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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第118章 廣町七深

2026-02-18 作者:明潭有理

【再更新一章吧,這章五千字,今日也是更了萬字】

————

女孩握著畫筆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能清楚地聽見身後不遠處,幾個平日裡還算熟悉的同學正湊在一起,聲音壓得低低的,但那竊竊私語的頻率和偶爾洩露出的零星詞彙,還是像針一樣,準確無誤地鑽進她的耳朵。

“……所以說,那家新開的意式餐廳?”

“嗯,我看了評價,甜品據說絕贊……”

“放學就去?要不要多叫幾個人?”

“問問美音同學她們?啊,對了……”

聲音在這裡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像是有人用眼神示意了甚麼。

女孩的後背下意識地繃緊了,筆尖幾乎要戳到畫布上那抹剛剛塗好的、此刻卻顯得格外刺眼的綠色。

她屏住呼吸,連自己都未察覺地,將頭埋得更低了些,彷彿全神貫注於調色盤上那一小撮鈷藍。

一個聲音,帶著點猶豫,輕輕響起,音量比剛才稍大,似乎是有意想讓某個範圍的人聽到,卻又不想顯得太刻意:“那個……要不要也叫上……廣町同學?”

來了!

女孩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混合著期盼、緊張甚至些許慌亂的細小暖流,猝不及防地衝上胸口。

捏著畫筆的手指鬆了鬆,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所有的注意力都從冰冷的畫布和顏料上抽離,全部匯聚到身後那短暫的寂靜中。

她甚至在那一瞬間,腦海裡飛快地閃過幾個念頭:如果她們真的過來邀請,自己該用甚麼樣的表情回應?是顯得驚喜一點,還是保持一貫的平靜?要不要稍微推辭一下再答應,以免顯得太急切?那家餐廳……她好像也路過看到過,櫥窗很漂亮,如果去的話,是該點招牌的肉醬面,還是試試海鮮燴飯?飯後甜品……

然而,這些飛速掠過的、帶著些許光亮的思緒,在下一個聲音響起時,如同撞上冰山的玻璃,“嘩啦”一聲,碎了滿地。

“算了吧。”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一種故作輕鬆、卻又透著清晰距離感的語調,“別打擾‘天才’七深的創作啦~,人家跟我們這些普通人可不一樣,時間寶貴著呢。再說了,她肯定有自己的……嗯,圈子吧,跟我們吃飯,多沒意思。”

“天才”。

這個詞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猝然燙在七深的心口。

痛感尖銳而清晰,緊隨其後的,是冰封般的麻木和空洞。

小時候,這個詞伴隨著長輩含笑的目光和撫摸頭頂的溫暖手掌,意味著誇獎,意味著特別的喜愛,意味著“你和別人不同,你真棒”。

不知從何時起,這個詞在她周圍人口中,漸漸變了味道。

它不再是單純的讚美,而更像一個標籤,一個將她小心包裹、然後輕輕推開的透明屏障。它意味著“不一樣”,意味著“有距離”,意味著“和我們不是一類人”。

捏著畫筆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筆尖重重地落在畫布上,在那片原本過度均勻、缺乏生氣的綠色葉叢中,拖出一道突兀而深刻的、偏離了所有明暗關係的粗重墨綠痕跡。

像一道醜陋的傷疤,瞬間毀掉了整片區域的和諧。

女孩僵在那裡,眼睛死死盯著那道敗筆。

換做平時,哪怕是最微小的色彩失誤,她也會立刻想辦法修補、覆蓋,或者乾脆換一張紙重來,或者說她本應該不會犯這種錯誤,追求畫面的完美和“正確”,幾乎成了她繪畫時的本能。

但此刻,她只是看著,看著那道刺眼的痕跡,看著畫布上那個因為這一筆而顯得格外虛假、空洞的“完美”靜物世界。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綿密而持久的絞痛,並不劇烈,卻足以抽乾她四肢的力氣。

這個天才少女,名叫廣町七深。

原來“天才”這個詞,還可以這樣用。

原來它不僅可以帶來無形的期待和壓力,還能成為一堵牆,隔開她和所有她試圖靠近的、屬於“普通人”的溫暖和喧囂。

畫室裡,那陣壓低了的討論聲很快又窸窸窣窣地繼續,似乎迅速達成了共識,然後,是收拾畫具的輕微碰撞聲,椅子挪動的聲音,腳步聲……她們開始離開了。

沒有人再看向她這邊,沒有人像往常結束課堂時那樣,隨口說一句“廣町同學,我們先走了哦”或者“明天見”。

她們就像繞過一幅靜物寫生模型,或者繞過教室裡任何一件沒有生命的擺設一樣,自然地、悄無聲息地,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腳步聲消失在畫室門口,漸行漸遠,最終歸於走廊的寂靜。

女孩依然沒有動。她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直到確認周圍真的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直到空氣中松節油和顏料的氣味,似乎都染上了一層獨處的清冷。

她慢慢地、慢慢地放下畫筆。

筆桿滾落在調色盤邊緣,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畫室裡空蕩蕩的,午後的陽光移動了角度,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她面前這幅被一道敗筆毀掉的習作。

她沒有去拿新的畫紙,也沒有嘗試去修改那道痕跡,只是重新拿起筆,蘸上顏料,開始在那道墨綠痕跡旁邊,機械地、毫無生氣地塗抹起來,試圖用更多的顏色去掩蓋,或者……只是讓自己手上有事可做。

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像脫韁的野馬,奔向別處。

她們現在應該剛走出校門吧?

