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天王寺,然後,又緩緩轉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鷹。
那目光裡,不再是單純的困惑,而是積壓已久的、混合著被欺騙和被操縱的憤懣。
“那麼,下一個問題。”朝斗的聲音冷了下來,像結了一層冰,“為甚麼?為甚麼要看著我失憶?為甚麼要放任我在外面,以‘冰川朝鬥’的身份經歷那一切?然後在最後關頭,才把我拖回來治療?”
“這五年,我就像個被矇在鼓裡的傻瓜!還有,五年後,為甚麼又要把我像個廢棄的實驗品一樣,丟在雨夜的街頭?直到今天,在我又一次快不行的時候,你們才像幽靈一樣出現?你們到底在幹甚麼?是在暗中觀察我嗎?像觀察培養皿裡的細菌,或者……像那個電影一樣,給我編織一個‘楚門的世界’?”
他的質問像連珠炮一樣,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受傷的情緒。
他死死地盯著鷹:“還有你,鷹小姐,我一直很尊敬您,所以,弦卷家,從頭到尾也都是這個計劃的一部分,對嗎?你們合起夥來監視我,像對待一隻小白鼠,觀察我在特定環境下的反應,收集資料,是不是?!”
面對朝鬥激烈的指控,鷹一直平靜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她微微蹙眉,上前一步,語氣堅定而清晰地進行反駁:
“朝鬥先生,您誤會了,事實恰恰相反,您能夠獲得現在這段相對自由的生活,正是我們董事——弦卷明理,竭盡全力為您爭取來的結果。”
她環視了一圈客廳裡或疑惑或震驚的面孔,繼續解釋道:“弦卷董事是一位非常……開明的父親,對於大小姐心,他從未施加過任何傳統意義上的束縛或強制規劃。”
“他相信,真正的繼承人,需要的不是冰冷的商業技巧,因為弦卷家的商業帝國即使沒有弦卷董事坐鎮,也依然可以長久挺立。弦卷家真正需要擁有的,是一顆健全、善良、懂得愛與分享的心,因此,他透過引導、陪伴和創造環境,讓大小姐能夠無憂無慮地成長,成為一個發自內心想要傳播快樂的人。”
“正因為董事自己深刻地理解‘自由’和‘本性’的可貴,”
鷹的目光重新回到朝鬥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他在偶然得知您的處境後——那種被家族視為‘資產’、被剝奪選擇權利的生活,感到了深深的悲哀,他不希望一個孩子,尤其是像您這樣……特殊的孩子,在那種壓抑和扭曲的環境中長大。”
“所以,他主動與星海家族進行了多次艱難的交涉。”鷹的語氣時刻都帶著對弦卷明理的敬意。
“最終,為您換來了一個寶貴的機會——一個可以暫時脫離星海家的掌控,來到弦卷家,像一個普通孩子一樣,體驗相對自由的生活的機會。”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星海家族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同樣有一批有識之士,對家族那種窒息式的教育方式感到不滿。他們提出了兩條條件:第一,讓年齡相仿的您和大小姐心在一起生活、互動;第二,約定一個期限,到期後您需要返回家族。”
鷹說到這裡,微微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無奈:“至於這背後的深層用意……我想,用腳趾頭也能猜出來幾分,這很大程度上,是星海家試圖與弦卷家建立更緊密聯絡,甚至……帶有聯姻傾向的一種試探和鋪墊。”
朝斗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聯姻?和心?那個像太陽一樣純粹、只想把快樂帶給全世界的女孩?
這突如其來的資訊,像一塊巨石投入他本已混亂的心湖,激起驚濤駭浪。他從未想過,自己與心的相遇,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冰冷而功利的家族算計。
“但是,”鷹的語氣再次變得堅定,“明理先生仍然答應了,他看重的,並非那些家族利益的交換,而是這個機會本身——能讓您獲得喘息,同時能讓心擁有一個或許能理解她的同齡夥伴,他願意在規則的夾縫中,為您爭取一片小小的、自由的天空,哪怕這片天空,依然處於監視之下。”
朝鬥徹底愣住了。
他腦海中浮現出弦卷明理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容、卻讓人看不透內心的臉。
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的男人,那個龐大商業帝國的掌舵者,竟然在背後為他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做出瞭如此多的努力和斡旋?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有震驚,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壓力。
家族、交易、監視、自由……這些巨大的詞彙在他腦海中碰撞、轟鳴。
他一點也不在乎甚麼大家族之間的糾葛,他只想……只想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而不是作為一個被觀察的樣本,或者家族博弈的棋子。
他用力甩了甩頭,彷彿想將這些紛亂的思緒甩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話題拉回到最現實、最關乎生死的問題上:“過去的……暫且不提 我只問現在,我體內的狀況,鷹小姐應該很清楚,我現在感覺到的虛弱、器官的衰竭感,又是怎麼回事?”
眾人的心再次提了起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天王寺博士身上。
天王寺博士臉上的輕鬆神色消失了,他凝重地點了點頭:“是的,平衡被打破了。而且情況比五年前更復雜,當初,我們是引入癌細胞去對抗衰竭,而現在,由於放射性刺激,導致癌細胞的增殖速度遠遠超過了預期,它們現在過於‘強大’,開始反過來,瘋狂擠佔正常細胞的營養和空間,導致了新一輪的、更猛烈的器官衰竭。”
“那……那現在該怎麼辦?”莉莎急切地問道,聲音裡帶著哭腔。
天王寺博士沉默了片刻,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隨意,說道:“現在嘛……理論上,如果能把他送到外太空,讓宇宙射線——那種比我們實驗室裡用的強烈無數倍的高能粒子流,‘清洗’一下身體,估計就能把那些過度活躍的癌細胞壓制下去了……”說完,他還無奈地聳了聳肩,彷彿在說一個異想天開的笑話。
“啊???”
客廳裡響起一片難以置信的驚呼。
去外太空?用宇宙射線治療?這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然而,朝鬥在聽到“外太空”和“宇宙射線”這幾個詞的瞬間,身體猛地一僵。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想到了甚麼極其可怕的事情。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死死盯住鷹,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不可思議而有些變調:
“等、等等……宇、宇宙射線?外太空?”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個讓他頭皮發麻的猜想。
“難、難道……心之前一直嚷嚷的……那個‘在星空下開Live’,甚至……甚至說要在‘太空’開Live……不、不會是……來真的吧?!”
在所有人茫然和震驚的注視下,鷹面對朝鬥驚恐的目光,只是非常平靜地、甚至帶著點無辜地,輕輕聳了聳肩,語氣平淡地確認了這最瘋狂的猜想:
“嗯,場地已經聯絡好了,相關技術支援和軌道飛行器的租賃協議,家主上個月就已經簽好了,按照原定計劃,大小姐的‘星空Live’,本來就是打算在空間站的對接艙模組,或者至少是近地軌道的觀光飛行器裡進行的。”
朝鬥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腳下發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重重地跌坐在了柔軟的沙發上。
“啊啊啊啊啊——!”
他發出了一聲近乎崩潰的、無聲的吶喊,雙手抱住了頭。
原來……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所謂的“太空Live”,不是比喻,不是幻想,是真的要……上!太!空!開!演!唱!會!
而他現在,不僅要上去,還要在上面接受“宇宙射線治療”?!
朝鬥癱在沙發裡,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和荒謬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樣將他徹底淹沒。
他怕高,怕失重,怕一切不可控的環境……而現在,他居然要被送上太空?!
他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他想回家!回弦卷家那個雖然奢華但至少腳踏實地的“牢籠”!或者回冰川家那個充滿溫情的普通房子!哪裡都好,只要不是外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