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聖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
那個背影就在前面十幾米的地方,月光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吉他靠在旁邊,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她應該說話的。應該開口叫他的名字。應該站起來走過去。
可她動不了。
腦子裡全是剛才那首歌,那些詞,那些音,那些他唱到最高處時幾乎撕裂的聲音——全都卡在她心裡,堵得她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怎麼找到這兒的?
她明明自己都不知道會去哪。隨便上了一趟電車,隨便換乘了幾次,隨便在一個從來沒跟任何人提起過的站下了車。
這個地方,四年了,她一次都沒來過,一次都沒跟人說過。
可他找到了。
他坐在那兒,坐在她四年前第一次遇見他的地方,彈著吉他,唱著她從來不知道他會唱的歌。
千聖忽然有點想笑。
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另一種。是那種“我怎麼這麼傻”的笑。
她躲了這麼久,跑了這麼遠,關了手機,選了一個自己都覺得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
可他還是找到了。
他總能找到。
千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腿有點麻,走路的姿勢大概也不太好看,但她顧不上了。
她走到噴泉池邊上,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這首歌……”
她開口,聲音比她想象的要啞。
“叫甚麼名字?”
朝鬥沒回頭。還是坐在那兒,月光照在他側臉上,把輪廓勾得很清楚。
“還以為。”他說。
千聖愣了一下。
“就叫《還以為》。”
朝斗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剛才那首歌裡所有的情緒,那些撕心裂肺的喊,那些往上衝的高音,那些壓不住的顫——好像全都被他收起來了。
“我找你的時候想到的。”他說。
千聖沒說話。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問你為甚麼找我?問你為甚麼能找到我?問你剛才唱的那些,到底是甚麼意思?
可這些問題堵在喉嚨裡,一個都問不出來。
朝鬥抬起頭,看向天空。
月亮還是那麼亮,周圍有云,薄薄的,被月光照得發白。
“你看。”
他忽然說。
千聖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天上除了月亮,還有星星。
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最亮的那一顆在正北方向,比別的都亮,一直亮著。
“北極星。”朝鬥說。
千聖點了點頭。
她當然知道那是北極星,小時候學過,夜裡迷路了就看它,它永遠在那個方向,永遠最亮。
“有個傳說。”朝鬥繼續說,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像是在講一個很老的故事,“說天上有一片星雲,名曰‘星之鼓動’,它會發光,會跳動,會給那些一直仰望它的人一種力量,那種力量叫‘閃耀之力’,得到它的人,自己也會發光。”
他頓了頓。
“我小時候特別信這個。”
千聖看著他。
“九年前,在海邊那次……”他說,“我看著天,看著那些星星,真的覺得有甚麼東西在我心裡跳,我覺得自己在發光,在閃耀。那種感覺,怎麼說呢……”
他想了想。
“就是那種……覺得活著真好,覺得不管發生甚麼,都還有無盡的希望,即使我那會覺得我快離開了。”
千聖沒有說話。
她記得那次,友希那後來跟她講過,說朝鬥那時候差點沒救回來。說她們幾個人在海邊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
她沒再往下想。
“四年前也是。”朝鬥繼續說,“在太空裡,看著那顆藍色的星球,看著周圍那些星星,我又感覺到了,那種跳動的感覺,那種……覺得自己真的在發光的感覺。”
他輕輕笑了一下。
“我以為那是真的,以為我真的被那顆星星眷顧了,以為我也可以成為那樣一顆星,一直在那兒,一直髮光,給周圍的人照亮。”
千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可平靜下面,有甚麼東西在往下沉。
“後來我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朝鬥抬起手,指向天邊。
一顆流星正劃過夜空,很亮,很快,一瞬間就消失了。
“看見了嗎?”他說,“那種。”
千聖沒說話。
“一閃就沒了,看著挺亮的,可那是假的,不是它自己在發光,是它在燃燒。把自己燒了,才放出那麼一點光,燒完了就沒了,甚麼都沒剩下。”
他收回手,低下頭。
“我就是那種。”
千聖愣住了。
“我從來不是甚麼星星。”他說,聲音還是那麼平靜,“我是流星,擦槍走火的那種,看著挺亮,其實是假的,那些光,不是甚麼閃耀之力,是我自己燒出來的,燒的是我自己,燒完了就甚麼都沒了。”
