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咲站在略顯空曠的停車場中央,看著麻彌已經像只找到心愛堅果的松鼠般,全身心撲在那堆複雜的鼓元件上,嘴裡還唸唸有詞著甚麼“扭矩”、“共鳴”、“ 音色”。
她又看了看已經開始對著清單核對下一批音箱型號的朝鬥,忽然覺得,自己就這麼幹站著,好像有點……多餘?
“那個……老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叫住了朝鬥,朝鬥聞聲轉過頭,手裡還拿著筆和本子,臉上帶著詢問。
“既然今天已經決定要來這裡打工了,”美咲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反正我現在也沒甚麼事,不如……今天就開始幫忙吧?早點熟悉環境,也能早點上手。”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光這樣說還不夠體現“打工人”的覺悟,又飛快地、略顯生硬地補充了一句,“當然,按您說的,今天開始幫忙的話,工資能今天算起嗎?”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過於直白和“現實”了,臉頰微微發燙,但眼神卻努力保持著鎮定,甚至帶著點“公事公辦”的堅持。
她可不是那種會白白浪費時間和體力的人,既然決定要做,那就得有點實實在在的“契約精神”,哪怕只是口頭約定。
朝鬥明顯愣了一下,手裡的筆都停頓在了紙面上,他眨了眨眼,看著眼前這個剛剛還顯得有些靦腆、現在卻突然展現出如此“積極主動”甚至帶著點“斤斤計較”的務實精神的女高中生,一時有點沒反應過來。
這……這就是當代霓虹高中生的打工覺悟嗎?還沒正式入職,就先想著把工時算清楚?該說是太過認真,還是太過有經濟頭腦?
“呃……當然可以。”朝鬥很快點點頭,語氣裡帶著點哭笑不得的縱容,“你今天願意幫忙,那就算正式開始了,按剛才說的算,還有,其實不用叫我老闆的,我也不見得比你大多少,要麼叫我星海,要麼叫我朝鬥,都可以。”
“星海……朝鬥?”美咲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想甚麼東西。
朝鬥心裡覺得這女孩挺有意思,看起來普普通通,做事倒是乾脆利落,還不忘爭取自己應得的權益,這點他並不反感,感覺有這樣的人坐鎮,自己甚至可以省點功夫。
“太好了!”美咲立刻挽起校服襯衫的袖子,露出一截纖細但看起來並非毫無力量的手臂,“那我們現在需要做甚麼?搬東西?整理?打掃?”
於是,在這個午後,“Our Path”的內部整理工作,從原本朝鬥一個人的“孤獨考古”,變成了兩人略顯笨拙卻效率明顯提升的“協同作業”。
灰塵在陽光下飛舞,陳舊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金屬和木材碰撞發出各種聲響。而在這個過程中,一種微妙的、雙向的“心態起伏”和“認知顛覆”正在兩人之間悄然發生。
起初,他們的合作還算順利,美咲做事有條理,搬小件物品、擦拭灰塵、傳遞工具都很麻利,然而,當涉及到一些稍微需要點“技術含量”或者“空間規劃”的環節時,情況開始變得有趣起來。
比如,朝鬥正費力地想把一個沉重的老式模擬調音臺從角落裡挪出來,美咲在旁邊看了看周圍堆積的其他裝置和未來可能的動線,忍不住出聲:“星海先生,那個調音臺……要不要先別動?它後面連著的好幾根線好像都老舊了,直接拖可能扯斷,而且,我覺得它如果放在控制室那個角落,比放在現在大廳中央這個位置,無論是從訊號線長度還是操作視野來看,都更合理。”
她邊說,邊用手指在空中虛劃了幾下,彷彿在勾勒一個看不見的平面圖。
朝鬥停下動作,看了看調音臺後面那團亂麻似的線,又看了看美咲指的那個角落,想了想:
“有道理,那等會兒得先找標籤或者顏色區分一下這些線……控制室的電源介面好像也在那邊?”
“嗯,我剛剛看到配電箱了,那邊預留了足夠的插座,而且走線槽是通的。”美咲很自然地接話,甚至走過去蹲下看了看地面。
朝鬥:“……”
又比如,清理出一批舞臺燈具後,美咲看著那些造型古老、燈泡型號各異的聚光燈和帕燈,若有所思:
“這些老燈雖然耗電大,發熱高,但光色其實很有質感,特別是染了色的濾片效果,和現在的LED是兩種味道。不過,驅動和線路一定要全部檢查,安全第一,還有,如果要保留使用,最好根據常見的舞臺佈局提前編組,這樣以後除錯燈光程式會方便很多。”
朝鬥看著美咲蹲在那堆燈具前,像個小專家一樣分析利弊,甚至開始下意識地按照燈具型別和功能進行初步分類,他的表情逐漸從“哦,她在幫忙”變成為“?”
