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老院比想象中要大一些,是一棟三層的小樓,外牆上爬著些藤蔓植物,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甜香。
朝鬥推開活動室的門,裡面已經坐了一圈老人,頭髮花白的,皺紋深刻的,有些坐在輪椅上,有些拄著柺杖,但每一雙眼睛都帶著好奇和期待,看向門口這兩個年輕人。
“來了來了!”
“哎呀,真年輕啊。”
“那個小女孩子,長得好可愛。”
花音的臉又開始紅了,她下意識地往朝鬥身後躲了躲,但朝鬥只是側過身,把她讓了出來。
“這位是松原花音同學,花咲川女子學園就讀,”他說,“是今天的鼓手。”
老人們紛紛捧場地鼓掌。
活動室的一角,一套架子鼓已經擺好了。朝斗的民謠吉他靠在旁邊的椅子上,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給那兩樣樂器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花音看著那套鼓,心跳慢慢平靜下來。
朝鬥走到吉他旁邊,拿起它,隨手撥了幾個和絃。
“我們開始吧。”
演出持續了大概四十分鐘,朝鬥彈著吉他,唱了幾首老歌,都是老人們年輕時聽過的旋律。花音坐在架子鼓後面,輕輕地打著節奏,偶爾在副歌的地方加上一點裝飾音。
老人們聽得很認真,有人跟著哼唱,有人輕輕拍手,有人閉上眼睛,臉上帶著懷念的表情。
最後一首歌結束的時候,一個坐在前排的老奶奶忽然開口了:
“你們倆,真是郎才女貌啊。”
花音愣了一下。
另一個老爺爺接話:“甚麼時候結婚啊?”
“對啊對啊,年輕人來養老院獻愛心,肯定是志同道合的情侶吧?”
“看著多般配啊!”
花音的臉瞬間紅透了。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她慌亂地擺手,聲音都變了調,“我們不是……不是那種關係!”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朝鬥。
然後她愣住了。
因為朝鬥也愣在那裡。
他拿著吉他的手懸在半空,眼睛看著某個不存在的地方,臉上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在發呆。
又像是在想甚麼。
花音不知道的是,朝鬥腦子裡此刻正在飛速運轉。
男女朋友?他和花音?
如果真的是的話……
溫柔體貼的花音,說話軟軟的,笑起來甜甜的,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放鬆,不用擔心說錯話,不用考慮太多……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想甚麼,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猛地回過神來。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他和花音這才見了幾次面?這種念頭也太……
他迅速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壓下去,清了清嗓子,換上那副慣常的平淡表情:
“爺爺奶奶誤會了,我們只是朋友,今天是來幫忙演出的。”
他說著,轉向花音,用眼神示意她別慌。
花音接收到那個眼神,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
朝鬥把吉他放在了一邊,他們今天也不僅僅知識來演出的,陪伴老人也是公益的一環,比如跟老人下下棋,和老人們閒聊,努力把那點曖昧的氣氛徹底衝散。
花音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他剛才那個愣住的表情,她看見了。
雖然不知道他在想甚麼,但總覺得……
算了。
不想了。
她低下頭,開始收拾自己的鼓棒。
……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練習室裡。
Pastel*Palettes的排練剛結束,幾個人正坐在椅子上休息。
白鷺千聖拿著毛巾擦汗,冰川日菜抱著吉他還在撥弄著新的旋律,而若宮伊芙在研究手機上的新武士招數,大和麻彌則在檢查裝置介面。
丸山彩坐在角落裡,手裡握著手機,盯著螢幕發呆。
她的拇指懸在傳送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資訊已經打好了:
“朝鬥君,今晚有空來看我們的演出嗎?”
很簡單的一句話。她改了三遍,最後又改回最初的版本。
要不要發呢?
發了的話,他會不會覺得我很煩?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
可是……真的好想讓他來看一次。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用力按下傳送鍵。
“嘀”的一聲,資訊出去了。
彩睜開眼睛,盯著螢幕上那個“已傳送”的提示,心跳砰砰的。
“誒——小彩你在給誰發資訊?”
一個聲音突然從旁邊冒出來。
彩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她轉過頭,發現日菜不知甚麼時候湊了過來,正歪著頭盯著她的螢幕。
“日、日菜!”
“嗯?哇!是朝鬥?”日菜念出螢幕上的名字,眼睛眨了眨,“小彩為甚麼要給朝鬥發這個呀?”
彩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找個藉口搪塞過去,但日菜的聲音太大了,已經吸引了另外三個人的注意。
“朝鬥君?”麻彌和伊芙也被吸引過來,露出好奇的表情。
千聖沒有動,她依然坐在椅子上,手裡的毛巾慢慢放了下來。
彩看著她們三個的目光,知道自己瞞不住了。
她低下頭,小聲說:
“其實……我是想問問他晚上有沒有空來看我們演出……”
“誒——”日菜拉長了聲音,“那小彩為甚麼不直接打電話問?”
“因、因為……”
彩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出了一個讓她自己都沒想到的資訊:
“因為他今天……和花音在一起。”
練習室裡安靜了一秒。
“花音?”麻彌愣了一下,“松原同學?”