是向左拐,還是向右?

那家餐廳離學校遠嗎?

需要坐車嗎?她們五個人,會不會需要等位?

坐下之後,會先點飲料嗎?

誰會負責看選單?

會不會有人推薦那道據說很好吃的提拉米蘇?

聊天的時候,會說些甚麼呢?

會聊今天課堂上的趣事嗎?會聊週末的安排嗎?

會聊最近流行的電視劇嗎?

如果……如果自己也坐在那裡,該說點甚麼才好?

她甚至在心裡默默排練過。

當大家討論電影時,她可以試著說說最近看的一部畫面構圖很特別的動畫電影;當話題轉到音樂,她或許可以提到母親收藏的一些爵士樂黑膠,雖然她自己聽得不多;如果有人說起煩惱,她應該……應該表現出認真傾聽的樣子吧?

然後呢?給出建議?她不太擅長這個。或者只是點點頭,表示理解?

她為這些可能發生的、普通的社交瞬間,在無人的時候,在心裡反覆準備、推演過許多次。像準備一場未知的考試,努力記下可能用到的“知識點”和“應答模式”。

她買了和大家一樣的流行雜誌,儘管裡面的內容有時讓她感到隔膜;她留意最近中學生之間談論的趣聞,儘管很多時候她並不覺得有趣;她甚至偷偷練習過幾種不同的、看起來更“自然”的微笑。

可所有的準備,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連漣漪都未曾激起。沒有人給她發出“考試”的邀請。“天才”的光環……或者說,陰影,籠罩著她,讓那些簡單的、“普通人”之間的邀約,變得艱難而躊躇。

“總感覺廣町同學和我們住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裡啊。”——有一次,她鼓起勇氣想加入關於一部流行漫畫的討論時,一個同學半開玩笑地這麼說。

周圍的人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惡意,卻讓七深瞬間失語,準備好的話堵在喉嚨裡,最後只剩下一個尷尬的、不知該如何擺放的嘴角弧度。

“廣町同學畫的是甚麼,和我們畫的完全不一樣啊。”——美術老師曾把她的作品和另一位同學的同時放在講臺上點評。

老師本意或許是鼓勵和展示不同風格,但那位同學後來悄悄對朋友說,語氣裡帶著失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感覺像降維打擊,根本沒法比嘛。”

這話輾轉傳入七深耳中,讓她下一次再被叫到名字時,幾乎想把自己和畫板一起藏起來。

“一般人根本做不到這樣的操作吧,她果然是和我們處在兩個世界的人。”——社團活動時,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嘗試了一種稍微不同的雕塑泥處理方法,效果不錯。

旁邊觀摩的低年級學妹驚歎之餘,對她身邊的同伴小聲說了這句。

那語氣裡的羨慕和距離感,讓七深握著雕塑刀的手,第一次感到那麼沉重。

這些聲音,此刻又清晰地迴響起來,一句句,疊加在方才那句“別打擾天才”之上,在她空曠的腦海裡反覆碰撞、迴盪。

天分……究竟帶來了甚麼?

它沒有帶來她童年時想象的、與同好分享的快樂,沒有帶來因為“特別”而獲得的更多理解和親近。

它帶來的,是無形的、越來越高的期望值,是旁人審視時自動加上的濾鏡和比較,是“果然如此”的瞭然,是“難以接近”的標籤,是哪怕她沉默寡言、只想做個普通學生,也無法擺脫的、將她孤立的無形壁壘。

是的,孤立。

不是激烈的排擠,而是這種溫和的、無意識的、保持距離的“不打擾”。

這種“不打擾”,比明確的拒絕更讓她無力,因為它無處不在,又無跡可尋。

她終於停下了毫無意義的塗抹,看著畫布上那片被她越弄越糟、色彩渾濁的區域,深深地、疲憊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不想畫了。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上來。

不是賭氣,而是一種從深處蔓延開來的倦怠,她放下畫筆,撐著畫架邊緣,有些搖晃地站起身。

維持一個姿勢太久,小腿傳來陣陣痠麻的刺痛感,她微微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椅子背,等待那陣不適過去。

就在這時,空曠的走廊裡,由遠及近,傳來了兩個女生的說話聲,聲音清晰,沒有刻意壓低,在這寂靜的午後副樓裡顯得格外分明,不是剛才那些同學,語調、音色都不同。

聽起來,像是低年級的學妹。

七深下意識地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或許只是需要一點外界的聲響,來驅散腦子裡那些嘈雜的迴音。

一個女生的聲音,明亮、悅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和某種教養良好的節奏感,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和門板,也能感受到那份雀躍:

“小睦……所以說,根本不是誇張!我託親戚特意去查了當時《泰晤士報》的音樂版評論,還有幾位出席那場私人音樂會的學院派老教授事後在訪談裡的提及——雖然只是隻言片語,但評價高得嚇人!”

