒想過“合適”這件事。
“那……”她頓了頓,“下週的演出,就用這臺?”
“嗯。”朝鬥點點頭,“我到時候直接用它就行,麻煩你了。”
他說完,走出琴房,回到走廊上。
祥子跟在他後面,睦也跟了過來,還是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
朝鬥看了看時間。
“差不多了。”他說,“琴試完了,沒甚麼問題。”
祥子點點頭,可她沒有動。
朝鬥看著她。
“還有事嘛?”
祥子咬了咬嘴唇,那個動作很輕,但朝鬥看見了。
“前輩……”她說,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我有個請求。”
“請說。”
祥子深吸一口氣。
“能不能……聽我彈一首?”
朝鬥愣了一下。
“你?”
祥子點點頭。
“我知道自己水平有限,跟前輩沒法比,但是……”她頓了頓,“我練了很久,想讓前輩聽聽,給我一點指點。”
朝鬥看著她。
她的表情很認真,那種緊張、期待、又有點怕被拒絕的認真。
“哈哈,當然沒問題啦……”朝鬥還以為大小姐有甚麼想法,原來只是這樣。
祥子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彈吧。”
祥子快步走進剛才那間琴房,在琴凳上坐下。
朝鬥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睦也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還是沒說話。
祥子把手放在琴鍵上,深吸一口氣,然後——
彈了起來。
那曲子朝鬥沒聽過,一開始是幾個簡單的音符,慢慢的,緩緩的,像是在描述甚麼。
然後旋律開始流動起來,變得越來越豐富,越來越複雜。
有一些地方能聽出古典的底子,但又有一些現代的和聲處理,讓整首曲子聽起來既傳統又新鮮。
朝鬥聽著聽著,眉頭微微皺起來。
不是不好。
是——
怎麼說呢,有點奇怪。
朝鬥善於傾聽他人的音樂,但祥子的樂曲中,沒有傳出任何情感。
祥子的技術很好,十年不是白練的,手指很穩,音很準,節奏也沒甚麼問題。
可整個曲子聽起來,像是隔著一層甚麼東西。不是玻璃,是更薄的東西。
像紗,像霧。
那些情感,那些她想要表達的東西,全被那層東西擋住了,出不來。
他想起自己曾經小時候彈琴的狀態。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技術上沒問題,可彈出來的東西就是不對,因為那不是他喜歡的,沒有傾注任何情感
直到後來,經歷了一些事,那些東西才開始慢慢滲透進音樂裡。
曲子彈完了。
祥子把手從琴鍵上收回來,轉過頭,看向朝鬥。
那眼神裡滿是期待。
朝鬥沉默了兩秒。
“這曲子是你自己寫的?”
祥子點點頭。
“嗯,練了半年多了。”
朝鬥想了想。
“技術真的很好,而且很有你的個人風格?應該這麼說吧。”他說。
祥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那點亮光又暗下去。
朝鬥走過去,在琴凳旁邊蹲下來,這樣他們的視線就差不多平齊了。
“你知道你彈的是甚麼嗎?”
祥子愣了一下。
“……甚麼?”
“這首曲子。”朝鬥說,“你寫它的時候,在想甚麼?”
祥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在想甚麼?
她想了很久。
“我……”她慢慢說,“想寫一首……能表達自己的曲子,那種……心裡的感覺。”
“甚麼感覺?”
祥子沉默了。
朝鬥看著她,沒有催。
過了好一會兒,祥子才開口。
“說不清楚。”她說,聲音有點澀,“就是……有時候會覺得,有很多東西堵在心裡,想說出來,不知道怎麼說的那種感覺。”
朝鬥點點頭。
“那就是你要表達的東西。”
祥子看著他。
“可你剛才彈的時候,那些東西全都不在。”
祥子愣住了。
“你的技術沒問題。”朝鬥說,“音準,節奏,強弱,全都對,可那個‘對’,只是技術上的對,你心裡那些東西,那些‘說不清楚’的東西,一個都沒出來。”
他頓了頓。
“你知道為甚麼嗎?”
祥子搖搖頭。
“因為你太想‘彈好’了。”朝鬥說,“你坐在琴凳上的時候,想的不是‘我要把心裡的東西說出來’,想的是‘我要讓前輩覺得我彈得好’。這兩個念頭,不一樣。”
祥子低下頭。
朝鬥站起來。
“彈琴的時候,別想著我,別想著任何人,就想你自己,想那些堵在你心裡的東西,然後讓它們出來。”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她。
“再試一次?”
祥子抬起頭。
“嗯!”
她點了點頭。
然後她把手放回琴鍵上,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急著彈,就那麼坐著,閉著眼,像是在找甚麼東西。
過了很久。
久到朝鬥以為她不會彈了。
突然,祥子眼睛睜開,那是一雙不含任何情緒的眼神,彷彿如同人偶一般,優雅地坐在鋼琴前。
然後第一個音符響起來。
還是那首曲子,還是那些旋律,可這一次——
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些音符不再是單純的音符,它們開始有了溫度,有一些地方彈得有點慢,有點澀,像是在猶豫。
有一些地方又突然快起來,像是在追趕甚麼,甚至有幾個音彈錯了,但好像又是故意彈錯的一般,就那麼繼續往下彈。
朝鬥站在門口,聽著。
那個堵在心裡的東西,那些說不清楚的感覺——
出來了。
他看見祥子的肩膀在輕輕抖,不知道是因為用力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曲子結束了。
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韻慢慢消失。
祥子睜開眼睛,轉過頭,看向朝鬥。
“這是,你的藝術……”朝鬥震撼地鼓掌,“若是假以時日,你一定能創造出屬於你的完整風格!”
祥子點點頭。
然後又搖搖頭。
“我現在稍微有點懂了,”她說,“但……還需要時間。”
朝鬥沒說話。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
“你知道嗎,”他說,“我曾經學鋼琴的時候,其實效率比你差的多,老師氣得跳腳。”
祥子愣了一下。
“前輩這麼有天賦……也有那樣的時候?”
“當然。”朝鬥說,“誰不是從那時候過來的?”
他頓了頓。
“後來經歷了一些事,那些音慢慢就準了,不是因為練得多,是因為……”
他想了想。
“因為心裡有東西了。”
祥子看著他。
“那些東西,會自己跑到琴鍵上去的。你只要讓它們出來就行。”
祥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朝朝鬥鞠了一躬。
“謝謝前輩。”
朝鬥擺擺手。
“不用這麼客氣,好好練就行。”
她看著朝鬥,眼睛裡有一種光,和剛才不一樣了。
“前輩下週的演出,我一定來聽。”她說。
朝鬥笑了一下。
“行,我會要求學校給你留個好位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