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我,與我認識你,一開始都來自於我們所認定的那個時間點。
但緣分卻可以悄然為兩人畫上羈絆……
直到數年後的今天,因為機緣巧合的鑰匙,恰好插入了命運隱藏的鎖孔之中。
更早的,模糊褪色卻並未消失的時光。
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伴隨著盛夏特有的、乾燥而飽滿的陽光氣息。
那是在更久遠的年月,一個同樣明亮的夏日午後,地點並非東京繁華的街區,而更像某個寧靜的住宅區附近的小公園。
記憶的“畫面”帶著老照片般的泛黃質感,卻清晰得驚人。
“朝鬥!外面的陽光特別好,一點也不刺眼,天也不是很熱,很暖和,要不要,我推你出去走走?呼吸點新鮮空氣?老悶在屋子裡可不行噢!”
“好……麻煩你了,莉莎……”
一個看起來只有八歲、扎著棕色小辮子、穿著可愛連衣裙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個比她稍大一些的男孩,男孩的個子比她高,但行動顯然不便,他手中握著一根盲杖,動作有些遲緩。
女孩費力卻認真地幫他調整好輪椅的位置,然後推動輪椅,緩緩駛出了建築物的玄關,來到了室外。
盛夏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帶著灼人的暖意,同時也將世界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風拂過面頰,是溫熱的,帶著植物蒸騰的氣息。
遠處傳來模糊的、屬於孩童的喧鬧嬉笑聲,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以及偶爾駛過的汽車的微弱轟鳴。
空氣裡混雜著青草被曬過的味道、塵土的氣息,還有不知哪家飄來的、淡淡的飯菜香。
對於輪椅上的男孩而言,這個“新世界”並非由視覺構成,而是由這些無數細碎的聽覺、嗅覺、觸覺碎片拼湊而成的、朦朧卻生動的感知圖景。
他們來到了附近的小公園。這裡有簡單的滑梯、沙坑,聚集著一些年紀更小的孩子。
孩童的注意力總是容易被新奇事物吸引,尤其是與他們不同的存在。
很快,就有幾個玩鬧的小孩注意到了這個戴著深色墨鏡、坐在輪椅上的陌生哥哥。
稚嫩卻往往不懂得遮掩的話語,像小石子一樣拋了過來:
“快看!那個傢伙居然坐輪椅!”
“戴這麼黑的眼鏡,是瞎子吧!”
“媽媽,那個哥哥的眼睛壞掉了嗎?”
言辭直接,甚至帶著點未經世事的殘忍好奇。
但,人群中,有那麼一個粉色小辮子的女孩——年幼的丸山彩,聽到這些話,小小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她同樣感到好奇,但更多的是對這些同齡人毫無同情心的話語感到一種莫名的“討厭”和“羞愧”。
她羞愧於這些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居然這樣去議論一個看起來需要幫助的、大不了多少的哥哥。
她也害怕,害怕這些話語會讓那位本來就看不見的哥哥更加難過,甚至……喪失生活的意志和夢想。
她心裡湧起一股衝動,想像她電視裡看到的、那些閃閃發光的偶像前輩一樣,上前去驅散這些說著討厭話的小孩,保護那位哥哥。
然而,就在她鼓起勇氣,準備邁出腳步時——
輪椅上的男孩卻先有了動作,他微微側過頭,彷彿“聽”向了那些聲音傳來的方向,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受傷,反而露出一個非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溫柔的微笑。
他用清晰而溫和的聲音,對那幾個小孩說道:
“嗯,小朋友,你們說的對,哥哥的眼睛暫時生病了,看不見東西了,所以需要坐輪椅,也需要戴墨鏡保護眼睛哦。”
他的坦然和包容,像一陣柔和的風,瞬間讓那幾個口無遮攔的小孩愣住了,臉上浮現出做錯事般的不安和羞愧。
其中一個小孩小聲地、像是想轉移話題般說道:“我們……在玩捉迷藏。”
男孩臉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他朝著聲音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捉迷藏啊……我以前也喜歡玩呢,躲在黑暗的地方,聽著尋找的腳步聲‘嗒、嗒、嗒’地靠近,又‘嗒、嗒、嗒’地離開,心跳會變得特別快,是不是?很有趣的遊戲。”
他的描述讓那幾個孩子忘記了剛才的尷尬,注意力被吸引了。
而這時,小彩終於走到了男孩的面前。
她看著男孩臉上那平靜溫和的笑容,心中那份想要“保護”的衝動,化為了更柔軟的關切。
她伸出小手,非常輕柔地、試探性地,摸了摸男孩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背。那觸感溫涼。
然後,她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真誠、最美好的話語,細聲細氣地祝福道:
“哥哥……你的眼睛,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噢!”
