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的傍晚，倫敦那吝嗇的陽光終於勉強從雲層縫隙裡擠出幾縷，給星海家那座靜謐的日式庭院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暉，雨後的空氣清冽，帶著泥土和青草被洗刷過的乾淨氣息，簷角偶爾滴落殘餘的水珠，在石缽裡敲出清越的聲響。
庭院之中，氣氛卻與這份寧靜不太搭調。
星海朝鬥盤腿坐在光滑的深色木地板上，背脊挺得筆直，但姿態裡透著一股子經過長期嚴苛訓練後、近乎本能的放鬆與警覺並存的味道，他面前，坐著兩個人。
左邊，是星海有明，朝斗的祖父。
老爺子今天沒穿劍道服，換了一身藏青色的和服常服，坐姿端正得彷彿背後插了尺子，銀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每一道都寫著“嚴肅”和“不容置疑”。
他手裡攥著一把合攏的摺扇，無意識地在另一隻手的掌心敲打著，目光如鷹隼般在孫子臉上逡巡。
右邊，則是星海朔，朝斗的父親。
與祖父的古典威嚴不同，朔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鬆開著，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
這架勢，不像祖孫三代閒話家常，倒有點像……非正式答辯會，或者家族小法庭。
空氣有點凝滯，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和簷下水滴聲。
星海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從平板移到朝鬥臉上，開口，聲音是那種經過良好控制的、平穩而清晰的男中音，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
“朝鬥，關於上季度亞太地區新興科技領域的風險投資趨勢與星海資本現有portfolio的協同效應分析，你的結論報告我看過了，簡要複述一下核心論點，以及你認為家族基金下一步最優先的三個切入方向。”
父親把問題丟出來，直指核心，完全跳過了任何寒暄。
朝鬥臉上沒甚麼表情變化，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他略微沉吟——更像是確認了一下記憶中的檔案細節——然後便流暢地開始陳述，語速適中，條理清晰，用詞精準，甚至夾雜了一些行業內的特定術語。
他從宏觀環境變化講到微觀標的評估，從風險對沖策略談到長期價值錨點，三個方向的建議不僅邏輯自洽，還附帶提到了可能的執行難點和初步解決方案。
他說了大概七八分鐘，期間星海朔只是靜靜聽著，手指在平板邊緣輕輕滑動，偶爾目光掃過螢幕，似乎在進行對照。
老爺子則一直繃著臉，那雙銳利的眼睛始終沒離開孫子，像是在審視一件精密儀器的執行狀態。
當朝鬥以一個簡潔的總結收尾時，庭院裡又安靜了片刻。
星海朔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滿意的神色。他放下平板，轉向自己的父親，語氣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平穩，但隱約多了一點別的意味：
“父親，朝鬥在倫敦這四年，按照家族的要求和既定的培養計劃，無論是學業、必要的社交歷練，還是對家族事務核心層面的認知與初步實踐，所有預設的‘考核’節點，均已達成，部分甚至遠超預期。”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變得堅定了一些。
“我認為，他已經充分證明了自身的能力與心性，當初約定的時限已到，現在，是朝鬥應該回到東京，去處理他自己的事情，走他自己選擇的道路的時候了。”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
星海有明手裡的摺扇停住了敲打，老爺子哼了一聲，花白的眉毛擰了起來，看向朝斗的目光裡充滿了“恨鐵不成鋼”和固執的挽留。
“回去？回東京去搞那些……不務正業的東西？”有明的聲音洪亮，帶著老一輩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朝鬥！你的能力我和你父親都看在眼裡！這正是你該留下來的時候！公司裡那麼多機會，那麼多需要歷練的位置！你現在就進來，跟著你父親，跟著那些叔伯前輩好好學，積累經驗，將來才能穩穩當當地把星海家扛起來！這才是正途！”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對“正道”的篤信和對“旁門左道”的不屑，雖然那“旁門左道”具體是甚麼，他似乎也並未完全理解，只是本能地覺得與“繼承家業”背道而馳。
朝鬥安靜地聽完祖父激昂的發言，臉上既沒有牴觸，也沒有激動。
等老爺子話音落下，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甚至帶著點就事論事的分析感：
“爺爺，關於您說的這些，我有三點想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對經營公司、處理那些財務報表、投資會議、商業談判，目前確實沒有任何興趣，強迫我做沒興趣的事，效率會很低，對家族也未必是好事。”
接著是第二根：“第二，退一步講，就算將來某天，情況需要我不得不接手，以我目前掌握的知識和資源排程能力，我相信隨時可以切入，並且快速達到基本要求。”
這話說得平淡，卻透著一股自信。
然後是第三根，也是讓老爺子差點吹鬍子瞪眼的一根：“第三，再退一步……即使我真的要接手，我也有把握，能用我的方式，把公司整頓成一個……嗯，至少是能讓我偷懶、不用時刻栓在辦公室裡的樣子，效率化，自動化，合理分權，現代企業管理有很多方法可以解放最高決策者的時間。”
他總結道：“所以，爺爺，我已經按你們的要求，證明了我在‘正途’上也有走通的能力，現在，是不是該輪到我，去走一走我自己想走的‘路’了？”
這番言論，邏輯清晰，步步為營，既表明了態度，又展現了能力，最後還暗戳戳地“威脅”了一下——真逼我管，我就把公司搞成能“偷懶”的模式！簡直是把“理性談判”和“軟性反抗”結合到了極致。
星海朔在一旁微微點頭。
好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