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音蹲在花壇邊上,認真地看著面前那排開得正好的繡球花,粉色的,藍色的,紫色的,一簇簇擠在一起,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調色盤。
“這個品種叫‘無盡夏’。”旁邊的老奶奶笑眯眯地介紹,“花期長,能從初夏開到秋天,你們年輕人多看看花,心情會變好。”
花音點了點頭,伸手輕輕碰了碰花瓣,軟軟的,涼涼的,帶著清晨露水的氣息。
朝鬥蹲在她旁邊,也在看花。但他的目光很快被另一個方向吸引了過去。
“奶奶,那個是甚麼?”
他指了指花壇角落的陰影處,那裡長著一小簇蘑菇。灰白色的傘蓋,細細的柄,看起來普普通通,沒甚麼特別的。
老奶奶探頭看了一眼:“哦,那個啊,是野生的,叫甚麼名字我也不清楚,前幾天下雨,突然就冒出來了,看上去還挺好看,就沒有摘除。”
朝鬥盯著那簇蘑菇看了幾秒,忽然問花音:
“花音,你吃蘑菇嗎?”
花音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不吃。”
“不喜歡?”
“……嗯。”
她的回答簡短得有些異常,朝斗轉過頭,發現她正盯著那簇蘑菇,眉頭微微皺著,臉上帶著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
不是討厭,更像是某種生理性的抗拒。
朝鬥忽然來了興趣。
他指著另一簇蘑菇——那些長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傘蓋泛著淡淡的藍色,在陰影裡看起來有些特別。
“那個呢?”他說,“那個藍色的,看起來挺好看的。”
花音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
朝鬥繼續說,語氣裡帶著那種故意裝出來的天真:
“你不覺得嗎?圓圓的小小的,那個形狀……有點像水母?”
花音愣住了。
“……水母?”
“對啊。”朝鬥指著那簇藍蘑菇,一本正經地說,“腦袋圓圓的,觸手……呃,蘑菇沒有觸手,但顏色很像嘛,我聽美咲說過,你很喜歡水母,所以好奇你說不定會覺得可愛。”
花音的腮幫子慢慢鼓了起來。
朝鬥看見了,但假裝沒看見,繼續用那種認真的語氣說:
“你看這個弧度,這個顏色,真的挺像的——”
“一點都不像!”
花音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帶著一種罕見的、急切的認真。
朝鬥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自己的腦袋被兩隻手輕輕捧住了。
花音的手。
軟軟的,溫熱的,帶著一點洗衣液的香味。
她把他的頭擺正,讓他正對著自己,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很多,近到朝鬥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眼睛裡那一小簇燃燒的光。
“一點都不像。”花音一字一句地說,聲音裡帶著那種“這個我一定要說清楚”的執著,“水母是水母,蘑菇是蘑菇,水母的傘蓋是透明的,邊緣有波浪,會發光,會隨著水流飄動。蘑菇是實心的,不會發光,不會動!完全不一樣嘛!”
朝鬥愣住了。
不是因為她說的話,是因為——
太近了。
她的眼睛近在咫尺,那雙平日裡總是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的眼睛,此刻正燃燒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認真,執著,甚至帶著一點……委屈?
像是被人誤解了甚麼很重要的東西。
朝斗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他反應過來——他在逗她。
而她當真了。
他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不敢笑。
“好,好,”他連忙說,“不像,一點都不像!我錯了。”
花音盯著他看了兩秒,似乎在確認他是真的認錯還是在敷衍!然後她慢慢鬆開手,退後一步,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我、我……”她低下頭,聲音又恢復了平時那種軟軟的調子,“對不起,我剛才太……”
“沒事。”朝鬥打斷她,嘴角彎了彎,“是我不好,故意逗你的。”
花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把頭低下去。
“水母……真的很不一樣。”她小聲說,像是在解釋甚麼,“我、我很喜歡水母,所以……”
朝鬥愣了一下。
“原來你對水母的熱愛,居然有這麼深刻的層次嘛?”
