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鬥走到要樂奈身邊,蹲下身。
他讓自己的視線和女孩平齊,這樣她不用仰頭就能看到他。
這個角度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還是冰川朝斗的時候,也是這樣蹲下來和要樂奈說話——那時的樂奈更小,更矮,總是抱著把比她人還大的吉他,說話時眼睛會盯著他的臉,好像要從他的表情裡讀懂音樂的節奏。
“樂奈。”他輕聲叫她的名字。
要樂奈的視線從舞臺方向移開,落在他臉上,一藍一金,像兩顆被遺落在黑暗裡的寶石。
“都筑前輩的決定……”朝斗頓了頓,斟酌著措辭,“可能確實有點……激進,關掉SPACE,搬空這裡,對你來說,一定很難接受吧?”
要樂奈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眼神裡有某種東西在閃爍,但很快又熄滅了。
朝鬥繼續用那種溫和的、不急不緩的語氣說:“我離開四年了,四年時間,可以做很多事,可以學很多東西,可以……改變很多人,但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只是把手攤開在兩人之間,一個邀請的姿勢:“比如你對音樂的感覺,你對吉他的理解,你對節奏的把握,這些東西,不會因為一個地方關閉了就消失。”
要樂奈的目光落在他攤開的手掌上,看了幾秒鐘,然後又移回他臉上。
“我……”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到朝鬥要屏住呼吸才能聽清,“很久沒彈了。”
“我知道。”朝鬥點頭,“但我想聽,我想知道,這四年裡,你的吉他變成甚麼樣子了,一定比以前更厲害了吧?畢竟你都長這麼高了。”
他說著,還用手比劃了一下要樂奈的身高,做出一個“哇長高了好多”的誇張表情,這表情有點傻,但出乎意料地,要樂奈的嘴角動了一下——雖然只是極其微小的上揚,但確實是笑了。
雖然那笑容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對朝鬥來說,已經足夠了。
他知道,要樂奈沒有完全封閉自己,那個喜歡音樂、對世界有著獨特感知的女孩,還在那裡,只是暫時躲起來了。
要樂奈攤了攤手,做了一個“沒有”的手勢:“吉他……不在。”
她的目光飄向朝鬥揹著的吉他揹包,那揹包他一直揹著,從機場到現在,沉甸甸地壓在一側肩膀上。
“給我,你的吉他!”
朝鬥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的揹包,然後苦笑了一下,他放下揹包,拉開拉鍊,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
不是吉他。
是一把紅色的電貝斯,漆面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幽暗的光澤,四根粗弦緊繃著,沉默地等待著被撥動。
要樂奈眨了眨眼,看著那把貝斯,又看看朝鬥,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那表情好像在說:你不是吉他手嗎?
都築詩船也走了過來,她看著朝鬥手裡的貝斯,眉頭皺了起來:“你小子……怎麼改彈貝斯了?就算不彈吉他,也可以彈鍵盤啊!”
朝鬥把貝斯抱在懷裡,手指輕輕拂過琴絃,感受著那種熟悉的、沉穩的振動感。他抬起頭,看向都築詩船,又看看要樂奈,臉上露出一個有些複雜、但異常平靜的笑容。
“吉他……”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帶著輕微的迴音,“太亮了。太顯眼了,站在舞臺上,抱著吉他,所有人都看著你,等著你solo,等著你炫技,等著你成為那個最耀眼的人。”
他的手指按在貝斯的指板上,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甚麼易碎的東西:“我當過那種人,八歲的時候,在Rosaria,我是主音吉他手,站在舞臺最前面,燈光打在身上,臺下所有人都在看我的手指在琴絃上飛舞,那時候我覺得……這就是音樂!成為焦點,成為中心,成為所有人都矚目的那顆星。”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好像穿透了這棟空蕩的建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個舞臺:“但後來我明白了,音樂不止是這樣,或者說……我不想再這樣了。”
都築詩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待他繼續說下去,要樂奈也安靜地聽著,那雙異色瞳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
“經過了這麼多事……”朝斗的聲音低了下來,但很清晰,“失憶,生病,離開,回來,再離開,再回來……我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累,我不想再當甚麼天才,不想再成為別人期待中的‘那個星海朝鬥’。”
他抱著貝斯,手指無意識地撥動了一下最低的那根弦。
低沉的“嗡”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低沉,厚重,不像吉他那樣清亮尖銳,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基礎的聲音。
“貝斯很好。”他說,這次語氣輕鬆了一些,“它不顯眼,在樂隊裡,貝斯手經常被忽略,人們只記得主唱的歌聲,吉他的solo,鼓的節奏,但貝斯……雖然貝斯是地基,沒有貝斯,音樂就會飄起來,沒有根。”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釋然:“我想成為那個地基,不想再當耀眼得讓人睜不開眼的星星,只想做托起星星的那片夜空,貝斯的聲音……就像夜空,深邃,安靜,不搶眼,但不可或缺。”
“比如,樂奈……你願意成為我的星星嗎?”
都築詩船看了他很久,最後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沒有失望,反而有種理解:“隨便你吧,反正以你的水平,彈甚麼都能彈成大師。”
要樂奈卻依然盯著那把貝斯,看了很久,然後突然說:“想聽。”
朝鬥愣了一下:“聽甚麼?”
“貝斯。”要樂奈說,“你彈。”
這要求來得突然,但朝鬥沒有拒絕,他走到舞臺邊,一個輕巧的翻身就躍了上去——動作流暢得完全不像四年沒站過livehouse舞臺的人。
舞臺的木地板發出輕微的“嘎吱”聲,灰塵在光線中飛舞。
他站在舞臺中央,環顧四周。
空蕩的觀眾區,沒有桌椅,沒有人群,沒有歡呼,沒有掌聲。
只有門口透進來的那一小片陽光,和陽光中站著的兩個人——一個拄著柺杖的老人,一個沉默的少女。
這個場景讓他有些恍惚。
記憶像潮水般湧來。
八歲那年第一次站在這個舞臺上,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十三歲y Dream在這裡排練,弦捲心在臺上興奮地蹦跳、翻跟頭。
無數個下午和晚上,他看著一支又一支樂隊從這裡起步,從這裡成長,從這裡走向更大的舞臺。
還有……更多的一些人。
她們現在……怎麼樣了?
這個問題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朝鬥抱著貝斯,手指按在琴絃上,卻突然彈不下去了。
他抬起頭,看向臺下的都築詩船。
終於還是憋不住了,他小心地舔了一下有些乾燥的嘴唇。
在所有人裡面,雖說有點私心,但他還是最想問這個……
“都筑前輩,”他的聲音有些乾澀,“Roselia……現在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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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剪影片去了,今天晚上還要去看阿凡達,品鑑一下,今天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