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知不覺流逝,這次意外的拜訪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百合子再次向朝鬥道謝,知由也乖乖地跟著母親道別,雖然眼神還時不時瞟向那幾件陌生的樂器。
走到門口,知由忽然又想起甚麼,轉過身,仰起臉,努力做出嚴肅的表情,對著朝鬥重申:“那個……星海前輩,我真的只比你低一屆左右!下次……不要再把我當小孩子了!”
她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有氣勢,可惜身高的差距讓這話的效果打了折扣。
朝鬥看著她那副努力挺直腰板、假裝成熟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彎起一個明顯的弧度,甚至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悶笑。
不是之前那種極淡的、近乎禮貌的笑,而是一種被逗樂了的、屬於少年的、真實的笑意。
這一笑,反而讓知由更加羞惱了,臉蛋瞬間漲紅。“你……你笑甚麼!”
“沒甚麼。”朝鬥迅速收斂了笑意,恢復平靜,但眼裡的那點促狹還沒完全散去,“路上小心,珠手同學。”
“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會帶來更驚豔的作品!會讓你折服在我的曲子之下的!”
說完,知由氣鼓鼓地“哼”了一聲,拉著母親的手,快步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朝鬥一個人,在房間裡的他臉上的表情也慢慢沉澱下去,走回房間中央,然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兩塊深色的防塵布上——不,其中一塊已經被掀開,露出那紅藍兩把吉他。
他走過去,沒有開更亮的燈,就著壁燈昏黃的光暈,伸出手,指尖極其輕柔地、近乎虔誠地拂過藍色吉他的琴身,冰冷光滑的漆面下,彷彿能感受它們冰冷沉睡的呼吸,然後是那把紅色的,觸感似乎更加灼熱一些。
他看得很專注,以至於當門口傳來極其輕微、帶著猶豫的“窸窣”聲時,他過了兩秒才猛然驚覺,像被燙到一樣倏地收回手,迅速轉身,看向門口。
去而復返的珠手知由,正有些侷促地站在那裡,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她的目光,恰好落在了朝鬥還沒來得及完全掩飾的、停留在吉他上的溫柔眼神,以及——或許是因為角度的關係,壁燈的光線恰好照亮了他的臉——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星海朝鬥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竟然不是純色的。
一隻,是深海般的湛藍,沉靜,幽遠,彷彿蘊藏著無盡的漩渦與往事。
另一隻,卻是火焰般的赤紅,熾烈,銳利,卻又被某種更深的情緒牢牢禁錮著。
這驚人的異色瞳,與他剛才撫摸吉他時那近乎脆弱的神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讓知由一時忘了自己折返的目的,只是愣愣地看著。
朝鬥顯然也意識到自己的“秘密”暴露了一瞬。他迅速垂了下眼簾,再抬起時,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還有事嗎,珠手同學?”他問,聲音聽不出異樣。
知由這才回過神,想起自己回來的原因。她壓下心中的驚詫和更多的好奇,往前走了一小步,聲音不大,卻帶著堅持:
“那個……星海前輩,我剛剛想起來……也和我媽媽討論了一下,就是……你今天在舞臺上彈的那首鋼琴曲。”
她看著朝鬥,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我們覺得……它好像,沒有完全結束?或者說,感覺……少了點甚麼最關鍵的部分?像是一首很美的詩,但最後一行被刻意隱去了……是這樣的嗎?”
