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問大和麻彌怎麼會也來這邊表演的,當然是因為她是個資深的、血液裡都流淌著對精妙機械和卓越音色渴望的器械宅啦!
都築詩船老婆子經營“SPACE”這麼多年,巔峰時期又是個眼光毒辣、品味挑剔的傳奇樂手,倉庫裡自然像個被時光遺忘的寶庫,儲存了不少當年頂尖、如今在市面上已經很難見到甚至絕版的“高檔貨”。
這些老夥計們,有的見證過無數樂手的汗水與夢想,有的或許還沒來得及大展拳腳就被更新潮的型號替代,默默在角落吃灰。
年深日久,存放雜亂,有些連當年的裝置清單都對不上號了,成了糊塗賬。
朝鬥接手後,面對這堆“甜蜜的負擔”,頭一樁麻煩事就是釐清家底。
指望短時間內在昏暗擁擠的倉庫裡分門別類顯然不現實,於是,在這個陽光還算充沛的下午,他索性當起了“搬運工”,在“Our Path”門外那片還算寬敞的停車場上,開始了浩大的“曬寶”工程。
一個個或沉重或精密的箱子、琴盒、支架被小心翼翼地搬出來,防塵布揭開,帶著年代感的漆面、泛黃的標籤、獨特的造型便暴露在空氣中,彷彿沉船寶藏重見天日。
這個過程本身,簡直像一次考古發掘,帶著點笨拙,卻也充滿期待。
朝鬥正蹲在一堆部件中間,手裡拿著一塊碎音鑔,眉頭微蹙,努力回憶著昨天清點時看到的、某套七十年代經典鼓組的照片細節,試圖將手裡的鑔片“歸檔”。
“這紋理……應該是那套‘RED STORM’的標配?還是後來混進去的‘BLACK PEARL’系列配件?”
他自言自語,指尖撫摸著著鑔片邊緣冰涼的金屬,陽光照在鑔片上,反射出黯淡卻依然迷人的光暈。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但絕不該出現在此情此景下的聲音,如同極細的電流般鑽進了他的耳朵。
“嘶……哈……”
那聲音,混合著一種強行壓抑卻失敗了的、近乎垂涎的吸氣聲,還有某種……看見絕世珍寶後靈魂出竅般的細微顫抖。
朝鬥動作一頓,疑惑地轉過頭。
只見不遠處,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穿著附近羽丘女子學院校服、棕色頭髮梳得整齊的女生,正以一種極其詭異、介於“學術研究”和“痴漢尾隨”之間的姿態,微微弓著身,眼睛瞪得溜圓,鏡片後的目光死死鎖定在他剛剛初步分類擺開的那幾套鼓組上。
尤其是那套他還沒完全拼好的、骨架初顯的復古爵士鼓,她的嘴巴微張,彷彿下一秒就有透明的液體要違背重力定律溢位來,整個人的氣場活脫脫像是豬八戒闖進了廣寒宮,看見了不染塵埃的嫦娥仙子,想靠近又不敢唐突,只剩滿腔澎湃到無處安放的渴望與激動。
而在她側後方幾步遠的地方,還站著另一個女生。
黑色短髮,斜劉海,彆著個粉色髮卡,看校服似乎是花咲川的學生,她的表情就複雜多了,一隻手尷尬地半捂著臉,眼神飄忽,身體微微側向另一邊,渾身上下都寫著“我不認識旁邊這個丟人的傢伙”、“快帶我離開這個尷尬的現場”。
但她的腳卻像被釘在了地上,紋絲不動,而且,朝鬥敏銳地注意到,她的視線雖然努力避開旁邊那位“痴女”,卻會不由自主地、飛快地掃過停車場另一邊堆放著的雜物之中,那幾個黑色箱子朝鬥都不太清楚是幹甚麼的,但她的目光停留時間會稍長那麼零點幾秒。
看來,吸引來的不止一位“識貨之人”啊。
朝鬥放下手中的鑔片,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站起身,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詢問,朝兩位不請自來的“觀眾”走了兩步,語氣平和地開口:
“你們好。我是OUR PATH的店長星海朝鬥,暫時負責打理這裡,請問……是有甚麼事嗎?”
“呃啊!”
那眼鏡女生像是被從美夢中驚醒,猛地一顫,差點原地跳起來,她手忙腳亂地扶正眼鏡,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一直紅到耳根,連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她張了張嘴,發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這才磕磕絆絆地組織語言:“我、我那個……我叫大和麻彌!是、是路過!對,路過!”
她語速飛快,眼神亂飄,最後像是終於想起要維持基本禮儀,猛地一個九十度鞠躬,“非、非常抱歉!未經允許就……就用這種眼神盯著您的裝置看!失禮了!”
她旁邊的黑髮斜劉海女生,此刻終於放下了捂臉的手,露出一個混合著無奈、歉意和一絲“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她走上前,輕輕拉了拉眼鏡女生的袖子,低聲快速道:“大和同學,冷靜點……”
然後轉向朝鬥,也微微欠身,聲音比她的同伴鎮定許多,能聽出些許無奈:“您好,星海先生,我是奧澤美咲,這位是……我的朋友,大和麻彌,我們只是放學路過,看到這裡擺出很多樂器,一時好奇就……”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駐足觀看了一下,麻彌同學她……對樂器,尤其是鼓,非常熱愛,如果有失禮的地方,還請見諒。”
朝斗的目光隨著美咲的介紹,落回那位名叫大和麻彌的眼鏡女生身上,就在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剛才還散落一地、處於“零件狀態”的那套復古爵士鼓的幾個主要部件(鼓腔、支架、踏板),此刻竟然已經井井有條地組合在了一起,雖然鑔片和精細調節還沒弄,但骨架已然立起,儼然是一套可以敲響的鼓了!
而麻彌的手,還保持著虛握鼓棒、準備除錯鼓皮鬆緊的姿勢。
這拼裝速度……和那種近乎本能的熟練度……
朝鬥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興趣,他直接略過了客套,看向麻彌,問道:“大和……麻彌同學?這是你拼的?”
麻彌像是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小學生,立刻挺直腰板,雙手緊貼褲縫,聲音因為激動還有點發顫:
“是、是的!就是我Yamato Maya!那個……正著念反著念都一樣,很好記的名字!”
她語速又快又急,像是怕對方聽不清,“我、我從小就喜歡鼓,研究過很多型號!您這裡的……天吶,有七十年代的‘楓木之光’軍鼓?還有那個底鼓,是‘深紅’系列的早期版本嗎?我、我只是沒忍住……看到它們散落著,就覺得……覺得它們應該被正確地組裝起來!對不起!”
又是一鞠躬,但這次,她的眼神裡除了抱歉,更多是熾熱的光,“那個……星海先生!如果可以的話……請讓我幫忙吧!這裡的裝置……好多我都沒親眼見過實物!讓我幫忙整理、拼裝!我甚麼都可以做!只要……只要之後能讓我輕輕敲一下,試一下手感就好!一下!不,半下也行!”
她的話像連珠炮一樣,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懇切和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虔誠,面對這樣主動送上門的、明顯身懷絕技且熱情高漲的“勞動力”,朝鬥要是拒絕,那才是奇怪了。
不行,還不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