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裡的空氣，隨著主辦方那句承諾登門道歉的話，終於從緊繃欲裂的狀態緩緩鬆懈下來。
然而，這鬆懈並非釋然，更像是一種經過激烈角力後的短暫脫力，帶著濃厚的疲憊和某種難以言說的空落。
友希那的點頭很輕，但那一下，似乎也抽走了她支撐許久的某種心氣。
九年，父親沉默的背影，無數個獨自練習的日夜，Roselia成立以來的所有汗水與爭執……最終換來的，似乎就是這一句遲來的、來自“權威”的、承認錯誤的道歉。
值得嗎？她忽然有些恍惚。好像值得，又好像……遠遠不夠。
但至少，這是一個句點，一個她能為父親畫下的句點。
朝鬥看著友希那微微低垂的側臉，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份複雜的心緒。
他自己心頭的怒火也平息了大半，但並未消失，只是沉澱成了更冷硬的東西。
主辦方看似誠懇的姿態背後，有多少是真心悔過，有多少是迫於壓力、權衡利弊後的妥協，他無從判斷，也不想深究。
至少，眼前的結果，比純粹的碾壓和忽視要好。
為友希那的父親爭回了一點遲到的公正，這比甚麼錄音棚補償都更重要。
“那麼，今天就這樣吧。”主辦負責人如釋重負，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匆忙，似乎急於結束這場失控的對話，“具體的道歉安排，我們會盡快與湊同學聯絡，再次感謝各位的理解。”
理解？朝鬥在心裡默唸這個詞，沒有接話，Roselia的其他成員也沒有說話。
亞子似乎還想說甚麼，被莉莎輕輕拉住了胳膊，紗夜抿著唇，磷子依舊低著頭，氣氛沉悶而疏離，雖然友希那一直堅持著的理想終於獲得了認可，但是她們呢，她們也因為各自的原因為著這場比賽而奮鬥努力，可最後卻只換來了這種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結果。
一行人默默離開了那間令人窒息的休息室，穿過逐漸冷清下來的後臺走廊，走向場館出口。
外面的空氣帶著夜晚的涼意，吹散了方才室內的渾濁，卻也讓人感到一絲無所適從的寒意。
“朝鬥！”今井莉莎忽然快走幾步，追上了走在稍前一些的朝鬥。
她臉上帶著溫柔的、試圖打破僵局的笑容，但眼神裡還殘留著剛才的緊張和擔憂，“今天……真的謝謝你了，要不是你……我們可能就……”
她頓了頓，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此刻的莉莎已經卸去了舞臺妝，換回了便服，柔順的棕色長髮披在肩上，臉上帶著自然的紅暈，少了些舞臺上的耀眼，多了幾分屬於這個年紀女生的柔和與清新。
或許是剛經歷情緒起伏，或許是夜晚的涼意，她身上傳來淡淡的、好聞的香氣，像某種花果的甜香混合著乾淨的皂角味道。
更重要的是，當她靠近，仰起臉看著他說話時，那種毫無距離感的關切，以及隨著動作自然流露出的、屬於十七歲少女的鮮活氣息，讓朝斗的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一不小心，他又想起了呆在冰川家的那一晚，日菜臉幾乎貼在他的鼻尖上，對他說的那句話。
他這才清晰地意識到，眼前的莉莎，也已經不是記憶中那個九歲時一起在公園彈琴、有些害羞卻總帶著笑容的小女孩了。
時間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是成長，是綻放，是一種……他過去四年幾乎刻意迴避去想象的、屬於異性的吸引力和存在感。
一股陌生的熱度悄悄爬上耳根，朝鬥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清了清嗓子。
“沒甚麼，我只是……說了該說的話。”他的聲音比平時乾澀一些。
莉莎似乎沒察覺到他瞬間的異樣，或者說，她自己也還沉浸在剛才的事件餘波裡。“那個……大家今天都累了，也受了打擊，但飯總是要吃的。”
她轉過頭，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友希那、紗夜她們，又看回朝鬥，“要不要……一起去吃點東西？就我們幾個？好好聊一聊？畢竟……好久沒這樣聚在一起了。”
她的提議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真誠的期盼，經歷了今晚的大起大落，她太想和大家，尤其是和久別重逢的朝鬥，在一個輕鬆點的環境裡說說話了。
友希那停下腳步，看向朝鬥，眼神平靜，但深處似乎也有微光閃動，亞子立刻舉手：“亞子贊成！亞子想吃烤肉！補充能量！”紗夜沒說話，但點了點頭，磷子也小幅度地跟著點頭。
