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卷家府邸那素來寧靜的庭院與部分廳廊,如今被臨時改造為了《傘Ⅱ》的拍攝現場。燈光架設,反光板林立,工作人員低聲而高效地穿梭,給這座華美的宅邸注入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充滿創造性與緊迫感的活力。
拍攝計劃正式啟動的第一天,進展得出乎意料的順利——至少表面看來如此。
朝鬥和白鷺千聖,這兩位在劇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年輕演員,展現出了令人驚歎的表演天賦和專業素養。
朝鬥雖然情感體驗匱乏,但他擁有極強的模仿能力和邏輯分析力,能精準地理解導演的意圖,完美地復現出來,那雙紅色眼眸在某些特寫鏡頭下,竟也能傳遞出劇本要求的、一種近乎空洞的憂傷。
當然這可能更大程度來源於朝鬥與劇本人物的貼合,也就是說朝鬥未來可能並沒有辦法進軍演藝圈,不過朝鬥也沒有未來就是了。
而千聖,更是如同為鏡頭而生,無論是細膩的內心戲,還是需要爆發力的情感衝突,她都能迅速進入狀態,一顰一笑,一滴恰到好處的淚水,都極具感染力,彷彿她就是那個在雨中撐著傘、承載著過往與希望的女孩。
導演對兩人的表現讚不絕口,原定一天的戲份,竟在下午時分就提前完成了大半。
然而,在這高效的拍攝程序下,朝鬥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和諧的音符,源自於他身邊的搭檔——白鷺千聖。
她的表演無懈可擊,但在鏡頭之外,在拍攝間隙的短暫休息時,那種無形的緊繃感卻揮之不去。
朝鬥注意到,千聖總會下意識地避開他的目光,當工作人員圍過來補妝、調整麥克風時,她會微微側過頭,望向遠處庭院裡被精心打理的灌木,或是低頭專注地看著自己戲服上的褶皺,就是不與他對視。
有一次,朝鬥根據劇本要求,在一條拍完後很自然地想與她交流一下剛才那段對手戲的走位細節,他剛開口叫出“千聖”,千聖卻像是受驚般猛地站起身,藉口要去洗手間,匆匆離開了拍攝區域,留下朝鬥伸出的手和一絲淡淡的困惑。
這絕非他印象中那個在片場遊刃有餘、甚至會主動指導後輩的千聖,她像是在刻意築起一道無形的牆,將所有人,尤其是他,隔絕在外。
朝鬥不由得擔心起來,是因為拍攝壓力太大嗎?還是劇本中某些沉重的情節勾起了她不好的回憶?他知道千聖是童星出身,或許這個角色觸及了她某些不願面對的過去?
但緊張的拍攝日程沒有留給他深入思考的時間,一個鏡頭接一個鏡頭,節奏快得讓人喘不過氣。
而且,今天不僅僅是拍攝日,晚上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弦捲心期待已y Dream樂隊的首次完整陣容合練。
當夕陽的餘暉將弦卷家的窗欞染成金色,今天的拍攝任務終於宣告結束,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器材,演員們也陸續卸妝準備離開。朝鬥、千聖以及樂隊的其他三位成員——心、亞子和磷子,則迅速轉移到了宅邸內那間頂級的隔音練習室。
心早已按捺不住興奮,亞子也摩拳擦掌,磷子雖然依舊有些緊張,但眼神中也充滿了期待。這是千聖作為貝斯手,第一次與完整的樂隊進行合練。
然而,當音樂聲響起,朝斗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千聖的貝斯……不對勁。
她的指法依舊標準,節奏也卡得大致準確,但那聲音裡缺少了以往那種沉穩而堅定的“根音之力”。
本該紮實鋪陳的低音線條,此刻聽起來有些飄忽,偶爾甚至會出現極其細微的、不該有的遲疑和雜音。她的手指似乎不像以往那樣充滿自信地按壓琴絃,撥絃的力度也顯得有些猶豫和渙散。
顯然,她的心亂了。
有某種沉重的心事,像迷霧一樣籠罩著她的思緒,讓她無法專注於指下的琴絃,無法將情感注入音樂之中。
幸運的是,或者說,不幸的是——貝斯的聲音在整體喧鬧的搖滾編曲中本就相對低沉,加上心正全情投入地演唱,亞子的鼓點充滿活力,磷子的鍵盤音色也足夠豐富,那點不和諧與遊離,竟被完美地掩蓋了過去。
心依舊笑得燦爛,即使伴奏沒彈好估計她也不會有甚麼不開心,亞子沉浸在自己帥氣的節奏裡,磷子也一心一意專注於自己的部分,似乎都沒有察覺到千聖的異常。
只有朝鬥,憑藉著他對聲音極其敏銳的感知和對隊友狀態的密切關注,清晰地捕捉到了這絲不協調的旋律,如同平靜湖面下的一道暗流。
合練在晚上十點準時結束。大家雖然有些疲憊,但都因為音樂的融合而感到興奮。互相道別後,心、亞子和磷子各自回了房間,千聖也收拾好貝斯,準備搭乘經紀公司安排的車返回公寓。
朝鬥送她到主宅門口。夜晚的空氣帶著涼意,弦卷家寬闊的車道上,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千聖。”在千聖拉開車門前,朝鬥叫住了她。
千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拍攝和排練後的倦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打斷的倉促:“嗯?朝鬥君,還有事嗎?”
朝鬥看著她,紅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專注,他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最近……是有甚麼心事嗎?我感覺你今天的狀態,似乎不太好。”他的語氣平和,沒有質問,只有純粹的關切。
千聖明顯愣了一下,紫羅蘭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被說中了心事,又像是猝不及防的慌亂。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似乎有甚麼話已經到了嘴邊——那可能是一個解釋,一個求助,或者只是一聲疲憊的嘆息。
但下一秒,那衝動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她迅速垂下眼簾,避開了朝斗的目光,嘴角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職業化的微笑:“沒甚麼,可能是最近睡眠質量不太好吧,我家隔壁好像在裝修,有點吵……”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這個藉口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朝鬥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反駁。
他當然聽得出這是藉口。
以千聖作為演員應有的適應能力,鄰居的噪音絕不至於讓她在拍攝和排練時表現出那樣的心不在焉和迴避。
他沒有選擇戳穿,也沒有繼續逼問。有些心牆,需要她自己願意開啟。
他只是向前邁了一小步,在千聖有些驚訝的目光中,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珍重。
“千聖”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靜的夜色中迴盪,“我不知道你正在經歷甚麼,但如果……如果有甚麼事情讓你感到困擾,請一定不要一個人藏著掖著。”
他頓了頓,注視著她微微閃爍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是夥伴吧,我們是樂隊的同伴,這是超越普通朋友的關係,我們更是為了理想一起奮鬥的同志啊。”
千聖的手在朝斗的掌心微微顫抖了一下。她看著朝鬥那雙總是平靜無波、此刻卻盛滿了認真與擔憂的紅色眼眸,感受著從他手上傳來的、微弱的卻真實的溫度,一時間,百感交集,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甚麼話也說不出來。
最終,她只是用力地、幾乎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然後飛快地抽回手,低聲說了句“謝謝……我沒事,真的”,便轉身拉開車門,迅速坐進了車裡。
車子緩緩駛離弦卷宅邸,融入夜色。朝鬥站在原地,看著尾燈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他知道,千聖的心事,遠比“睡眠不好”要沉重得多。而他所能做的,或許只有在合適的時機,再次伸出援手,並默默等待她願意敞開心扉的那一刻。
夜空下,星子稀疏,彷彿也在無聲地關注著這場未完成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