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那個曾經也天真地相信“只要努力練習、做到最好,就能贏得一切”的自己,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被現實毫不留情地打擊過了吧。
她見識過這個圈子的殘酷,知道機會背後往往是複雜的運作、人脈、時機,甚至是妥協。努力是入場券,但僅僅有入場券,遠遠不夠。
她不想看到彩重蹈覆轍,抱著過於單純的信念一頭撞上去,然後在現實的牆壁上撞得頭破血流,才發現世界的規則並非如此。
與其讓她在未來某個時刻遭受更沉重的打擊,不如現在就由自己來……戳破那層美麗的泡沫,哪怕這會讓她難受,哪怕這會讓自己也感到痛苦。
可是……這樣做,真的對嗎?用這種方式“保護”她,會不會反而扼殺了她身上某種珍貴的東西?
千聖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無法收回。
而她和彩之間,或許又多了一道需要時間去彌合的裂痕。
千聖邁開腳步,走廊的冰冷透過單薄的衣衫滲入面板,她說出的那些話,何嘗不是在刺痛她自己?
如果……如果自己曾經能夠有足夠的底氣和實力……
這個假設像一根細針,總是挑開她記憶中最不願觸碰的傷處,四年前,那個夏天。
她還不是如今這個心思成熟的“白鷺千聖”,那時的她,憑著一腔對錶演的熱愛和不算差的天賦,在演藝圈初露頭角,接到了《傘Ⅱ》那樣的重要工作,甚至……還接觸到了音樂,接觸y Dream,接觸到了那個像謎一樣、卻能點燃她內心深處某種共鳴的星海朝鬥。
一切都彷彿朝著光明的方向發展。
演戲、音樂、新的朋友……她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努力演好每一個角色,唱好每一句歌詞,練好每一段貝斯,就能抓住這些美好,就能在這條路上穩穩地走下去。
然而,現實給了她當頭一棒。
所屬事務所冰冷而功利的面孔,不容置疑的“規劃”與“建議”,像一道道枷鎖勒緊她的夢想。
他們看y Dream 帶來的快樂與成長,只看到“偶像藝人參與地下樂隊”可能帶來的“風險”和“形象不符”,威脅,隱晦的或直白的,接踵而至。
資源、未來的機會、甚至她當時珍視的演藝道路,都成了談判的籌碼。
她掙扎過,據理力爭過,甚至想過反抗。
但那時候的她,有甚麼呢?除了還算新鮮的知名度,和一腔熱血,她缺乏真正能讓自己硬氣起來的資本,缺乏讓事務所忌憚的底牌。
所以她太清楚這個行業的現實了,一次不合作,可能就意味著雪藏,意味著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意味著徹底失去站上更大舞臺的可能,更可能意味著自己家人可能隨時會被媒體所曝光。
最終,在重重壓力和“為你好”的規勸下,她不得不選擇那個至今讓她心痛的選擇——y Dream。
那不僅僅是離開一個樂隊,那是親手扼殺了一段剛剛萌芽、充滿無限可能的快樂時光,那是辜負了弦捲心毫無保留的信任和邀請,那是……切斷了與星海朝鬥透過音樂建立起的那份獨特的聯絡。
她沒有想好怎麼跟隊友說,但公司卻已經將訊息公之於眾,她則更像一位丑角,而在一個機緣巧合的黃昏,她聽到了朝鬥在舞臺上的心聲。
她自己解讀出了疏離,甚至是一絲……淡淡的失望?或者只是她的錯覺?無論如何,那份因被迫放棄而產生的自我厭惡,以及可能被誤解、被討厭的惶恐,深深地烙在了心底。
天真的、只想演好戲、唱好歌的自己,早在四年前的那個夏天,就已經死了。
這個認知殘酷而清晰,那次經歷血淋淋地告訴千聖一件事:在這個圈子裡,想要守護自己珍視的東西,想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選擇道路,光有夢想和努力是遠遠不夠的。
你必須擁有足夠的底氣。
這底氣可以來自無可替代的實力,可以來自穩固的人氣基礎,可以來自精明的商業價值,甚至可以來自強大的人脈後臺。
總之,你必須讓自己變得重要,重要到別人不敢輕易拿捏,重要到你有說“不”的資格。
於是,她收起了所有天真的幻想,埋葬了那份y Dream 而短暫綻放的、更本真的快樂。
她把自己投入了更加嚴苛的自我錘鍊中。
演戲,她力求每一個鏡頭完美;作為偶像的活動,她配合所有的安排,同時不斷經營自己的形象和口碑;私下裡,她也沒有完全放棄音樂,但更多地將其視為一種必要的技能提升和情緒出口。
她要變強,要積攢資本,要讓自己再也不必面對那種無能為力的選擇。
她的努力沒有白費。
幾年下來,“白鷺千聖”這個名字在圈內的分量逐漸加重,她擁有了更多選擇劇本的權利,商業價值水漲船高,粉絲基礎穩固,原先的事務所也非常尊重她的意見,她終於為自己掙得了一些喘息的空間和說“不”的底氣。
但諷刺的是,就在去年,那家曾經逼迫她、給她帶來痛苦回憶的事務所,因為經營不善和一系列決策失誤,竟然意外地破產倒閉了。