“嗯。”彩點了點頭,“他們好像……一起去演出了。”
又是一秒沉默。
千聖依然坐在那裡,沒有動。
但她握著毛巾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花音。
和朝鬥。
一起演出。
這兩個資訊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才慢慢拼湊出一個完整的畫面——
花音,那個總是迷路、說話軟軟的、讓人忍不住想保護的可愛花音,和朝鬥兩個人,單獨在一起。
演出。
單獨。
千聖忽然覺得有點喘不上氣。
不是難受,是一種……很奇怪的、說不清的感覺。
她想起之前開玩笑似的警告過朝鬥——不許禍害她家花音小可愛。
那時候她是笑著說的,朝鬥也是笑著聽的,誰都沒當真。
但現在呢?
他們兩個單獨出去演出,這算甚麼?
約會嗎?
這個詞一冒出來,千聖就覺得更喘不上氣了。
不是。
不對。
他們只是朋友,只是去演出,只是……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漂亮,經紀人說上鏡好看,粉絲說像藝術品,她自己偶爾也會對著光看,覺得確實挺好看的。
但現在她只覺得那雙手有點冷。
她開始想。
花音是甚麼樣的人?
甜美,溫柔,單純,善良。說話軟軟的,做事慢吞吞的,總是迷路,總是“呼誒誒~”地讓人擔心,但就是這種樣子,反而讓人覺得可愛,覺得想保護,覺得……
和她在一起會很放鬆。
千聖又看了看自己。
她是甚麼樣的人?
說好聽點是著眼現實,說難聽點……就是精於盤算吧。
從小在演藝圈長大,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後果,每一句話都要考慮影響,她太習慣這種生活了,以至於有時候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自己想說的,哪些是“應該說”的。
和這樣的人相處,會很不真實吧?
她想起之前和朝斗的幾次對話,她總是忍不住去想他每句話背後的意思,去想他為甚麼要這麼說,去想自己該怎麼回應才最得體。
她以為這是她的優勢。
但現在想想,如果換作是花音,大概根本不會想這些。她只會笑著聽,然後軟軟地回應,然後……
然後朝鬥會很放鬆。
或者說,花音與朝鬥初識的那天,朝鬥唱了那首歌之後,自己因為過於糾結而煩惱了這麼多年,而花音卻向著更好的狀態前進。
千聖把毛巾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撫過那柔軟的布料。
她又想起另一個名字。
小彩。
丸山彩。
那個總是元氣滿滿、總是努力、總是真誠的小彩,她也不會算計,不會偽裝,開心就笑,難過就哭,喜歡就說出來。
和這樣的人在一起,也不會累吧。
千聖忽然有點想笑。
她這是在幹甚麼?拿自己和花音比,和小彩比,比來比去,得出一個“我果然最差”的結論?
可這個結論,讓她心裡某個地方隱隱作痛。
她想起以前看過的一部劇,裡面有個場景:女主角站在人群中,看著自己喜歡的人和別的女孩站在一起,然後笑著祝福他們。
那時候她覺得女主角很偉大。
現在她覺得那場景很可怕。
因為她好像看見了自己。
站在人群裡,看著朝鬥和花音站在一起,花音笑得甜甜的,朝鬥也笑著,兩個人看起來很般配。
她也會笑嗎?
會的,她是演員,花音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她能笑出來。
可是笑完之後呢?
“明明是我先來的……對吧……”
千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貝斯靠在椅子旁邊,安靜得像睡著了一樣。那是她最喜歡的樂器,低沉的聲音,不搶眼的位置,卻支撐著整個樂隊。
就像她自己。
不搶眼,但不可或缺。
可是……
“不可或缺”和“被選擇”,是兩回事。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不知道在哪裡看到的:
“有些人註定是生活的配角,永遠站在聚光燈照不到的地方。”
以前她覺得這話很矯情。
現在她覺得……
有點酸。
日菜的聲音把她從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里拉回來:
“千聖?千聖你在想甚麼?”
千聖抬起頭,發現四個人都在看著她。
彩的表情有些擔心,日菜歪著頭,麻彌好奇地眨著眼,伊芙也是一臉關切。
她愣了一下,然後彎起嘴角,露出那個標準的、屬於“白鷺千聖”的笑容。
“沒甚麼。只是在想……今晚的演出,我們一定要加油。”
彩看著她,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嗯!一定!”
練習室裡的氣氛又熱鬧起來。日菜開始拉著彩討論演出後的慶功宴,麻彌和伊芙加入進來,四個人嘰嘰喳喳地說著甚麼。
千聖坐在那裡,聽著她們的聲音,嘴角保持著那個笑容。
但她的腦子裡,還在想著那幅畫面。
朝鬥和花音。
兩個人。
單獨。
演出。
她低下頭,輕輕握住貝斯的琴頸。
那木頭被她的手握過很多次,已經微微發亮,帶著一點溫熱的觸感。
她想起朝鬥第一次聽她彈貝斯時的表情。
想起他說的那句“千聖的貝斯,很穩”。
想起他在舞臺上彈貝斯唱歌的樣子。
想起他……
夠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晚上還有演出,這事關她們五個人的事業發展,她需要專注。
至於其他的……等演出結束再說。
只是——
那個畫面還是在她腦海裡,怎麼都揮不掉。
朝鬥和花音。
站在某個地方,笑著,演奏著。
而她站在這裡,想著那幅畫面,心裡有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
不要。
她不要那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