她頓了頓,像是在腦海裡搜尋最明亮的意象,最終,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望著男孩被墨鏡遮擋的臉,無比認真地說:
“像太陽公公一樣,亮亮的!”
說完這句話,小彩自己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太陽公公”……聽起來好幼稚啊,但小彩可是勵志成為偶像的,這也是她昨天晚上看電視裡Idol說的話,她臉一紅,不敢再看男孩的反應,微微低下了頭,然後轉身跑開。
輪椅上的男孩,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沉默籠罩了片刻,公園裡的喧鬧聲彷彿都遠去了。
良久,他才緩緩地、非常輕、卻異常清晰地回答道:
“謝謝你,妹妹。”
他的聲音裡似乎壓抑著甚麼情緒。
“……會……努力好起來的。”
……
【具體情節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回看第一卷的45章《明天》】
走廊裡,現實的時間彷彿只過去了短短一瞬。
但朝鬥和丸山彩,卻已置身於一場跨越了近十年的、無聲的心靈海嘯中心。
原來……是這樣的緣。
那個在風雨中遇險,但溫柔地包容了世界惡意的失明男孩,是曾經的冰川朝鬥。
那個鼓起勇氣,送上最稚嫩卻最明亮祝福的粉發小辮子女孩,是年幼的丸山彩。
緣分竟是這樣古怪,難以捉摸。
女孩雖然從小懷揣著成為偶像、給他人帶來笑容的夢想,但實際上直到四年前,經歷種種後才真正下定決心、鼓起勇氣付諸行動。
而那個曾被她溫暖祝福、鼓勵要“像太陽公公一樣亮亮”的男孩,早在九年前,在她自己都還未正式踏上追夢之路時,就已經在某種意義上,成為了她生命中第一個需要被她的“光芒”照亮的人,也或許……在潛意識裡,成為了她夢想的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座標。
而啟發她最終下定決心追夢的,是四年後那個雨夜中輕輕彈唱的少年;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個少年,早在五年前,就已經是她的“粉絲”。
一個被她無意間的善良所溫暖、所鼓舞的,特殊的“粉絲”。
朝鬥看著眼前已然長大、卻依舊保持著那份純粹善良的粉發少女,眼中難以抑制地湧上了一層溫熱的溼意。
那不是悲傷的淚,而是一種巨大的、混合著恍然、感激、宿命般的震撼,以及無盡溫柔的複雜情感。
原來,在他人生最黑暗、最無助、視覺被剝奪、心靈也瀕臨封閉的孩童時期,曾有這樣一道微小卻明亮的光,無意中照進來過。
那句“像太陽公公一樣亮亮的”,曾在他無數個枯燥痛苦的治療和訓練日子裡,成為一句模糊卻頑固的、關於“光明”和“希望”的潛意識迴響。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容裡有淚光閃爍,卻無比明亮,真正應了那句“像太陽公公一樣亮亮的”。
“彩,”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釋然的笑意,“我改主意了,關於那個‘獎勵’……我現在就想兌現,可以嗎?”
丸山彩還完全沉浸在巨大的震驚和時空交錯的恍惚中,聽到朝斗的話,她愣了一下,沒太明白:“誒?現、現在?”
“對,現在。” 朝鬥上前一步,張開了手臂。
下一秒,溫暖而堅實的懷抱輕輕地將她籠罩。
不是禮節性的輕擁,而是一個充滿感慨、謝意、以及某種跨越漫長時光終於得以回應的、鄭重的擁抱。
彩的身體先是僵硬了一瞬,隨即,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溫暖氣息,以及擁抱中傳遞出的難以言喻的深沉情感,瞬間擊穿了她所有的怔忡和羞澀。
幾乎是本能地,她也抬起手臂,緊緊地回抱住了朝鬥。
她的臉頰靠在他的肩頭,能感覺到他胸腔輕微的震動,以及那份真實不虛的溫度。
兩人就這樣在空曠的走廊裡靜靜相擁,沒有更多的話語。
他們之間的正式見面少得可憐,重要的交集似乎只有兩次。
一次,在九年前夏日的公園,她用孩童最純粹的善良,溫暖了那個身處無邊黑暗、心靈脆弱瀕臨崩潰邊緣的他,為他送上了一句關於“亮亮”的祝福。
一次,在四年後東京的雨夜裡,少年用成熟與智慧,開導了那個陷入自我懷疑、夢想黯然迷茫的她,為她指出了前路,並再次用那句穿越時光的話,擦亮了她眼中的光。
一次,她溫暖了他。
一次,他照亮了她。
命運的絲線,原來早在不經意間,就已將他們溫柔地纏繞。
而此刻的擁抱,彷彿是為這段奇妙的、雙向的“照亮”,畫上了一個溫暖而圓滿的註腳。
“彩,我是你的粉絲,九年老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