“燒的是冰,釋放的是水汽,沒有帶來溫暖,反而只有冰涼……”
他頓了頓。
“而且流星留不住,它會經過一顆又一顆星星,然後越飛越遠,飛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再也不回來。”
千聖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
她從來沒聽過朝鬥說這種話。
在她眼裡,他一直是那個站在前面的人。
不管是四年前那個雨夜,還是後來聽說他在倫敦的訊息,還是現在——他永遠是那個會伸出手的人,會拉著別人往前走的人。
可現在他坐在這兒,告訴她,他是一顆流星。
是假的。
是會燒完的。
是會飛走再也不回來的。
她想說甚麼,想說你錯了,想說你不是那樣,想說——
“朝鬥……”
她剛開口,他就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很平靜。太平靜了,平靜得讓千聖心裡發慌。
“我想通了很多事。”他說,“今天來的路上一直在想,想通了。”
千聖忽然不敢聽下去。
“我今天來,不是要說那些喜歡不喜歡的事。”他說,“那些事,真是讓人心力交瘁。”
那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壓在千聖心上。
心力交瘁。
他在說,讓他心力交瘁的,是那些事,是那些喜歡不喜歡的事。
是她。
是她讓他心力交瘁。
“我是來辭行的。”
朝鬥說。
那三個字落進千聖耳朵裡的時候,她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擊中了。
辭行。
辭甚麼行?去哪兒?甚麼叫辭行?
“以後……”他頓了頓,“我會遠遠地看著你們 看著你們發光,看著你們變得更亮。就像剛才那顆流星一樣,雖然飛遠了,但隔著那麼遠,還是能看見的,隔了千萬光年,還能互相看見。”
他說著,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在月光下顯得那麼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那也算一種回應吧。”
千聖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聽見他說的話。每一個字都聽清了。可那些字串在一起,她突然理解不了了。
辭行……遠遠看著……互相看見……回應。
他在說甚麼?
他在說他要走?
他在說以後不見面了?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千聖往前邁了一步。
“你……”
她說不出話。
朝鬥看著她。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平靜,可那平靜裡,有甚麼東西讓千聖心裡發酸。
不是她想象的那種眼神。
不是她以為他會有的那種眼神。
是一種……已經想好了的。已經決定了。已經不會再改變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剛才那首歌。
那些他唱到最高處時幾乎撕裂的聲音。
那些他喊出來的“委屈”和“歡愉”。
她以為那是在替她唱。
可現在她忽然明白,那也是在唱他自己。
那些委屈,那些他從來沒說過的、一直壓在心裡的東西,剛才藉著那首歌,全喊出來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坐在月光裡,看著她,等著她說甚麼。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為自己。
是為他。
但是如果要說服這樣的他,只有用天上的滿天星辰了吧。
“你錯了。”
她聽見自己說。
朝鬥愣了一下。
千聖又往前邁了一步。這次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錯了。”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點,“你不是流星。”
朝鬥看著她,沒說話。
“你也不是甚麼星星。”千聖繼續說,“那些東西,太遠了,太冷,不是你。”
她頓了頓。
“你是太陽嘛?”
朝斗的眉頭動了一下。
“不對。”千聖自己先搖了搖頭,“太陽太燙了,會灼人。”
她想了想。
“是月亮。”
“月亮?”
“對。”千聖說,“月亮,不刺眼,不燙人,就安安靜靜掛在那兒,可它亮著的時候,地上的人抬頭就能看見,看見就覺得安心,覺得……”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那些話,她從來沒說過。
從來沒有老老實實地問過自己的心。
可今天。
就今天晚上。
如果她不把這些話說出來,他就會帶著那些話走。
帶著“我是流星”這種話走。
她不要那樣。
她聽見自己說出來了。
那四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在這安靜的夜裡,在這月光下,在這兩個人之間,它那麼清晰,那麼重。
朝鬥愣住了。
他看著她,那雙平靜了一晚上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驚訝,不是不知所措,是另一種。
“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