這個問題問出來,休息室裡的空氣似乎又凝滯了一瞬。
朝鬥明顯怔住了。
他看著知由,那雙異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微微動盪了一下,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顆小石子。他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敷衍。停頓了大約兩三秒,他才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介於驚訝和了然之間的神色。
“你很厲害。”他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切的讚賞,“耳朵很靈,感覺也很敏銳。”
他承認了。
“真的很厲害……”可能是不知道如何組織語言,朝鬥又呆呆地重複了一句。
“那部分……”他斟酌著詞句,目光飄向窗外倫敦沉沉的夜色,“確實還沒有完成。不只是一段旋律,還有一些……詞,我一直沒找到最合適的詞,把它們填進去。”
他收回目光,看向知由,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少了些疏離,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分享一個不算秘密的秘密。
“那不止是一首鋼琴練習曲,它……更像是一封信,或者一個約定。”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一些,“等我回到東京,帶著這首真正完成的作品……去見一些很久不見的老朋友。”
“東京?”知由捕捉到了這個地名,好奇心更盛,“前輩來英國,不是為了學習音樂嗎?”
雖然在她看來,以他的水平,這裡的年輕一代似乎並沒有多少能與他比肩,值得他遠渡重洋來“學習”。
朝鬥沉默了片刻,他沒有直接回答為甚麼來英國,或許那原因複雜到不願多提,他只是看著知由。
“離開,”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彷彿在確認某種誓言,“有時候,是為了能在重逢時更好的感受彼此的珍貴。”
他頓了頓,嘴角再次向上揚起,這一次的笑容,不同於之前任何一次,它依舊很淡,卻彷彿有光要從那平靜的表象下透出來,照亮了他整張臉,尤其是那雙顏色迥異的眼睛。
“然後,大家繼續一起玩音樂。”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不容錯辨的、近乎熾熱的嚮往,“玩一輩子!”
玩一輩子!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知由彷彿真的看到了光——從他眼底深處迸發出的、關於音樂、關於夥伴、關於遙遠未來的,璀璨而執著的光。
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真摯,讓她一時屏住了呼吸,所有追問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折返和追問,可能已經觸及了對方某個非常私人的領域,雖然好奇心像小貓爪一樣撓著她,但基本的禮貌和分寸感告訴她,不能再問下去了。
“我……我明白了。”她有些慌亂地點點頭,往後退了一小步,“抱歉,問了不該問的。那個……打擾了,再見!”
“對了!星海前輩這名字也太難聽了,如果可以不妨就叫我朝鬥吧,如果真的想讓我把你當成一個同齡人!”
也不知道珠手知由這小妮子有沒有聽到,她幾乎是逃也似的,再次離開了休息室,輕輕帶上了門。
門外,隱約傳來她跑遠的細微腳步聲,漸漸消失。
休息室裡重歸徹底的寂靜,壁燈的光暈似乎都黯淡了些許。
朝鬥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直到確認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外面再無動靜,他才緩緩地、彷彿卸下了某種重擔般,鬆開了不知何時攥緊的拳頭。
他轉過身,再次走向那兩把吉他,這一次,他沒有再只是撫摸,他伸出手臂,用一種近乎擁抱的姿勢,將兩把吉他——藍色的,和紅色的——一起,輕輕地、卻緊緊地握在了手中。
冰冷的漆面貼著胸膛,堅硬的琴身硌著臂彎,熟悉的重量和輪廓卻帶來一種奇異的慰藉,他將臉頰微微靠在紅色的那把琴頸上,閉上了眼睛。
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他的嘴唇輕輕嚅動,吐出幾乎無聲的低語,只有他自己,和這兩把沉默的樂器能夠聽見:
“很快了……”
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沉得像承諾。
“要回來了……”
他的手臂收緊了些,彷彿要將某種流逝的時光,或者即將到來的未來,緊緊抓住。
“無論是冰川……”
他的睫毛微微顫動。
“還是……星海。”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房間裡只剩下他壓抑而深長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倫敦永不停歇的、細雨敲打玻璃的沙沙聲。
無人知曉,在這具十七歲少年看似平靜的軀殼之下,在那雙異色眼眸的深處,正翻湧著怎樣滔天的巨浪,混雜著多少過往的潮汐與對未來近乎偏執的期盼。
那浪濤無聲,卻幾乎要衝破他精心維持的每一道平靜的堤岸。
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