命運似乎開了一個惡劣的玩笑。
之後,與現在這家新事務所簽約時,對方為她量身打造了“完美復歸”的計劃。
他們看中了她日益成熟的偶像魅力、不錯的演奏基礎,以及那多年以來肉眼可見的覺悟。計劃的核心,就是讓她以 Pastel*Palettes 的貝斯手兼核心成員身份重新出發,打造一個“實力與偶像氣質兼備”的新形象。
千聖接受了這個計劃。
這確實是一個不錯的平臺,也能讓她重新以“樂隊成員”的身份接觸音樂,儘管性質已經完全不同。
她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加入了這個全新的團體,認識了冰川日菜、大和麻彌、若宮伊芙,還有……丸山彩。
然而,這個被寄予厚望的“完美計劃”,在第一次正式演出時,就遭遇了滅頂之災。
問題出在最根本的地方。
團隊裡的丸山彩和若宮伊芙,當時並不具備現場演奏樂器的能力,為了確保“完美”的出道舞臺效果,事務所做出了安排——演奏直接採用預錄,也就是所謂的“假彈”,而演唱也為了保險起見,在某些高難度部分做了技術處理。
這在業內某些追求“絕對完美”的偶像團體中並非孤例,風險理論上也不是很高,但這其實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惡行。
為此,為了使得大家將重心放在展現偶像的魅力上,千聖和日菜也被要求放棄演奏,除卻鼓手麻彌因為打鼓難以造假真槍實彈以外,其餘四人全部以假彈假唱的形式展開。
而命運就這麼來了個驚天玩笑。
在那場關鍵的出道演出上,裝置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故障。
預錄的音樂在某個節點突然中斷、然後徹底消失,只剩下舞臺上幾個女孩不知所措的身影和臺下觀眾瞬間的譁然。儘管千聖當即立刻做出了補救,但“Pastel*Palettes 出道假唱假彈”的醜聞如同野火般蔓延,成了這個團體身上永遠洗刷不掉的汙點,一個沉重的、幾乎扼殺了所有上升空間的究極黑料。
沒有人能原諒自己花錢買票被欺騙的結果。
即使後來彩和伊芙拼了命地練習,日菜和麻彌的技術毋庸置疑,千聖也努力帶領,但這個汙點如同跗骨之蛆,讓她們在圈內舉步維艱,資源受限,口碑難以挽回。
所謂的“完美復歸”,成了一場笑話。
千聖停下腳步,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事務所大樓的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光鮮亮麗的建築,這裡承載著希望,也製造著幻滅。
天空似乎正在下雨。
一道穿著灰色大衣、步履匆忙的身影與她擦肩而過,帶起一陣微涼的風,一時間讓千聖感到些許熟悉。
大概是某個經紀人或工作人員吧。
千聖收回視線,畢竟她的心中隨一片清明,卻也冰冷。
她自然明白,彩這麼多年為了成為偶像,付出了多少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和汗水,那些練習生時期的艱辛,出道後的拼命追趕,她都看在眼裡。
她也清楚,彩對於能夠以 Pastel*Palettes 成員的身份出道、擁有一個“樂隊偶像”的定位,是多麼的歡喜和珍惜,哪怕這個起點伴隨著不堪的汙名。
但是,現實是殘酷的。
在這個行業裡摸爬滾打多年,千聖比誰都看得清楚。
Pastel*Palettes,這個從誕生起就帶著原罪的團體,在競爭激烈、新人輩出、且極其注重“真實”與“實力”風評的當下偶像圈,幾乎看不到光明的未來。
那場失敗的出道演出就像一道巨大的鴻溝,橫亙在她們和真正的成功之間。
有限的資源,難以扭轉的公眾印象,內部成員實力不均且需要時間磨合……所有這些,都讓這個團的未來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個團沒有前途。
這個認知讓千聖曾經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力,甚至是一絲悲涼。她為自己掙來了底氣,卻似乎被困在了一個沒有未來的“專案”裡,她想過退出,想過用一些辦法看看能不能獨善其身。
而那個最努力、最懷抱夢想的彩,很可能最終要承受最大的失望。
她轉過身,不再看那座大樓,匯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完美的面具重新戴上,腳步堅定,彷彿剛才那一刻的脆弱和迷茫從未存在。
但心底那個關於“底氣”、關於“選擇”、關於“守護”的結,卻纏得更緊了,而且,似乎與另一個名字——星海朝鬥——以及那段未解的誤會,隱隱地纏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