花音點了點頭,耳朵尖紅紅的。
朝鬥忽然想起美咲之前說過的話——“花音那個傢伙,看到水母能站在水族館裡看半天”。
原來是真的。
他看了看那簇藍蘑菇,又看了看花音低著頭紅著臉的樣子,忽然覺得——
這個女孩,真的很可愛。
不是那種“長得好看”的可愛。是那種……連自己喜歡的東西被人誤解了都會著急解釋、解釋完了還會害羞的可愛。
他把那個念頭壓下去,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走吧,去看看別的。”
花音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
兩人剛走回活動室門口,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爺爺就迎了上來,手裡還拿著一副乒乓球拍。
“小夥子!來來來,陪我打兩把!”
朝鬥愣了一下。
老爺爺笑呵呵地說:“我這把老骨頭,好久沒遇到年輕人願意陪我打球了,你就當是尊老愛幼,陪我活動活動筋骨。”
朝鬥看了看他手裡的球拍,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期待的花音,無奈地笑了笑。
“行,不過我水平一般啊,只能算勉勉強強。”
“謙虛甚麼!”老爺爺把球拍塞到他手裡,“走!”
兩人走到院子角落的乒乓球檯前。檯面有些舊了,綠色的漆皮剝落了幾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但網還是新的,白色的,繃得很緊。
朝鬥拿起球拍,試著顛了幾下球。手感還行。
花音站在旁邊,好奇地看著。
“花音,你會打嗎?”朝鬥問。
花音搖了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完全不會……”
“沒事。”朝鬥笑了笑,“我也不咋會。”
老爺爺已經在對面站好了,握著球拍,擺出一個雖然不太標準但氣勢十足的姿勢。
“來來來,我發球!”
白色的乒乓球從對面飛過來,速度不快,但帶著一點旋轉,朝鬥側身接住,輕輕推了回去。
老爺爺接住,又打了回來。
一來一回,球在臺面上跳躍,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朝鬥一邊打一邊跟花音說:
“這個叫對攻,就是兩個人輪流打,誰沒接住誰丟分。”
花音認真地看著,點了點頭。
老爺爺忽然來了一個削球,球帶著很強的下旋,落臺後幾乎不彈起來,朝鬥愣了一下,勉強夠到,但球沒過網。
“哈哈哈!”老爺爺大笑,“年輕人,還是太嫩!”
朝鬥笑著搖頭:“爺爺您這是練過的吧?”
“那當然!年輕時候我可是街道比賽的亞軍!”
“我去,不早說!”
兩個人繼續打著。花音站在旁邊,看著那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劃出各種弧線,看著朝鬥認真接球的樣子,看著老爺爺每贏一個球就哈哈大笑的得意勁兒。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幾聲鳥叫,近處是乒乓球落在臺面上的清脆響聲。
花音忽然覺得,這樣的下午,真好。
又打了幾個回合休息的過程中,朝鬥看著手機上的訊息開口問道:
“對了,花音。”
“嗯?”
“今天晚上,Pastel*Palettes有演出對吧?”
花音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Future Idol FES。”她說,“小彩她們都很重視。”
朝鬥接住老爺爺打過來的球,又推回去,然後說:
“彩說可以給我們拿內部票?”
花音眨了眨眼。
朝鬥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等這邊結束,我們一起去看她們的演出吧,給她們加油。”
花音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慢慢浮起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卻讓朝鬥莫名覺得——這個決定做對了。
“嗯!”她用力點了點頭。
老爺爺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哎喲,年輕人,談戀愛歸談戀愛,球還是要好好打的!”
花音的臉一下子紅了。
“不、不是……”
朝鬥笑了笑,沒有解釋,只是把注意力放回球上。
又打了十幾分鍾,老爺爺終於打累了,揮揮手示意結束。
“年輕人不錯,有耐心。”他拍了拍朝斗的肩膀,“下次再來!”
