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朝鬥?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份量,伴隨著門外學妹那毫不掩飾的激動與仰慕,沉沉地落進了七深此刻空茫的心裡。
那雙粉色的眼眸,在那段偶然飄入耳中的對話結束時,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再次摸出了口袋裡的手機。
螢幕在略顯昏暗的畫室裡亮起冷白的光。
“星海朝鬥”,她輸入這個名字。指尖在按下搜尋鍵前,有一絲微不可察的遲疑——像是一種本能的防衛,害怕搜尋的結果,不過是又一個遙不可及、與她所在世界平行的“天才”符號,除了加深那份疏離感,別無他用。
但指尖還是落了下去。
搜尋結果跳出來,比她預想的要多。
這個名字確實不常見,指向性明確。她點開了一個標題看似官方的獲獎報道連結,裡面嵌入了一段影片。七深將手機音量調至僅夠自己聽見的程度,戴上了一隻耳機。
短暫的黑暗後,畫面亮起。
一個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多少的黑髮少年,坐在巨大的三角鋼琴前。舞臺的燈光聚焦在他身上,顯得側臉輪廓清晰,表情是一種近乎沉靜的專注。然後,他的手指落下。
聲音流淌出來的瞬間,七深微微怔住了。
雖然影片簡介裡提到了他獲得的是技巧類獎項,但那不是她想象中天才常有的、炫耀般疾風驟雨般的技巧轟炸,也不是她偶爾在母親收藏的古典唱片裡聽到的那種過於厚重、充滿歷史塵埃感的演繹。
旋律是熟悉的古典曲目框架,但流淌的方式……很特別。
清晰,準確,每一個音符都像精心打磨過的玉珠,滾動在冰涼的絲絨上,帶著一種剋制而流暢的韻律。
但在那精準控制的表層之下,隱隱約約,似乎又壓抑著某種更深邃、更復雜的東西,像冰層下的暗湧,看不真切,卻能感受到那股力量。
她說不清那具體是甚麼,她對鋼琴演奏的技藝所知有限,但音樂本身就是與人的心緒共通的。
這段演奏,像一道清冽卻有力的水流,暫時衝散了她心頭那團淤塞的、自憐自艾的愁悶。
憂傷並沒有消失,只是被這陌生而專注的樂音推開了些,讓她的思緒得以喘息,甚至……生出了一點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期許。
影片裡的少年,沉浸在他的音樂世界裡。
那種沉浸,與她畫畫時那種麻木的“正確”完全不同。那是一種主動的、投入的、甚至帶著某種內在張力的狀態。
他看起來……似乎並沒有被“天才”這個標籤所困擾,至少,在屬於他的音符裡,他是自在的,甚至是強大的。
一個念頭,像暗室中的螢火,微弱卻固執地亮了一下:如果……如果能找到他,或許……可以問問他?
不是問甚麼鋼琴技巧,而是問……像他們這樣的人,該如何自處?該如何面對那份“不一樣”,又該如何在“不一樣”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甚至……與他人的連線?
這念頭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和唐突,她連和同班同學正常交往都困難,卻想去向一個素未謀面、光芒耀眼的天才尋求人際關係的解答?
可她此刻就像溺水的人,哪怕看見的只是一根漂浮的稻草,也忍不住想伸手去夠。
那麼,該怎麼接觸到對方?
她關掉影片,退出報道頁面。手指在螢幕上滑動,這次她點開了月之森學院內部的學生論壇。
輸入關鍵詞音樂會節目單。
很快,一份正式的活動預告帖子跳了出來,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冗長的節目列表和演出者介紹,最終,在靠後的位置,鎖定了那個名字——星海朝鬥,鋼琴獨奏,後面還跟著一行小字:特邀演奏嘉賓。
下週一,時間很近。
心臟莫名地加快了一點跳動,但隨即,現實感便冷卻下來。
月之森的音樂會,尤其是這種有特邀嘉賓的場合,觀眾不會少,禮堂會坐滿學生、老師,或許還有校外人士。
演出結束後,他可能會被校領導、音樂老師、還有其他慕名而來的人團團圍住。而她,一個普通的、甚至有些被孤僻的初中部學生,要如何穿過人群,走到他面前,去問那個聽起來就傻氣又冒昧的問題?
