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他只是有些生硬地抬起略顯沉重的手臂，輕輕地、近乎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略顯僵硬，試圖將話題拉回“正事”的、安全的軌道上：
“以後……千聖也可以住在這裡。”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方便樂隊練習，也方便我們……‘培養青梅竹馬的感情’。”
他說出最後四個字時，感覺舌尖都有些打結，這個詞在此刻的語境下，顯得格外拗口而曖昧。但這似乎正是對方想要達成的目的。
千聖抬起頭，紫羅蘭色的眼眸明顯亮了一下，像是星子落入其中。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但那個屬於“計劃通”的、心滿意足的微笑已經完美地回歸，恰到好處地掩飾了所有其他情緒。
“嗯！”她用力地點點頭，聲音恢復了之前的輕快與悅耳，“說定了！那就請多指教了，朝鬥君。”她的笑容無懈可擊，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羞澀與尷尬從未存在過。
又說了幾句讓他注意休息、有事隨時可以叫她的客套話，千聖才優雅地起身，步履輕快地離開了房間，細心地將門帶好。她的步伐，似乎比來時還要輕盈些許。
房間終於徹底地、完全地安靜了下來。
千聖，真的……太成熟了吧……朝鬥面對她，感覺被完全拿捏了。
朝鬥長長地、近乎無聲地籲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甚麼重擔，又像是經歷了一場耗神費力的無形談判。他重新躺倒，身體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
但他沒有立刻睡去。而是睜著眼睛，望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輪廓，以及從厚重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城市永不熄滅的微光。
其實，他剛才並沒有完全說出所有想起的事情。有些記憶的碎片，尖銳而冰冷，在他看來與眼下混亂的局面並無直接關聯，甚至可能徒增煩惱，帶來更多不可控的變數。他本能地選擇了將它們深埋。
比如……煙花。
他記得自己曾經非常、非常喜歡看煙花。那種極致璀璨、絢爛到近乎悲壯、在夜空中拼盡全力綻放最後卻註定歸於虛無與黑暗的美，莫名地吸引著他，牽動著他內心深處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
有一次……似乎是在一個熱鬧非凡的夏日祭典上？記憶裡的畫面模糊而晃動，充斥著嘈雜的人聲和各種小吃的香氣。天空中被接連不斷、巨大而華麗的花火照亮，如同白晝，人群爆發出陣陣歡呼和驚歎。
而他卻在一片喧囂鼎沸之中，捕捉到了一絲細微的、壓抑的、與周圍歡樂氛圍格格不入的哭泣聲。
他鬼使神差地循著聲音找去，在一個相對僻靜、掛著紅色燈籠的角落，看到一個穿著淺藍色浴衣、有著水藍色長髮的女孩，正背對著熱鬧的人群，肩膀微微顫抖，低著頭偷偷掉眼淚。
不知為何，他當時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他看不得女孩子哭，尤其是那樣孤獨無助的哭泣。
“嚕！”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後面發生了甚麼？記憶在這裡驟然扭曲、模糊，然後便是頭部遭到重擊般的劇痛！像是有甚麼東西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上，整個世界瞬間天旋地轉，陷入無盡的黑暗……
他只來得及記住一個名字——彷彿是從女孩佩戴的物品或是旁人的呼喚中聽到的——“冰川紗夜”。然後，便是漫長的、空白虛無的沉睡。
再醒來時，彷彿跨越了無法計量的漫長時空，直接從八歲跳到了十三歲，中間那五年的光陰，被一隻無形的手徹底偷走，不留一絲痕跡。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件更為沉重、更為冰冷的事，像一塊永不融化的寒冰，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底，凍得他靈魂都在發顫。這件事，他難以對剛才那些笑容燦爛、滿懷希望的女孩們說出口，尤其是對心。
那太過殘酷，像是一盆冰水，會澆熄所有剛剛燃起的、微弱的火苗。
就在這時，房門再次被無聲地開啟。
沒有敲門，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
今天晚上的不速之客，真的有點多了吧！
代號“鷹”的黑衣人女士站在門口，她沒有立刻進來，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房間內昏暗的光線勾勒出她挺拔而利落的身形，她的臉色在陰影下顯得異常凝重，那雙總是銳利冷靜的眼眸，此刻正複雜地、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悵然與……近乎憐憫的神色，深深地望著他。
朝斗的心，在那一刻，反而奇異地徹底平靜了下來。所有的紛亂、猜測、不安，都沉澱了下去。
他看著她那雙不再平靜無波、反而洩露了太多資訊的眼睛，心裡已然明白了七八分，甚至九分。
他甚至沒有感到驚訝或是恐懼，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籠罩了他。他緩緩抬起手，手指微微彎曲，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左胸口，感受著那下面傳來的、規律卻或許並不那麼強壯有力的跳動。
然後，他抬眼，迎上鷹複雜的目光，紅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平靜得可怕，聲音淡漠得像是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冰冷的儀器讀數：
“我很清楚，我……身體裡，其實是帶著甚麼病根子的，對吧？”
他頓了頓，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他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最終也無法逃避的關鍵問題：
“鷹小姐，直接告訴我吧——”
“我還能……像這樣，‘正常’地……支撐多久？”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破了所有虛假的平靜與溫暖的表象，直指那殘酷而真實的命運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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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為甚麼要告訴你們這個？
沒甚麼，只是想讓你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