朝鬥點了點頭,把球拍還給他。
兩個人走到院子裡的長椅邊坐下,面前是那片開滿花的花壇,繡球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鮮豔。幾隻蝴蝶在花叢間飛舞,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
朝鬥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蝴蝶,沒有說話。
花音坐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照著陽光。
安靜持續了幾秒。
然後朝鬥忽然開口:
“呃……花音。”
“嗯?”
朝斗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花音轉過頭,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裡,此刻似乎有甚麼不一樣的東西在湧動。
花音忽然意識到——
她沒見過這樣的朝鬥。
不是那個在舞臺上光芒四射的存在
不是那個在吧檯後面淡淡笑著的店長。
不是那個故意逗她、讓她著急解釋的頑皮的朝鬥。
是另一個。
一個……在糾結的朝鬥。
花音的心跳輕輕快了一拍。
“朝鬥君……怎麼了?”
朝鬥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我想問你一點事。”
“甚麼事?”
朝斗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
“關於千聖的。”
花音愣住了。
千聖?
白鷺千聖,Pastel*Palettes的貝斯手,她最好的朋友之一,那個總是冷靜、優雅、一切盡在掌控的千聖。
朝鬥想問她關於千聖的事?
她忽然想起之前千聖和朝鬥之間的幾次互動。那些她看在眼裡、但沒有多想的瞬間——
千聖第一次提起朝鬥時,語氣裡那種微妙的變化。
排練間隙,千聖偶爾會走神,目光落在手機螢幕上,不知道在看甚麼。
還有那天,她隨口說“和朝鬥君一起去演出”的時候,千聖的表情……
花音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甚麼很重要的東西。
她看著朝鬥。
他依然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平時的淡然,沒有舞臺上的光芒,只有一種……真實的、赤裸的、毫不掩飾的糾結。
他在猶豫。
他不知道該不該問,該怎麼說,該怎麼開口。
花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見到朝斗的時候。那時候她還是個膽小怯懦的小女孩,不敢和人說話,不敢表達自己,遇到事情只會躲在別人身後。
是朝鬥——那時候他還叫冰川朝鬥——主動走過來,蹲下身子,用那種溫和的聲音問她:“你叫甚麼名字?想不想一起玩音樂?”
從那之後,她慢慢變了。
變得敢說話了,敢交朋友了,敢站在舞臺上了。
雖然還是會迷路,還是會緊張,還是會“呼誒誒~”,但已經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而現在,輪到她了嗎?
輪到她,去回報那個曾經伸手拉她一把的人?
花音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然後認真地看著朝鬥。
“朝鬥君。”
她的聲音比平時穩了一點。
“你想問甚麼,都可以。”
朝鬥愣了一下。
花音看著他,眼睛裡的光溫和而堅定。
“你幫過我很多次。”她說,“很多很多次。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到現在還是那個……那個甚麼都不敢做的松原花音。”
她頓了頓。
“所以,如果你有想問的,如果你有想說的,我都會聽。”
朝鬥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習慣性的笑,是另一種——帶著一點點意外,一點點溫暖,還有一點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放鬆。
“謝謝你,花音。”
他說。
然後他轉回頭,看著面前那片花壇,沉默了幾秒。
花音等著。
蝴蝶還在花叢間飛舞,陽光還是那樣暖,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叫。
然後朝鬥開口了。
“千聖她……”
他頓了一下。
“算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問。”
花音眨了眨眼。
朝鬥揉了揉眉心,難得露出那種“我真的搞不懂”的表情。
“我就是……”他斟酌著詞句,“最近總覺得,她好像有甚麼心事。但你也知道,千聖那個人,甚麼都不會說出來。”
花音點了點頭。
這倒是真的。千聖從小在演藝圈長大,早就習慣了把所有情緒都藏在那張完美的笑臉後面。開心也好,難過也好,生氣也好,她都能用那種標準的、無懈可擊的微笑面對所有人。
“所以我在想……”朝斗頓了頓,“千聖她……最近……有沒有甚麼……不尋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