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恪盡職守地發出“滴答”聲，彷彿在丈量著這凝滯的時間。
天王寺博士那段關於星海家族和朝鬥身世的漫長敘述，像一幅沉重而色彩晦暗的織錦，緩緩展開在眾人面前，每一根絲線都牽扯著令人窒息的秘密。
朝鬥低著頭，雙手無意識地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那些關於實驗室、強制學習、被規劃的“興趣”的描述，像冰冷的針，一下下刺戳著他空白的記憶深處，激起一陣陣模糊而抗拒的戰慄。
但他強迫自己將這些紛亂的情緒壓下去，現在不是沉溺於過去的時候，哪怕那過去如此不堪。
他抬起頭，紅色的眼眸中沒有了之前的激動或憤怒，只剩下一種近乎疲憊的清明，他打斷了天王寺可能還想繼續追溯的家族秘辛，問出了最核心、最迫切的問題：
“這些……其實都不算甚麼重點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像利刃劃破迷霧。
“如果按照您再這麼講吓去，恐怕要講到猴年馬月，我……以及她們，現在只想知道，我作為‘冰川朝鬥’的那段人生，明明已經被宣告終結，因為那所謂的絕症。你們……又是憑藉甚麼樣的手段，將我‘救治’回來的？”
他刻意加重了“救治”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那段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降臨的記憶，即使殘缺，也依舊是他內心深處無法磨滅的烙印。
一旁的湊先生也皺緊了眉頭，作為成年人，他更注重邏輯和證據：“天王寺博士，朝斗的問題也是我們的疑問，當時……我們所有人都親眼看著他停止了呼吸，看著他被放入棺木，棺蓋合上，然後送往火葬場。這一切，難道都是假的嗎？我還是不敢相信。”
他回想起當年那令人心碎的一幕，語氣不由得沉重起來。
天王寺博士聞言，臉上露出了一個近乎狡黠的笑容，他輕輕捋了捋那撮頗具特色的鬍子，反問道：“假的？不，器官衰竭是真的，瀕臨死亡是真的，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緊張的面孔，“你們有誰，親眼看到了火葬的過程嗎？”
“甚麼？”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莉莎猛地捂住了嘴，紗夜瞳孔驟縮，日菜更是直接叫出了聲：“誒？！沒、沒有……我們當時……太傷心了……只是等在外面……”
天王寺點了點頭，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談論天氣：“沒錯，就是在火葬的那個環節，我們動用了一些關係，進行了一次小小的……‘狸貓換太子’。”
“而最後落到我們手裡，由我們親手撒入星海的那壇‘骨灰’……”
莉莎張大嘴巴……
天王寺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眾人臉上變幻莫測的表情。
“難道……”有咲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是別人的骨灰?
“那只是普通的粗鹽而已。”
天王寺輕飄飄地揭曉了答案。
客廳裡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個簡單卻匪夷所思的真相震得說不出話來。
用粗鹽冒充骨灰？這簡直……太荒謬了！
天王寺似乎覺得氣氛還不夠詭異，又補充了一句，帶著點黑色幽默：“畢竟，正常情況下，應該不會有人想去舔一口‘骨灰’，確認一下味道吧？所以，也用不著費心去找甚麼替代品了，用別人的骨灰多少有些不尊重人了，用畜生的骨灰又感覺會侮辱到朝鬥……”
“啊！”冰川日菜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猛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臉上滿是恍然大悟的神情。
“怪不得！怪不得那時候我們在海邊……把‘骨灰’撒向大海的時候，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在星光和海面上，居然閃閃爍爍的，發出了點點亮光！”
“我當時還覺得……那嚕的景象是朝鬥在星海中對我們微笑呢！”
她激動地比劃著，語氣裡帶著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謬感，“合著……合著那是粗鹽在海里融化，變得透明，然後反射了星光和燈光啊！”
這個細節的揭露，讓原本沉重悲傷的回憶，瞬間蒙上了一層荒誕離奇的色彩。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都不知道該作何表情。
“那麼，朝鬥得的病呢？”冰川先生作為一家之主，更關心實質性問題，他追問道，“你剛才說，那病在世俗是絕症。”
“確實是絕症，非常棘手。”天王寺收斂了笑容，正色道。
“這種由內而外、同時爆發的器官衰竭和細胞因子風暴，就像一場在身體內部燃起的、無法撲滅的大火，傳統的治療手段無異於杯水車薪。”
“但是，我們天王寺家，結合星海家族留下的一些……超越時代的醫學構想，最終找到了一個非常規的，甚至可以說是鋌而走險的辦法。”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如何向這些非專業人士解釋清楚：“簡單來說，器官衰竭和細胞因子風暴，本質都是體內健康的細胞在急速、大規模地死亡，而癌細胞，大家都知道，它的特性是無序、瘋狂地增殖和擴散。我們當時就想，能不能利用這種‘瘋狂’，來對抗另一種‘瘋狂’？”
“利用……癌細胞？”紗夜的聲音帶著震驚和不解，“這太危險了！”
“是的，非常危險。就像用一場森林大火，去對抗另一場森林大火。”
天王寺比喻道，“我們透過精確控制的放射性治療，並非為了殺死癌細胞，而是為了刺激體內某些潛伏的、惰性的癌細胞開始活躍、擴散，讓這些增殖速度極快的癌細胞，去‘衝擊’那些因為風暴而正在成片死亡的器官細胞，目的，是讓這兩種毀滅性的力量，在朝鬥體內達到一個危險的、動態的平衡。”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這種治療思路完全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冰川夫人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聲音帶著恐懼的顫音：“所以……所以你的意思是，朝鬥現在的身體裡……充滿了癌細胞？”
天王寺博士坦然地點了點頭：“沒錯，而且不是一點點，是足以和他當初的器官衰竭相抗衡的數量級。”
“一開始，確實經歷了一段非常驚險的失衡期，癌細胞一度佔據下風，差點……但在過去五年裡，我們透過不間斷的密切監控和藥物微調，終於將這種平衡穩定了下來。可以說，他現在的生命，就維繫在這種脆弱的、走在鋼絲繩一樣的平衡之上。”
“五年……”朝鬥低聲重複著這個時間，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