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你。”
千聖說完那句話之後,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朝鬥坐在臺階,仰著頭,看著她。
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照得不太清楚,可他看得見那雙眼睛——亮著,溼著,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喜歡。
她說喜歡。
這兩個字他聽過很多次,粉絲說的,觀眾說的,合作過的樂手說,各種各樣的喜歡,各種各樣的表達方式。
他早就習慣了。
可這四個字從千聖嘴裡說出來,落進他耳朵裡的時候——
不一樣。
有甚麼東西在他胸口燒起來。
不是那種劇烈的、燙人的燒,是另一種,是溫熱的,從心口往外漫,漫到四肢,漫到指尖,讓他整個人都暖起來。
這是甚麼感覺?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可話還沒出口,腦子裡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你是流星。
你是會燒完的。
你是會飛走的。
他低下頭,想躲開那道目光。想躲開那四個字帶來的、讓他不知所措的東西。
可他的頭低不下去。
千聖的手不知道甚麼時候伸過來的,兩隻手按在他腦袋兩邊,把他的頭固定住了。
他只能看著她。
“朝鬥君。”
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還是有點顫,可那顫裡多了一點甚麼。像是下了甚麼決心。
“我剛才說的,你聽見了吧?”
朝鬥沒說話。
千聖也沒等他說。
“彗星的事,”她說,“我想說一下。”
朝鬥愣了一下。
千聖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那種她平時用的、標準的、滴水不漏的笑。
是另一種。是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堅持要說完的那種。
“彗星確實會飛走,可如果它路過一顆特別大的恆星,被那顆恆星的引力拉住,它就會慢慢減速,然後……”
她頓了一下。
“然後圍著那顆恆星轉,一直轉,轉很久很久……永遠……”
朝鬥愣住了。
千聖沒躲開他的目光。就那麼看著他,眼睛裡的光比剛才更亮。
“所以,”她說,“你到底是不是彗星,得看有沒有那顆恆星願意拉住你。”
她的手還按在他頭上。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我底都交了。”她說,聲音輕了一點,卻更認真了,“朝鬥君,你是不是該給我個回覆?”
朝鬥看著她。
他想動一下頭。想偏開,想躲,想說點甚麼先把這事兒糊弄過去。
可他動不了。
千聖的手按在那兒,不算用力,可那個姿態,那個她站在他面前、雙手捧著他腦袋的姿態——
她沒給他躲的餘地。
“千聖……”
“嗯?”
“你知道你現在這個身份,”朝鬥說,聲音有點幹,“偶像,當紅小演員,你們事務所管的那麼嚴,如果……”
“我知道。”
千聖打斷他。
“那些我都知道。”
她看著他。
“可我今天站在這兒,不是來聽現實的,不是來聽那些你我知道的事的。”
她頓了頓。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她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怕驚跑甚麼。
“朝鬥君,你喜歡我嗎?”
朝斗的腦子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喜歡。
她問的是喜歡。
不是“可不可能”,不是“現實允不允許”,不是那些需要衡量、需要計算、需要想清楚的事。
就是喜歡。
那種最原始的、最簡單的、甚麼都不管的喜歡。
他不敢看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為看她的時候,那些他壓在心底的東西就會往外湧,那些他告訴自己“算了”“別想”“就這樣吧”的東西,全都會湧上來。
他想說點甚麼,想說“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想說“你考慮過花音嗎”。想說“我今晚是來辭行的”,想說那些他準備好的、用來搪塞的話。
可他甚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千聖的鼻子抵著他的鼻子。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沒幹的淚痕,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近到她的呼吸就撲在他臉上,溫熱的,一下一下的。
她的手還捧著他的臉,她的額頭貼著他的額頭。她的眼睛就看著他,近得甚麼都藏不住。
然後她的嘴唇——
在靠近。
很慢。
慢到他能感覺到那個距離在一點一點縮短。
他想退,想偏開頭。想說“等一下”。
可他動不了。
不只是因為她的手按著。
是因為——
他心裡有甚麼東西,不想讓他動。
那個溫熱的、從胸口往外漫的東西,此刻燒得更厲害了。燒得他忘了那些準備好的話,忘了“彗星”的事,忘了所有他用來保護自己的東西。
只剩下一件事——
她。
她在靠近。
她……
就在嘴唇快要碰上的那一瞬間——
“喜歡。”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跑出來。
輕得幾乎聽不見,可他聽見了,她也聽見了。
千聖的嘴唇停住了。
就停在那裡,近得不能再近。
然後——
她往旁邊偏了一下。
一個吻落在他的臉頰上。
溫熱的,軟軟的,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就離開了。
朝鬥愣住了。
他看著她。
千聖的臉紅透了,從臉頰紅到耳朵根,紅到脖子,可她還在笑,那種不好意思的、卻藏不住得意的笑。
“喜歡。”她學著他的語氣,輕輕說了一遍,“對吧?”
朝鬥沒說話。
他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很奇怪。
心跳快得不像話,胸口那團火燒得比剛才更厲害,可腦子裡一片空白,甚麼都想不了。
千聖還捧著他的臉,眼睛亮亮的,看著他。
他忽然覺得,今晚的千聖,跟他認識的那個千聖,完全不一樣。
不是那個滴水不漏的演員,不是那個甚麼都計算好的偶像,不是那個永遠站在後面、永遠恰到好處的貝斯手。
是另一個。
是讓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讓他心跳失控的、讓他——
讓他沒辦法不喜歡的千聖。
可喜歡又怎麼樣呢?