真的是她在幫忙,而不是我是她的助手嗎?
搬動一批堆放雜物的舊貨架時,美咲更是展現出了驚人的空間規劃能力,她指揮著朝鬥(是的,不知不覺變成了她指揮朝鬥)將不同大小、形狀的物品分門別類,重新規劃貨架位置和層高,愣是在擁擠的儲藏室裡騰出了更多可利用的空間,還留出了清晰的通道。
幾個回合下來,朝鬥心裡的嘀咕聲越來越響,最後匯聚成一個鮮明加粗的念頭,帶著滿滿的不可置信和一絲被“欺騙”了的委屈:
“這傢伙……到底哪裡‘普通’了啊?!”
說好的“沒甚麼特長”、“比較普通”呢?這分明是個隱藏的Livehouse小型萬能工兼預備技術指導!
不僅懂裝置、懂佈局、懂安全規範,甚至對燈光程式設計都有概念!這叫普通?這水平去一些小型場子當個兼職技術助理都綽綽有餘了好嗎!
朝鬥感覺自己之前關於“尋找普通人”的宣言,彷彿被眼前這個認真擦拭著調音臺推子的女高中生無聲地“背叛”了。
這哪裡是普通?這簡直是低調的王者!
而與此同時,美咲的內心也遠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她的震驚,主要來源於她的老闆——星海朝鬥。
起初,她以為朝鬥只是個有點理想、有點錢、可能對音樂有熱情但缺乏實際運營經驗的年輕老闆,但隨著工作的深入,這個印象被迅速顛覆。
最直觀的衝擊來自於體力,當她咬牙雙手搬起一個裝有若干效果器的、相當有分量的裝置,感覺手臂肌肉都在抗議時,一扭頭,卻看見朝鬥左右手各提著一個看起來更沉、體積更大的黑箱,步履穩健地從她身邊走過,臉不紅氣不喘,甚至還有餘裕回頭問她:
“奧澤同學,那個箱子需要幫忙嗎?”
那語氣自然的,彷彿他手裡拎的是兩袋麵包。
美咲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默默看了眼自己懷裡感覺快要抱不住的箱子,再對比一下朝鬥那舉重若輕的樣子,一股“人與人之間體質不可一概而論”的感慨油然而生。
“這個老闆……是怪物嗎?”
但實際上這點真的誤會朝鬥了,其實美咲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因為她拎著的箱子要是換旁邊的大和麻彌來,估計得兩個麻彌才能搬得動。
但更讓她覺得“奇怪”和矛盾的是朝斗的知識構成。
她能清晰感受到,朝鬥對音樂本身有著極深的理解和直覺,在整理那些老樂器時,他撫摸琴頸、撥動琴絃、輕敲鼓皮的動作,都帶著一種行家般的熟稔和珍惜,偶爾聊起某些經典樂隊或音樂風格,他也能說出些很內行、甚至很有見地的看法,絕不是泛泛而談的音樂愛好者。
然而,一旦涉及到Livehouse運營本身的具體實務——比如裝置維護的常見故障點、不同區域聲學處理的側重、甚至吧檯酒水供應的基本流程和許可——朝鬥就顯得有些……“懵懂”。
他會很認真地問一些在美咲看來很基礎的問題,比如“這種規格的排插帶這麼多裝置真的沒問題嗎?”或者“觀眾區的疏散通道寬度一般要求是多少?”,眼神裡是真切的求知慾,而非偽裝。
這就形成了一個極其割裂的印象:一個對音樂核心感知敏銳、甚至可能技藝高超的人,卻對承載音樂演出的這個“場所”的實際運作近乎一無所知。
“他到底為甚麼想做Livehouse?”
美咲一邊費力地挪動著另一個箱子,一邊忍不住在心裡反覆琢磨。純粹是錢多燒的?不像,他眼裡有光,但那光似乎更多地投向某種抽象的理念,而非具體的經營。
為了某個特定的人或樂隊?目前沒看出來。
或者說……他真的就是憑著一腔“想讓普通人也有地方玩音樂”的熱血,就一頭紮了進來?這未免也太……理想主義,甚至有點莽撞了吧?
完了,真是越來越像那位大小姐了!
美咲並不知道,在她暗自震驚於朝斗的“怪力”和“矛盾”時,朝鬥心裡壓根沒覺得自己拎得多有甚麼特別,在他看來,自己只是做了該做的事,而且他分明看見美咲也搬了挺重的東西,大家不都在努力幹活嗎?
很正常啊。
這種對自己“非常規”體質的毫無自覺,或許也是他“奇怪”的一部分。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美咲暫時停下動作,用手背擦了擦,身體是疲憊的,但腦子卻異常活躍。
除了對朝斗的種種“吐槽”,另一個念頭也一直盤旋不去:
“星海朝鬥……這個名字,我絕對在哪裡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