機會渺茫得像在太平洋裡找一粒特定的沙子。
但七深沒有立刻放棄。那種屬於她的、平日裡用在觀察光影和結構上的專注力,此刻被調動了起來,轉向了這個突如其來的“難題”。
既然公開場合難以接近,那麼……私下呢?在音樂會之前?他總要提前來學校彩排、熟悉場地吧?就像門外學妹祥子提到的“明天”。
可是,如何知道他甚麼時候來,又在哪裡能“偶遇”到他呢?她沒有任何門路,也不認識負責接待的人。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繼續滑動著手機螢幕,像是期待能從虛無的資料流中找到線索。
忽然,她想起了甚麼,重新點開了之前那個節目單頁面。
在月之森音樂節節目單文字旁邊,配了幾張圖片,其中一張似乎是演出後的後臺照,或者是在某個建築前的留念,照片上的星海朝鬥穿著便服,表情比舞臺上鬆弛些,但眼神依舊平靜。
背景是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建築,磚石結構,風格……不太像典型的日式,也並非特別西化,有點工業復古和實用主義結合的感覺。
建築側面,能模糊看到一部分招牌,但角度問題,字母不全,只能辨認出開頭似乎是“OUR”,後面的字母被他的肩膀擋住了大半,隱約有個“P”或者“B”的弧度?
七深的瞳孔微微收縮,所有的注意力瞬間凝聚在這張小小的圖片上。
畫者的本能開始甦醒,公開的照片,通常不會透露太私密的地點,但這建築和環境,或許有跡可循。
她將圖片放大,仔細審視每一個細節。
先看光線與陰影:照片是下午拍攝的。
陽光從畫面的左側斜射過來,在朝鬥右側臉頰和建築立面上投下清晰的陰影。
陰影的長度和角度……她大致估算了一下,結合季節石前兩週,推測拍攝時間可能是下午三到四點之間,光線不算強烈,帶著暖色調,說明天氣晴好,但非正午。
再看風向暗示:朝斗的頭髮雖然看起來打理過,但仍有自然弧度,以及他外套的衣角,有極其微妙的、向畫面右側拂動的趨勢。
背景中,建築旁一棵辨識不出品種的樹上,樹葉的朝向也略微偏向同一側。當時應該有微風,風向大致是從畫面左後方吹來。
最後是建築風格與細節:磚石外牆,部分紅磚裸露,部分塗有深灰色塗料,窗戶是長方形,金屬窗框,較大,像是改造過的倉庫或舊廠房常用的樣式。
建築不高,大概一層,門口有幾步水泥臺階,扶手是簡單的黑色鐵藝,門楣上方有雨棚的痕跡,但雨棚本身似乎拆除了,留下安裝的凹槽。
建築周圍可見其他低矮房屋的屋頂,風格混雜,不像純住宅區,也不像繁華商業街。
最後則是環境與線索:地面是普通的瀝青路面,有些修補痕跡。
遠處模糊的背景裡,能看到電線杆和交錯的天線,這是東京一些老城區的常見景象。
最關鍵的線索可能是建築側面那個不完整的招牌:“OUR”後面模糊的字母……她將圖片亮度調到最高,對比度增強,仔細分辨那點殘存的弧度。
不是“B”,那個弧度更圓潤一些,頂部似乎沒有突出的豎線……更像是“R”或者“P”的頂部弧線?後面隱約還有一點筆畫……“h”?“Our… P…h”?“Our… R…h”?結合這種建築風格和“OUR”這個開頭……
一個詞突然跳進她腦海——關聯的好像是……Livehouse?
這個念頭讓她愣了一下,Livehouse?那是甚麼?她對這種場所幾乎一無所知,印象裡只有些模糊的、可能來自某個電視劇的碎片:
昏暗的燈光,喧鬧的音樂,擁擠的人群,揮灑的汗水……那是一個與她所處的、安靜而“高雅”的藝術世界截然不同的領域。
星海朝鬥……一個能在國際鋼琴比賽獲獎的人,會和那種地方有關聯?
