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刻意放重的、清晰的輕咳。
兩人同時轉頭,看到白鷺千聖不知何時已然站在那裡。她換下了一身略顯狼狽的衣物,穿著一身質地柔軟的淺色居家裙裝,長髮柔順地披在肩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專業演員的關切與優雅微笑,彷彿剛才雨中那個驚慌失措的女孩只是幻影。
“心小姐,”她的聲音溫柔而悅耳,像淙淙流水,“時間不早了,讓朝鬥君好好休息吧。充足的睡眠對恢復很重要。”她的話語體貼入微,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啊!說得對!”心恍然大悟般地拍拍自己的額頭,臉上閃過一絲懊惱,隨即又對朝鬥露出一個元氣滿滿的笑容,“那朝鬥好好休息!不準再胡思亂想了!晚安!y的事y Dreams!”
她像一陣快樂的風,來時悄然,去時迅疾,金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還細心地把門帶嚴了。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朝鬥和千聖。空氣似乎因為這位新客人的到來,而變得有些不同,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高階香波的淡雅香氣,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的張力。
今天晚上的意外訪客,還真是多呢……
千聖白嫩的小腳踩著可愛的黃色拖鞋,輕盈地走近,將手中端著的一杯溫水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當杯底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輕微而清脆的“噠”一聲。
“感覺怎麼樣?頭還疼嗎?”她輕聲問,紫羅蘭色的眼眸在近距離下顯得更加深邃,像蘊藏著星辰的夜空。她的目光仔細地、近乎審視地掠過他的額頭、他的眼睛,似乎在評估他的狀態,專業而又不失溫柔。
“好多了。謝謝。”朝鬥回答,語氣是慣常的平淡,帶著禮貌的疏離,“你也去休息吧,今天……折騰了這麼久,麻煩你了。”他垂下眼簾,避開她那過於專注的視線。
千聖卻搖了搖頭。她拉過心剛才坐過的那張扶手椅,姿態優雅地坐下,雙腿併攏,微微偏向一側,雙手交疊輕輕放在膝蓋上,每一個動作都顯得訓練有素,無可挑剔。
“我沒事。”她唇角彎起一個令人安心的弧度,“而且,我現在的狀態很好。”她頓了頓,眼神裡閃爍起一種專業演員特有的、沉浸在角色準備中的光芒,那光芒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更加熠熠生輝,“如果要進入狀態,現在就是最適合的時候。”
“狀態?”
朝鬥微微挑眉,紅色的眼眸裡掠過一絲不解。
千聖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應,微微一笑,開始解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分享一個有趣的行業軼事:“你跟你講過?我曾經參與過一部劇的拍攝,飾演一個家庭的女兒。開拍前,那位非常苛刻的導演提出了一個特別的要求——他要求飾演一家人的三位演員,在開拍前真正像一家人一樣,共同生活一個月。”
她的聲音柔和而具有敘事性,彷彿在講述一個溫暖的故事:“那一個月裡,我們一起在租來的公寓裡做飯,雖然常常把廚房弄得一團糟;一起在傍晚散步,聊些有的沒的;甚至一起去超市採購,為了買哪種牌子的酸奶而爭論……直到那種自然而然的親暱感、那種家人之間無需言說的默契,真正融入骨子裡,成為本能。”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朝鬥臉上,變得專注而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懇切:“所以,朝鬥,為了接下來能演好‘青梅竹馬’的戲份,在正式拍攝前的這段時間裡,我們也試著像真正的青梅竹馬那樣相處,怎麼樣?培養那種……自然而然的默契和熟悉感。不僅僅是知道對方的名字和喜好,而是那種……一個眼神就能大致明白對方想說甚麼,知道對方下一句可能會接甚麼話的、細微的熟悉感。”
朝鬥聽著,理智上覺得這個提議合情合理,甚至堪稱專業。但不知為何,心底某個角落卻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一種微妙的違和感盤旋不去。具體是哪裡,他又說不上來。
對方是經驗豐富的專業演員,提出的方法聽起來既科學又有效。對他這個毫無表演經驗的門外漢來說,似乎沒有任何理由拒絕這種“專業指導”和“提前入戲”。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選擇了遵從“專業人士”的建議。
“……好。”他的聲音平穩無波,“我明白了。就按千聖你說的做吧。”
在他點頭答應的那一瞬間,他似乎捕捉到千聖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乎是得逞般的、狡黠的竊喜?
那光芒一閃而逝,快得像夜空中倏忽劃過的流星,短暫得讓他懷疑是否是燈光造成的錯覺,或是自己過度疲勞下的眼花。
等他再定睛看去時,她臉上只剩下屬於“白鷺千聖”的、完美無缺的溫和與專注的笑容,無懈可擊。
朝鬥:……
話題似乎告一段落。兩人之間忽然陷入一種微妙的靜默。空氣彷彿變得粘稠起來,那些未竟的話語和共同經歷的尷尬瞬間,無聲地在兩人之間流淌。
千聖白皙如玉的臉頰上,悄然浮起一抹極其淡薄、卻真實存在的紅暈,像是白玉染上了初霞。她微微別開視線,濃密的睫毛垂下,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住了裙襬的一角。
“那個……”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更軟,帶著一絲罕見的、似乎不屬於表演範疇的羞澀與遲疑,“今天在雨裡……我……我還是第一次和異性……靠、靠得那麼近……”
她的聲音漸弱,彷彿有些難以啟齒,耳根都透出淡淡的粉色。但她還是鼓起勇氣,小聲地、飛快地說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他傾訴:
“……而且,朝鬥君明明自己那麼虛弱,站都站不穩了……還把衣服……給了我……”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歉疚,或許還有一絲難以名狀的悸動。
朝鬥越聽越覺得空氣中的氛圍變得詭異而曖昧,讓他有些無所適從,甚至想拉起被子把自己蓋住。
但他心底同樣懷著一份沉甸甸的愧疚——如果不是他當時那愚蠢的、想要逃離的軟弱衝動,又怎麼會連累千聖一起跌入雨中,弄得如此狼狽,還讓她看到了自己最虛弱不堪、失去冷靜的那一面?
這種混雜著歉意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尷尬情緒,讓他喉嚨發緊,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份微妙的少女心事。他向來缺乏處理這種情感波動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