“‘精密如瑞士鐘錶,卻又蘊含風暴前夕的張力’,‘技巧已臻化境,更難得的是對復調結構的理解,完全超越了年齡’……哦,最關鍵是這一段,你聽我學一下那位據說以挑剔著稱的指揮家是怎麼說的……”

女生似乎清了清嗓子,模仿著一種沉穩的、帶著英倫腔調的男聲,模仿得不算太像,但語氣拿捏得很認真:“‘那個東方男孩的手指,彷彿能直接與莫扎特、貝多芬的幽靈對話,他彈的不是音符,是建築,是充滿數學美感和澎湃情感的聲音建築,我在他這個年紀,還在為精準觸鍵而苦惱。’——聽見沒!直接和幽靈對話!聲音的建築!”

“這就是星海朝斗的天賦啊!而這樣的天才少年居然馬上要來月之森表演了!簡直就是神明聽到了我的期盼!”

“祥子……你又暴露了……”

“嗯咳咳,我也只在小睦你面前這樣嘛~”

七深靠在畫室門內的牆邊,安靜地聽著。

她對古典鋼琴圈瞭解不深,但那個女生話語中提到的名字和溢美之詞,以及那種發自內心的、近乎崇拜的激動,讓她依稀能拼湊出對方談論的物件:

一個年紀不大,但才華橫溢到足以震動海外嚴肅音樂界的鋼琴演奏者。

是叫……星海朝鬥?她好像隱約聽過這個名字,母親某個搞音樂的朋友似乎提過一句,說是最近幾年備受矚目的新星。

另一個女生的聲音響起了,比之前那個平靜得多,也簡短得多,聽起來有些慢吞吞的:

“嗯……祥子,很激動。”

被叫做祥子的女生似乎完全沒被同伴的平淡反應影響,反而更加興奮了:

“當然激動啊,睦!這可是活生生的傳奇,而且馬上就要來我們學校了!明天!你想想,能親耳聽到那樣的手指觸碰琴鍵,能親眼看到他是如何駕馭一臺鋼琴的……這簡直是做夢一樣的機會!”

“我練了這麼多年琴,有時候真的會覺得……天花板就在那裡,看得見,卻怎麼也突破不了,但聽到這樣的人存在,就會覺得,原來上面的世界是那樣的,原來鋼琴真的可以做到那種程度……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感受一下那種氣場,說不定……說不定就能找到一點點不一樣的方向呢?”

她的聲音裡,除了興奮,漸漸染上了一種屬於真正熱愛併為之付出努力的人才會有的、混合著嚮往、焦灼與希冀的複雜情緒。

那個叫睦的女生,沉默了幾秒,才輕輕回應:

“……祥子,喜歡鋼琴,很好。”

“是啊,喜歡……”祥子的聲音低了下去,隨即又振作起來,腳步聲和說話聲也隨著她們經過畫室門口而稍微清晰,又逐漸遠去,“……所以明天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錯!引導工作要做好,音樂廳的幾臺琴都要確保狀態完美,還有……”

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走廊轉角。

畫室裡,七深依然靠著牆壁站著。

腿上的痠麻感早已消退。外面的對話停止了,午後空曠的寂靜重新包裹上來。

“天才”……

這個剛剛還讓她感到刺痛和窒息的詞,從門外那個陌生學妹——祥子——的口中說出,指向另一個遙遠而耀眼的存在時,卻似乎帶著截然不同的溫度。

那溫度裡沒有疏離,沒有諷刺,只有純粹的仰望、熱烈的追尋,以及因這追尋而生的、勃勃的生機。

同樣是“天才”,為甚麼感受如此不同?

七深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自己那雙沾著些許顏料汙漬的手上。這雙手,也能畫出被老師稱讚“有天賦”的作品。

可為甚麼,這雙“有天賦”的手,此刻卻只感到疲憊和冰涼?為甚麼那份“天分”,沒有像門外學妹口中的星海朝鬥那樣,為她開啟一個充滿可能性和連線的世界,反而像是織就了一個將她孤獨包裹的繭?

她不知道答案。

走廊外,那兩個低年級女生的對話,像一顆偶然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開的漣漪早已平息。但那一瞬間聽到的、關於另一種“天才”人生和他人對其熱烈態度的片段,卻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穿過了畫室厚重的木門,在她心頭那片沉鬱的迷霧中,短暫地劃了一下。

只是劃了一下。

很快,光芒消失,迷霧重新聚攏。

七深緩緩站直身體,看了一眼畫架上那幅失敗的作品,沒有再碰它。

她默默地開始收拾自己散落的畫具,擰緊顏料管的蓋子,清洗畫筆,動作緩慢而仔細。畫室裡只剩下細微的水流聲和物品碰撞的輕響。

窗外的陽光,又偏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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