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麵店門上的風鈴再次發出清脆的響聲,但這卻驅不散朝鬥心裡某種沉甸甸的預感。
他的心中總感覺有甚麼事情即將發生,但他卻沒有任何頭緒。
佐藤益木在店門口和他們告別,她還要繼續完成下午的輪班工作,但已經和朝鬥交換了聯絡方式。
女孩掏出手機時手都有些抖,好像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一切是真的。
朝鬥看著她那雙因為激動而格外呆愣的眼睛,突然覺得或許接手livehouse這個瘋狂的決定,也沒有那麼糟糕——至少,他遇到的第一個人,就帶著這樣純粹的熱情。
“明天見!”佐藤益木用力揮手,聲音裡滿是期待,“我會把爸爸店裡的一些資料整理好帶過來!還有我認識的幾個朋友我也會問問,也許能幫上忙!”
“麻煩你了。”朝鬥點頭,目送她跑回店裡,透過玻璃窗,他看見女孩一邊擦桌子一邊忍不住打起節奏。
都築詩船的車停在街對面,三人穿過街道,要樂奈沒說話,很自然地鑽進了後座,依舊保持著婆孫之間的冷戰。
朝鬥猶豫了一下,他這個中資歷在老資歷和小資歷中間想了想,還是坐進了副駕駛,車子發動時,他從後視鏡裡看到要樂奈正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側臉在斑駁的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那雙一藍一金的異色瞳裡映著流動的東京街道,卻好像甚麼都沒看進去。
哎,樂奈,好像再看到那隻活潑的小貓啊。
車子駛離商業區,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
兩旁的建築漸漸變得低矮,大多是些有年頭的二層或三層小樓,外牆的塗料有些剝落,露出下面磚石的原色。
雖然現在是盛夏,但街邊的行道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偶爾有幾片飄落下來,在車前窗上劃過短暫的弧線。
朝鬥看著窗外越來越熟悉的景色,心臟開始不規律地跳動起來。
他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即使四年沒回來,即使倫敦的街道和東京完全不同,但這條路的每一個轉彎,每一棟有特徵的建築,都像是刻在記憶深處的地圖,只要踏上這片土地,身體就會自動導航。
車子最終在一個不起眼的街角停下。
朝鬥推開車門,雙腳踩在地面上時,感覺腿有些發軟。
不是累,而是某種更復雜的情緒——近鄉情怯?這個詞用在這裡或許不太準確,但確實是類似的感覺。
他抬起頭,看向面前那棟建築。
然後,他愣住了。
記憶中的SPACE不是這樣的。
在他的印象裡,SPACE永遠燈火通明。傍晚時分,門口那塊黑色的招牌會亮起柔和的白色燈光,“SPACE”五個字母在夜色中清晰可見。
玻璃門上貼著當月的演出安排表,五顏六色的海報層層疊疊,有些新的覆蓋在舊的上面,但總有人會小心翼翼地撕下那些過期的,像收藏甚麼寶貝一樣帶走。
門口經常聚著年輕人,聊天的,調琴的,等著朋友或者等著進場。
但現在……
招牌沒有了。
不是熄燈了,是徹底沒有了。
原本懸掛招牌的地方只剩下一塊顏色稍淺的長方形印記,像一道褪色的傷疤,提醒著這裡曾經有過甚麼。
玻璃門上空空蕩蕩,沒有海報,沒有演出表,只有一層薄薄的灰塵,讓玻璃看起來有些渾濁。
門口沒有人,沒有聲音,甚至連路過的人都很少,整棟建築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要樂奈也下了車,她站在朝鬥身邊,沒有說話,但朝鬥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變得輕微而剋制。
她抬頭看著那棟建築,看著那塊空缺的招牌位置,那雙今天總是沒甚麼表情的臉上,出現了清晰可見的波動。
那是一種混合著迷茫、失落和某種更深沉情緒的表情。
都築詩船拄著柺杖走到他們身邊,她沒有看建築,而是看著要樂奈。老人的眼神很複雜,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種“事已至此”的坦然。
“就是這樣了。”都築詩船說,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裡面的東西基本都處理掉了,剩下的,就是這棟空殼子,你能找到甚麼,就用甚麼吧。”
她頓了頓,補充道:“哦,還有一個舞臺,拆起來太麻煩,就留著了。”
朝鬥深吸一口氣,朝門口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他也不知道為甚麼會有這種感覺,走進Space的大廳,左邊便是通往練習室的道路,右邊則是觀看演出的舞臺。
玻璃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在空曠的建築內部迴盪。
裡面很暗。
陽光從門口照進去,只能照亮門口一小片區域,再往裡就是一片深沉的陰影。
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舊木頭的氣味,還有一種……空曠特有的、近乎真空的寂靜。
有一部很著名的動漫進擊的巨人,在裡面當主角過了五年年返回故鄉時,便也是這般小心,這般細膩。
朝斗的眼睛逐漸適應了昏暗的光線。
他看見空曠的大廳,看見原本擺放桌椅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圈圈灰塵的印記,看見牆上那些曾經貼滿海報的位置現在是一片片顏色稍淺的空白。
舞臺在房間的最深處,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像一座被遺棄的島嶼。
要樂奈也跟著走了進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輕,但腳步聲還是在空曠的空間裡被放大,帶著迴音。
她在門口停下,不再往裡走,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舞臺的方向。
朝鬥回頭看她,發現女孩的表情更空了。
那種空不是平靜,不是淡然,而是一種……被抽走了甚麼的空洞。
就像這棟建築一樣,招牌被拆了,東西被搬走了,只剩下一個空殼子。
他忽然明白了都築詩船之前說的話——“SPACE成了樂奈的整個世界,但也成了她的囚籠。”
但,即使這是囚籠,也是樂奈認知裡都世界,如果整個世界突然消失了呢?家貓一夜之間便成為流浪的野貓,被無情的命運腐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