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
月之森。
月之森女子學院的大門,比朝鬥想象的還要氣派。
不是那種誇張的豪華,是那種低調的、內斂的、一看就知道“這學校很有錢”的那種氣派,白色的石牆,黑色的鐵門,門柱上刻著校徽,旁邊還有一小片修剪得很整齊的草坪。
朝鬥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那塊寫著“月之森女子學院”的牌子。
確實挺大的。
他拿出手機,找到豐川祥子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那邊就接了。
“您好,是星海前輩嗎?”聲音還是那麼的清亮,帶著一點刻意的正式感,“您已經到了嗎?”
“嗯,在校門口。”
“好的!我馬上過來!”
電話結束通話。
朝鬥把手機收起來,站在原地等著。
陽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新買的卡其色風衣被曬得有點暖,他抬手壓了壓帽簷,往校門裡面看了一眼。
裡面很安靜。偶爾能看到幾個穿校服的女生走過,步履匆匆的,像是在趕著去上課。沒人往門口這邊看,結合自己這身內斂的風衣和遮擋視線的帽子,朝鬥突然有些後悔了,自己現在蹲在女子學院門前,像個可疑人士。
等了大概兩分鐘,校門裡面出現了一個身影。
淡藍色的雙馬尾,很長的頭髮,辮子兩邊扎著結,她走得很快,但姿態很穩,背挺得直直的,一看就是那種受過良好家教的大小姐。
她走到校門口,停下來,看向朝鬥。
朝鬥也看向她。
兩個人互相打量了一秒。
女孩的面板很白,五官精緻,表情是那種標準的、恰到好處的微笑——熱情,也不冷淡,就是剛剛好的禮貌。
“星海先生,是您嘛?”她問。
“是我。”
女孩微微欠了欠身。
“我是豐川祥子,負責今天接待您的工作。”她的聲音和電話裡一樣,清亮,正式,帶著一點刻意壓著的緊張,“歡迎您來月之森。”
朝鬥點點頭,正想說話,忽然注意到祥子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淺綠色長髮的女孩。
她站在祥子後面半步遠的地方,沒有說話,就那麼安靜地站著,長髮垂下來,眼睛正看著朝鬥。
感覺不是打量,是看。
就是單純地看著。
朝鬥愣了一下。
“……這位是?”
祥子回頭看了一眼,像是才想起來還有個人。
“啊,這是我的朋友,”她說,“若葉睦,她今天剛好沒課,就陪我一起過來了,先生介意嗎?”
朝鬥看向那個叫若葉睦的女孩。
女孩還是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眨了一下眼睛。
“當然沒事!”朝鬥笑著打了個招呼。
“你好,我是星海朝鬥。”
女孩看著他,過了兩秒,輕輕點了點頭。
“……嗯。”
就一個字。
朝鬥看向祥子。
祥子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無奈。
“睦她……話比較少,您別介意。”
朝鬥又看了那個女孩一眼。
她還是那麼安靜地站著,淺綠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眼睛還是看著他。
不知道為甚麼,朝鬥忽然想起昨晚千聖說的那些話。
“我會用強硬的姿態,向所有人宣告我的意志。”
他打了個寒顫。
“那,我們進去吧。”祥子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音樂廳在校園裡面,走幾分鐘就到了。”
三個人沿著校園的石板路往裡走。
路兩邊種著櫻花樹,現在還不是花季,光禿禿的枝丫在頭頂交錯,把陽光切成一縷一縷的。遠處能看到幾棟歐式風格的建築,紅磚牆,白窗框,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很安靜。
朝鬥走在中間,祥子在右邊半步遠的地方引路,睦在左邊,隔著一點距離。
一路上,祥子熱情地給朝鬥講解月之森學院裡的建築,走了大概一分鐘,朝鬥終於忍不住了。
“豐川同學呀。”
祥子轉過頭看他。
“嗯?”
“其實吧……你可以不叫我‘星海先生’?”
祥子愣了一下。
“怎麼了?”
“聽著彆扭。”朝鬥撓了撓頭,有些尷尬地說道說,“如果你是即將升到初中三年級,我大概就比你大兩三歲,用不著這麼正式。”
祥子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這個提議的合理性。
“那……星海前輩?”
朝鬥比了個大拇指。
“行,這個可以。”
祥子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放鬆了一點。
“好的,星海前輩。”
朝鬥看向左邊。
睦還是那麼安靜地走著,淺綠色的長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她的目光落在朝鬥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他揹著的那個吉他包上。
朝鬥這才發現,從剛才開始,她就一直在看那個。
朝鬥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吉他包。
“怎麼了?”
睦抬起頭,看著他。
沒說話。
就那麼看著。
朝鬥等了兩秒,確定她不會開口,只好自己找話題。
“豐川同學,”他轉向祥子,“你們現在還在學期中嗎?”
祥子搖搖頭。
“是假期。”
“假期?”
“嗯。馬上要迎來新學年了。”祥子解釋,“不過月之森的學生可以在假期自由進出校園,也可以自由練習自己的興趣愛好。”
她頓了頓,朝校園深處指了指。
“比如我們要前往的西方音樂樓,這幾天一直有管弦樂團的同學在練習,再過幾個月有比賽,她們在加緊合奏呢。”
朝鬥側耳聽了聽。
確實,隱約能聽到一點樂器聲從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不太清楚,但能聽出是在練甚麼曲子。
“整個校園都能聽到嗎?”