朝斗的心動了動，和Roselia的大家一起吃飯，像以前那樣……這個念頭對他有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看著莉莎期待的眼神，友希那沉默的注視，還有其他幾人或明顯或含蓄的認同，他幾乎就要答應下來。
但是……他忽然想起，自己不是一個人來的。
腦海裡閃過奧澤美咲認真計算時薪的模樣，佐藤益木激動談論鼓點的樣子，大和麻彌專注拼裝裝置的神情，還有那個存在感不強的朝日六花……她們還在外面等著。
是他把她們帶來FWS的，現在卻把她們丟下，自己去和“老朋友”聚會？這未免……
一股強烈的責任感，混合著一絲莫名的、對此刻與Roselia獨處可能產生的複雜情緒的隱約抗拒，讓他壓下了心頭的衝動。
他抱歉地搖了搖頭，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穩：“謝謝，莉莎，不過，今天我是和‘Our Path’的幾個朋友一起來的，不能把她們丟下不管。
下次吧，等‘Our Path’安頓下來，或者……找個大家都有空的時間。”
莉莎臉上掠過一抹明顯的失望，但很快又被理解的笑容取代：“啊……是這樣啊，對哦，你現在是店長了，還有員工要負責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頭髮，“那……好吧，說定了哦，下次一定要一起！”
“嗯，說定了。”朝鬥點頭。
友希那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只是再次微微頷首，然後轉身，朝著與朝鬥不同的方向走去。莉莎、亞子、紗夜、磷子跟了上去，幾人低聲交談著甚麼，身影漸漸融入夜色。
朝鬥站在原地，看著她們遠去，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溫熱和悸動，慢慢被夜風吹涼，沉澱成一片複雜的悵然，直到她們的背影完全消失，他才轉身，朝著與員工們約好的匯合點走去。
“店長！”看到朝鬥回來，奧澤美咲第一個迎了上來，臉上帶著鬆了口氣的表情，“您沒事吧？剛才看您急急忙忙跑向後臺……”佐藤益木也湊了過來，大和麻彌和朝日六花跟在後面，幾人都關切地看著他。
“沒事，處理了一點……小問題。”朝鬥不想多談，轉而問道，“演出看得怎麼樣？”
“太精彩了！”佐藤益木立刻興奮起來，眼睛發亮，“尤其是Roselia的演出！那個打鼓的紫發蘿莉也是相當厲害啊！甚麼時候把她們邀請到Our Path來！”
她忽然想起甚麼，聲音低落下去，“可是……為甚麼她們沒拿到名次啊？這不合理吧？我覺得她們比那個第三名強多了！”
奧澤美咲也點頭，眉頭微蹙：“確實很奇怪，從現場觀眾的反應和她們演出的完整度來看，怎麼都不該是這樣的結果……感覺……有點不對勁吶。”
大和麻彌推了推眼鏡，小聲補充：“裝置運用和編曲思路也很成熟，完成度很高……”
朝日六花激動地點頭表示同意，“Roselia的演出！賽高！”
看著她們真心為Roselia感到不公和惋惜的樣子，朝鬥心裡微微一動。
至少，好的音樂，懂的人是能聽出來的。
“事情有些複雜，不過……暫時算是解決了。”
他簡單地帶過，不想讓她們捲入更深的是非，“今天辛苦大家陪我來這一趟，也謝謝你們喜歡Roselia的音樂。”
“哪裡的話，店長請我們來看這麼棒的演出，是我們該謝謝您才對！”奧澤美咲連忙擺手。
就在這時，大和麻彌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發出一串活潑的、與她平時沉穩氣質不太相符的鈴聲。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臉色立刻變了變，那是一種混合著“果然來了”和一絲緊張的微妙表情。
“抱歉，我接個電話，是……事務所的。”她對朝鬥和其他人示意了一下，快步走到旁邊稍微安靜些的地方，接通了電話。
朝鬥看著她背對著這邊，肩膀微微繃緊，偶爾傳來壓低了的、簡短的應答聲。
“嗯……是……啊?我明白了……好的……”聲音斷斷續續，聽不真切，但那肢體語言透露出的異常，卻讓朝鬥留了心。
事務所？那邊有甚麼事嗎？還是她個人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麻彌結束通話電話走了回來，臉上的表情已經調整回平時的樣子，但眼底那抹殘留的憂慮沒有完全散去。
“不好意思，事務所裡有點事情。”她解釋道，語氣盡量平常。
朝鬥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時間不早了，大家早點回去休息吧，路上注意安全。”
幾人互相道別，各自散去。朝鬥站在原地，看著她們離開的方向，心裡琢磨著麻彌剛才那通電話。
看來，每個人的生活裡，都有各自的煩惱和需要應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