但照片上的建築,那種粗獷實用的風格,倒確實有點像她想象中Livehouse可能的樣子。而且,如果這是一家店,那麼它的位置就可以在導航地圖上被找到。
她切換了搜尋方向,這張圖的資訊已經全部探索完,而是開始進行更精細的“影象偵查”。她用關鍵片語合搜尋:“東京”、“磚石外牆”、“金屬窗框”……甚至嘗試根據照片中模糊的背景房屋輪廓和電線杆的大致排布,去匹配谷歌街景中東京各個老城區的街景。
這是一個極其耗時且需要耐心和想象力的過程,彷彿在玩一個高難度的現實解謎遊戲,她調動了所有對空間、結構、光影的敏感度。
下午三四點的陽光角度,結合大致風向,可以推測建築的朝向。
東京哪些區域的舊廠房或倉庫改造文化比較盛行?下北澤?高圓寺?還是更偏一些的地方?招牌的字型風格似乎比較簡潔現代,或許店鋪比較新,或者近期換過招牌?
時間在無聲流逝,畫室裡的光線漸漸變得更加昏黃。
七深完全沉浸在這場搜尋中,忘記了方才的沮喪,忘記了未完成的畫,也忘記了空蕩蕩的胃。
她的眼睛緊盯著螢幕,手指快速滑動、點選、比對。這是一種另類的“創作”,用資訊碎片拼湊真相。
不知過了多久,當她將一張某個音樂博主幾個月前釋出的、關於一家新開業Livehouse的探店部落格截圖,與朝鬥那張照片進行細節比對時,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部落格照片角度不同,但同樣的磚石外牆,同樣的金屬窗框樣式,門口水泥臺階的磨損痕跡都相似。
部落格照片裡,招牌是完整的:“Our Path Livehouse”,字型簡潔。背景中遠處的屋頂輪廓和電線杆的相對位置……高度吻合!
地點確定了。
東京某個不算特別核心、但交通尚可的街區,部落格文章提到那裡聚集了一些獨立樂隊和音樂愛好者。
星海朝鬥,真的和一家Livehouse有關。
這個發現,讓七深對他的認知產生了奇妙的裂痕,他真的不僅僅是坐在音樂廳裡、被聚光燈籠罩的鋼琴天才,他還會出現在那樣一個……嘈雜的、地下的、充滿原始生命力的地方?
但這反而讓她想要去見他的念頭更加強烈了,那個地方,或許是一個不同的入口,通往這個“天才”不為人知的另一面,而那一面,會不會更有機會接近?也更值得她去學習效仿?
她看了一眼時間。今天是週五。晚上,Livehouse通常會有演出吧?人多眼雜,或許反而是她這種不擅長與人打交道的人混進去觀察的好機會。而且,如果朝鬥和那裡有關聯,他今晚會不會在?
幾乎沒有更多猶豫——這種果斷在她身上很少見——七深迅速收拾好畫具,將失敗的畫作留在畫架上,背起自己的書包。
走出校門時,天色已近黃昏,她按照查好的路線,換乘了電車。
隨著目的地越來越近,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得不同。
街道更窄,店鋪更密集,霓虹燈開始亮起,空氣裡飄蕩著各種食物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夜晚街頭的氣息。
她下意識地緊了緊外套,按照手機地圖的指引,拐進一條小巷。
然後,她看到了那棟建築,和照片上一模一樣。
磚牆,金屬窗,門口的水泥臺階。
此刻,那扇黑色的門敞開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隱約的、富有節奏感的音樂聲。
門邊的牆上貼著幾張手繪風格的海報,上面是些她不認識的樂隊名字和誇張的圖案。
門口的空地上,三三兩兩站著幾個年輕人,打扮與她平日所見截然不同,正在聊天。
“Our Path”的招牌在暮色中亮著燈,字型簡潔有力。
七深停下了腳步,站在巷子對面一個相對隱蔽的陰影裡,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手心微微出汗,她真的來了,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只為了尋找一個只存在於影片和照片裡的陌生人。
這行為本身,就瘋狂得不像月之森的淑女應該幹得出來的事,更不像是“廣町七深”會做的事。
但是,她太需要知道天才這種糟糕的處境該怎麼避免。
她觀察著門口進出的人,試圖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但沒有看到。
音樂聲從裡面隱約傳來,激烈的鼓點、失真的吉他、低沉的貝斯,還有隱約的人聲吶喊。