“差不多吧。”祥子笑了笑,“有時候走在路上,這邊在練小提琴,那邊在練長笛,混在一起還挺有意思的,倒是能給校園新增美麗優雅的背景音樂。”
朝鬥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
一群穿著校服的女生,散落在校園各處,各自練著自己的樂器,陽光照著,風吹著,音符飄著。
確實挺有意思的,月之森真是個交響樂校園啊。
“那前輩呢?”祥子忽然問。
朝鬥看向她。
“嗯?”
祥子指了指他揹著的吉他包。
“前輩揹著這個過來,是打算試完琴之後練點甚麼嗎?”
朝鬥笑了一下。
“算是吧。”
他拍了拍吉他包。
“彈鋼琴是我的專長,但其他樂器也稍微涉獵一點,最近在寫一些曲子,揹著方便到時候隨時改。”
“寫東西?”祥子眼睛亮了亮,“前輩在創作曲子嗎?”
“算是吧,準備參加幾個比賽,需要原創作品。”
祥子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但旁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吉他?”
朝斗轉過頭。
睦正看著他,還是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但眼睛比剛才亮了一點。
“嗯。”朝鬥點點頭,“吉他。”
睦盯著那個吉他包看了兩秒。
然後又不說話了。
祥子在旁邊笑了笑,替她解釋了一下。
“睦其實特別喜歡吉他。”她說,“經常一個人在地下室彈好幾個小時。”
朝鬥愣了一下,看向睦。
這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安靜女孩,居然是個吉他手?
“嗯……若葉同學,你彈的是甚麼?”他問,“民謠還是電吉他?”
睦看著他。
“電吉他。”
聲音輕輕的,軟軟的,但很清晰。
朝鬥有些驚訝,沒想到文靜的少女居然是玩電吉他的。
“電吉他好啊。”他說,“音色豐富,表現力強,玩搖滾必備。”
睦眨了一下眼睛。
沒說話。
但朝鬥感覺她好像比剛才更認真地在看他了。
“你們兩個,”他說,“一個彈鋼琴,一個彈吉他,都可以組樂隊了。”
祥子愣了一下。
“樂隊?”
“對啊,兩個人不夠的話,再找個貝斯手和鼓手,齊活。”
祥子眨了眨眼,像是在想象那個畫面。
“樂隊……”她輕聲重複了一遍,然後問,“前輩,樂隊是甚麼?”
朝鬥:?
“你沒看過樂隊演出?”
祥子搖搖頭。
“只在影片裡看過一些,但感覺……規模沒有交響樂團大,應該做不到那種震撼的效果吧?”
朝鬥想了想。
這個問題,他還真沒認真思考過。
“交響樂團和樂隊,是兩回事。”他說,“不是誰包含誰,也不是誰比誰厲害。”
祥子認真地聽著。
“交響樂團的魅力在於宏大,在於那種上百個人同時演奏的壓迫感,每個人都是整體的一部分,個體的聲音會被淹沒,但正是這種淹沒,才能創造出那種震撼。”
他頓了頓。
“但樂隊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互動。”朝鬥說,“你和你手裡的樂器互動,你和你的隊友互動,你和臺下的觀眾互動,而最重要的是,你和你的本人在互動,那種東西,是交響樂團給不了的。”
祥子皺著眉,像是在消化這些話。
朝鬥想了想,換了個說法。
“如果換個粗俗點的比喻,在交響樂團裡,我是零件,樂隊裡,我是人。”
祥子愣了一下。
然後點了點頭。
“好像……有點懂了。”
朝鬥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這是我的live house,叫OUR PATH,如果感興趣的話,可以來看看,感受一下樂隊到底是甚麼樣的。”
祥子接過名片,低頭看著上面的字。
OUR PATH。地址。電話。
“前輩開的?”她問。
“嗯,剛開不久,效果可好了!每一個進來的人都能洋溢著笑容出去,感謝你這次的導覽,我給你免費哦!”
祥子把名片收好,抬起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
“謝謝前輩,嗯嗯,有空我一定會去的。”
朝鬥點點頭,正準備繼續往前走,忽然感覺有人在看他。
他轉過頭。
睦正看著他。
不對,是看著他的手。
準確地說,是看著他手裡那張還沒收起來的名片。
朝鬥愣了一下。
“你也想要?”
睦點了點頭。
“嗯,我想看。”
然後睦就那麼看著他。
朝鬥連忙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睦接過名片,低頭看了看。
然後她把名片收好,抬起頭,看著他。
“謝謝。”
就兩個字。
朝鬥看著她,忽然有點想笑。
這個女孩,真是……有意思。
“不客氣。”他說。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陽光從櫻花樹的枝丫間漏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管弦樂團的練習聲還在繼續,斷斷續續的,混著偶爾傳來的鳥叫。
朝鬥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豐川同學。”
“嗯?”
“你彈鋼琴多久了?”
祥子想了想。
“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到現在……快十年了吧。”
十年。
朝鬥點點頭。
“那今天試琴的時候,要不要順便彈一首給我聽聽?”
祥子愣了一下。
“我?給前輩聽?”
“對啊,如果方便的話。”朝鬥說,“主要我也想聽聽月之森的學生,平時都在練甚麼。”
祥子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有點緊張,有點期待,還有一點——
朝鬥說不清那是甚麼。
“好。”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如果前輩不嫌棄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