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自己玩音樂這些年的經歷——那些迷茫,那些痛苦,那些不知道前路在何處的時刻。
想起了自己淋過的雨,走過的彎路,摔過的跤。
然後,他想起了那些在他最困難的時候,伸出過手的人。
來自友希那父親和都築詩船嚴厲但真誠的指導或是溫和的鼓勵。
來自紗夜姐和日菜姐無條件的支援。
來自心期望自己露出笑容的努力。
如果……如果有人能為後來者撐一把傘呢?
如果有人能建一個避風港,讓那些剛剛踏上這條路、還不知道前方有多少風雨的年輕人,能有一個地方歇腳,能有人指導,能遇到志同道合的同伴呢?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Our Path” livehouse,就是那把傘,就是那個避風港。
這裡可以成為任何新樂隊的起點,成為她們第一次登臺的地方,成為她們遇到第一個觀眾的地方,成為她們創作出第一首完整作品的地方。
而朝鬥願意竭盡全力幫助她們,為她們解決技術問題,為她們聯絡演出機會,為她們搭建與觀眾之間的橋樑。
因為他經歷過那些困難。他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
所以他更想為後來者鋪平一些坎坷,減少一些彎路。
至於他自己……還渴望組樂隊嗎?
朝鬥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答案是……沒有那麼強烈了。
不是不愛音樂了,不是不想和朋友們一起演奏了。
而是他意識到,音樂可以有很多種形式。
站在舞臺上,聚光燈打在身上,臺下觀眾歡呼——那是一種。
坐在調音臺後面,看著年輕樂隊在舞臺上綻放光芒——那是另一種。
如果真想一起演奏音樂,隨時都可以。
找個空閒的下午,約上幾個朋友,在這個舞臺上,不用考慮觀眾,不用考慮效果,只是純粹地玩音樂,那也是一種快樂。
當然……這個前提要排除一個樂隊。
Roselia。
朝鬥站起身,重新走向舞臺。他爬上舞臺,站在中央,環顧四周。
空蕩的觀眾區。
空蕩的牆壁。
空蕩的一切。
但他閉上眼睛,想象著。
那裡,舞臺左側,應該站著冰川紗夜,她抱著吉他,表情專注,髮梢隨著演奏的動作輕輕晃動。
那裡,舞臺右側,應該是今井莉莎,她調著貝斯的Slap,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偶爾會和紗夜交換眼神。
舞臺中央,當然是湊友希那,她緊握麥克風,灰髮在燈光下泛著銀白的光澤,眼睛裡有不容置疑的堅定。
舞臺右後方,鼓組後面,是宇田川亞子,她敲著鼓,紫色雙馬尾飛揚,表情興奮得像是要征服世界。
舞臺左後方,鍵盤後面,是白金磷子,她低著頭,手指在琴鍵上跳躍,只在放鬆的時才會偶爾偷偷抬起頭看一眼其他人。
五個人。
曾經在這個舞臺上,她們拍過五張合照——每個人站在中間一次,其他四個人圍在旁邊。那是都築詩船的主意,她說“每個成員都很重要,每個人都要有站在中間的時刻”。
朝鬥睜開眼睛,伸出雙手,在眼前用食指和拇指比劃出一個方框。
他把那個“方框”對準舞臺的不同位置,想象著那裡站著不同的人,想象著按下快門的瞬間,想象著閃光燈亮起,定格下那些年輕的臉龐和燦爛的笑容。
然後,他放下手。
回憶很美好,但人不能只活在回憶裡。
他轉身,準備走下舞臺。但就在轉身的瞬間,他的目光掃過舞臺後方的牆壁,突然停住了。
那裡……好像有甚麼不對。
朝鬥皺起眉頭,走近牆壁。
那是舞臺後方的一面牆,原本應該是平整的,但現在……仔細看,能看出一些細微的接縫。
那些接縫很隱蔽,如果不是特意觀察,根本發現不了。
而且,朝鬥突然想起來——在九年前Rosaria的那張合照裡,這面牆上,是有一扇門的。
一扇不起眼的、通往後臺的小門。
但那扇門現在不見了。牆壁看起來是完整的,沒有任何門的痕跡。
朝斗的心跳突然加快。他伸手撫摸牆壁,手指沿著那些細微的接縫移動。
然後,他在某個位置停了下來——那裡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凹陷。
他用力按下去。
牆壁發出了輕微的“咔噠”聲。
緊接著,一整塊牆壁向內滑動,露出了後面隱藏的空間。
朝鬥睜大了眼睛。
門後面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大概只有十平米左右。
但就是這個不大的房間裡,堆滿了東西。
音響裝置——調音臺、功放、音箱、麥克風、各種線材。樂器——幾把吉他、一把貝斯、一套架子鼓的零件、一臺鍵盤,燈光裝置——聚光燈、染色燈、控制檯。甚至還有一些舞臺裝飾品——幕布、背景板、一些小道具。
所有東西都擺放得很整齊,雖然有些灰塵,但明顯是經過精心整理和儲存的。
朝鬥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他明白了。
都築詩船把SPACE留給他,絕對不是臨時起意,不是今天在拉麵店裡突然想到的提議,而是……早有預謀。
她早在一年前關閉SPACE時,就已經在等他回來,她沒有把所有的裝置都處理掉,而是把最核心、最有價值的部分保留了下來,藏在這個隱蔽的房間裡,她在等,等一個合適的人,等一個能把SPACE的精神傳承下去的人。
讓SPACE復活,是她早就準備好的計劃。
而那個計劃的主角兒,就是星海朝鬥。
朝鬥慢慢走進房間,手指拂過那些裝置,吉他的琴絃沒有鏽跡——說明有人定期更換,架子鼓的鼓皮緊繃——說明有人定期除錯。
所有這些,都築詩船都在默默地做著,在他還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會回來、甚至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回來的情況下,她在為他保留這些,在為他準備這些。
這份信任,這份期待,這份……沉重的情感。
朝鬥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
然後,他忍不住笑了。
那笑聲先是低低的,然後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宣洩的大笑。
笑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震得灰塵從裝置上飄落下來。
笑夠了,他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因為笑出了眼淚,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他走出房間,牆壁在他身後緩緩合上,恢復了平整的模樣。
他回到舞臺前方,重新坐回那張破舊的椅子上。
但這次,他的表情不一樣了。沒有了迷茫,沒有了忐忑,只有一種清晰的、堅定的平靜。
他看著舞臺,看著那個即將迎來無數年輕樂隊、無數音樂夢想的地方,輕輕地、但無比清晰地開口:
“你們……盡力了嗎?”
這句話像是在問過去的那些樂隊——Rosary Dream、PoppinParty、Afterglow,所有曾經站在這個舞臺上、曾經為音樂拼盡全力的年輕人。
也像是在問他自己——星海朝鬥,你盡力了嗎?你為音樂付出了甚麼?你為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夥伴們做了甚麼?你為後來者準備了甚麼?
更是在問所有未來將站上這個舞臺的人——你們準備好盡力了嗎?準備好為音樂付出汗水、淚水,甚至鮮血了嗎?準備好面對失敗,面對質疑,面對這條路上的所有坎坷了嗎?
空蕩的建築裡,沒有人回答他。
但朝鬥知道答案。
他會讓“Our Path”成為那個答案,成為所有走在音樂這條路上的人,都能找到同伴、找到方向、繼續走下去的地方。
因為這就是音樂的意義,這就是他回到東京的意義。
這就是星海朝鬥選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