現實還在那兒,她的工作還在那兒,那些“不允許”還在那兒。
千聖忽然嘆了口氣。
“唉——”
那聲嘆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故意的委屈。
“真可惜呢。”
她說。
朝鬥愣了一下。
“朝鬥君拒絕了我的好意呢。”
“啊?”
“拒絕了少女的告白呢~”
千聖說著,臉上那個表情,是朝鬥從來沒見過的,有點委屈,有點調皮,還有一點——
他看不懂的東西。
“我甚麼時候……”
他想反駁,想說你剛才明明聽見我說了。
我又沒拒絕。
可千聖一根手指按在他嘴唇上。
“噓——”
她的眼睛彎起來。
“今天的朝鬥君,拒絕了我,所以,我們終究沒有成為男女朋友。”
朝鬥看著她,完全搞不懂她在說甚麼。
“但是——”
千聖把手收回去,退後一步,月光重新照在她臉上,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光。
“接下來,我會肆無忌憚地向你發起告白攻勢。”
朝鬥愣住了。
“甚麼?”
“告白攻勢。”千聖重複了一遍,“今天被拒絕了,明天就再來一次,後天再來一次,大後天再來一次。”
她說著,嘴角彎起來,那個笑,讓朝鬥心裡有點發毛。
“千聖,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知道。”
“你那個身份,你的事業,如果……”
“我知道。”千聖打斷他,“我至少心裡有個數,最起碼一開始應該不會真的給偶像事業添麻煩。”
“一開始”是何意味?
她頓了頓。
“但是——”
那個“但是”拉得很長。
“我可不會顧忌花音。”
朝斗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會顧忌日菜。”
又漏了一拍。
“不會顧忌友希那,不會顧忌莉莎,不會顧忌任何人。”
千聖看著他,眼睛裡的光又亮又燙。
“我會用強硬的姿態,向所有人宣告我的意志。”
朝鬥站在那裡,腦子完全轉不過來。
她瘋了。
她一定是瘋了。
“千聖……”
“不過呢——”
她又打斷他。
“這樣的攻勢,總歸有可能在偶像事業上走漏風聲的。”
她歪了歪頭,做出一個思考的樣子。
“如果到了那個時候,我的風評可能會一落千丈吧。”
朝斗的心揪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著她站在月光下,說著這些話,臉上帶著那種他看不透的笑。
“所以——”
千聖看著他,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如果朝鬥君不想看到我風評下滑,那可要努力提升自己呢,最好讓這種事情即使被發現,也不會產生負面輿論風波。”
朝鬥站在那裡,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北極星還在那兒,亮著。月亮也在那兒,照著。
他又低下頭,看著面前這個站在月光裡的女孩。
那張臉上,有他看不懂的東西。有他從來沒見過的、屬於另一個千聖的東西。有讓他心跳加速、讓他不知所措、讓他——
讓他沒辦法拒絕的東西。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他平時用的、淡淡的、習慣性的笑,是另一種,是無奈的,是認輸的,是——
算了。
他伸出手,輕輕捏了一下千聖的臉。
她的臉軟軟的,溫溫的,被他捏得有點變形,可她沒躲,就那麼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行吧。”他說,“這倒是讓我不得不從懶散的店長生活裡解放出來了。”
千聖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那個笑,在這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
朝鬥看著她笑,心裡那團火還在燒,可燒得沒那麼慌了。燒得——
燒得好像,也不壞。
“花音呢?”千聖忽然問。
朝鬥指了指公園外面。
“就在飛鳥山公園外面,我沒讓她進來。”
千聖看著他。
“她知道?”
朝鬥點了點頭。
“她猜到了,她……很失落……”
他頓了頓。
“她一直在自責,覺得是因為她,你才會……”
千聖沉默了一下。
然後她嘆了口氣。
“真是小笨蛋呀……”
她輕輕說。
朝鬥沒接話。
他從千聖外套口袋裡摸出她的手機。
千聖愣了一下,看著他。
朝鬥把手機遞到她面前。
“開機吧。”他說,“很多人擔心你。”
千聖看著那個手機,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伸出手,接過來。
沒有開機。只是握著。
“今晚是我自己不成熟了。”她輕輕說,“今後不會這樣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頂多就是在你面前不成熟。”
朝鬥看著她,沒說話。
他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那件外套對他來說剛剛好,可披在千聖身上,就顯得寬大了,幾乎要把她整個人裹住。
千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件外套,又抬頭看他。
“雖然已經三月了,但晚上還是很冷。”他說。
千聖沒說話。
她只是把外套攏了攏,裹緊了一點。
朝鬥朝公園外面揚了揚下巴。
“花音在外面等著。你去和她好好說說吧。”
千聖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轉回頭看他。
“你呢?”
“我?”朝鬥笑了一下,“我顯然不適合出現。”
千聖沒有說話。
“到家給我發個資訊。”朝鬥說,“讓我知道你們平安。”
他頓了頓。
“下週見。”
他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沒回頭。
“我會努力的。”他說,“打出一番事業來。”
千聖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件外套還披在她肩上,帶著他的溫度。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看著他越走越遠,看著他走進夜色裡,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直到完全看不見。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手機。
然後她按下了開機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