這聲音讓她有些不適應,卻又奇異地帶著某種吸引力。
她不敢貿然進去,裡面看起來人不少,而且氛圍熱烈,她這樣一個穿著與周圍格格不入、神情緊張的女孩突然闖進去,會不會太顯眼了。
她的目光掃視周圍,最終落在了Livehouse側面,靠近巷尾的一小片綠化帶上。
那裡有幾叢半人高的灌木,旁邊正好有一盞路燈,但燈柱本身和茂密的枝葉投下了一片相對昏暗的區域。從那個角度,可以斜斜地看到“Our Path”敞開的大門內部一部分,以及門口吧檯附近的情形。
就是那裡了。
七深像只警惕的貓,藉著漸濃的暮色和行人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挪到了那片灌木叢後面。她小心地蹲下身子,讓枝葉遮擋住自己大半身形,只露出一雙眼睛,屏息凝神地望向燈火通明的Livehouse內部。
此時的“Our Path”內部,氣氛確實熱烈,週五夜晚是演出的黃金時間,不僅有幾支預約的樂隊準備上臺,更因為朝鬥坐鎮,吸引了不少周邊玩音樂的年輕人帶著自己的作品或問題前來。
朝鬥自然不拒絕這些,相反,他樂於看到這種交流,他知道組建和維持一支樂隊有多不容易,那份五個或更多獨立的個體,為了一個共同的聲音而磨合、爭吵、又彼此支撐的羈絆,本身就值得尊重。
他並沒有擺出高高在上的評判姿態,而是像同路人一樣,請幾個剛結束簡單表演、還有些緊張的高中生樂隊成員在吧檯邊坐下,讓沙綾端來了幾杯冰鎮飲料。
“上坂同學,”他看向主唱兼貝斯的女生,語氣平和,“你的嗓音條件很好,有爆發力,這是很大的優勢,但第二段副歌進拍的時候,稍微有點趕,可能是太想表現力量了,反而讓旋律線條有點被壓住,試試看,在‘想要傳達’那個‘達’字上,氣息稍微拖長一點點,給後面的鼓點一個更清晰的進入空間,整體推進感會更強。”
被點名的上坂撓了撓頭,臉上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認真:“是!謝謝星海前輩!我太緊張了,總怕拖後腿……”
“放心!你的實力絕對沒有拖後腿!能扛起貝斯和主唱的雙線重任,相信未來你會有閃耀在舞臺的一天。”
“還有青木同學的吉他,”朝斗轉向旁邊一個短髮女生,“在橋段部分的Solo設計得很用心,能聽出來下了功夫,不過和鼓的互動可以再大膽一點,不用完全跟著底鼓走,偶爾在反拍加一點小裝飾音,會讓低音聲部更有流動感,也能給貝斯主唱分擔騰出更多發揮空間。”
青木眼睛一亮,立刻拿出手機開始記錄:“裝飾音……反拍……明白了!”
他又看向鼓手:“鈴木君的節奏整體很穩,雙踩的力度控制比上次我聽到時有進步,但過門加花的時候,鑔片的運用可以更有層次,現在稍微有點‘平’,試試在最後兩拍,用踩鑔邊擊代替開鑔,音色會更乾脆,銜接也更利落。”
“還有鍵盤……”他繼續說著,語速不快,每個建議都具體而明確,沒有空泛的誇獎,也沒有嚴厲的打擊,更像是在拆解一個共同的課題,指出可以最佳化的細節。
幾個高中生聽得頻頻點頭,臉上的緊張逐漸被專注和思考取代,吧檯後的沙綾一邊擦拭杯子,一邊微笑地看著這一幕。
不遠處的舞臺上,Poppin’Party的幾個人正在幫忙除錯下一支樂隊要用的裝置,香澄元氣十足的聲音偶爾飄過來幾句。
“吼吼!下一組……嗯,是叫Nightmare對吧!準備來演練嘍!”
朝鬥正說到一個關於和聲編排的想法,忽然,毫無徵兆地,他後頸的面板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涼意。
不是物理上的風,更像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
一種安靜的、持續的、帶著某種複雜情緒的注視,從某個方向投來。
他的話語極其自然地沒有停頓,繼續將建議說完,同時身體姿態未變,只有眼角的餘光,狀似隨意地朝著那股感覺傳來的方向——門外側面的陰影處——飛快地掃了一眼。
暮色與燈光交界的昏暗處,Livehouse側面的灌木叢縫隙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反射著微弱的光。
不是玻璃,不是金屬。
那是一雙眼睛。
在昏暗的背景中,那雙眼睛的瞳色顯得有些特別,似乎……是淺淡的粉色?此刻,它們正一眨不眨地,穿過喧鬧的音樂和晃動的光影,牢牢地鎖定在他的身上。
朝斗的心跳,幾不可查地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