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臺狹小的等候室,空氣粘稠得如同浸了水的棉花,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皮革沙發散發出的淡淡氣味、電子裝置待機的低鳴、以及年輕人緊張時分泌的、微弱的腎上腺素氣息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獨屬於登場前的焦灼氛圍。
牆壁上懸掛的電視螢幕正盡職地實時轉播著前臺的演出,炫目的燈光和震耳的音浪透過螢幕傳來,卻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無法真正傳入等候室內四人翻騰的內心。
白金磷子蜷縮在角落那張看起來最不顯眼的塑膠凳上,雙手緊緊交握,冰冷的指尖用力到幾乎要掐進手背的面板裡,留下淺淺的白痕。
即使理智無數次地告訴她,只要指尖觸碰到那黑白分明的琴鍵,就能瞬間遁入那片只屬於她和音樂的、絕對安全的領域,但一想到幾分鐘後就要直面臺下那片未知的、黑暗的、可能充斥著審視目光的海洋,恐懼就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漫上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
不行……不能害怕……大家都在一起……
她下意識地、像是尋求某種慰藉或者力量般,悄悄地、飛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朝鬥。
果然……朝斗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漠然。
紅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螢幕,彷彿那上面正在進行的不是一場充滿激情的演出,而是一組需要精密分析的資料流。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極輕地敲打著,似乎在模擬著某種和絃指法,完全看不出任何臨場前的慌亂跡象。
他總是這樣……磷子的心裡微微一澀,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來,混雜著些許依賴、一點點的羨慕,以及更深層的、對於自身怯懦的沮喪。
從很久以前,在那個總是充滿陽光和灰塵的鋼琴教室裡第一次遇見他時就是這樣……冷靜、成熟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能一眼看穿我藏在琴聲裡的所有不安和灰色。
而我……卻好像被時間遺忘在了原地,永遠都是那個只敢躲在角落、連一句完整的‘你好’都說不出口的、膽怯得無可救藥的孩子……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小的針,刺痛了她。但下一秒,一股微弱卻異常執拗的火苗,猛地從心底那片灰燼中竄起。
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亞子明明那麼害怕,卻還在努力擺出自信的樣子;心揹負著那麼巨大的夢想,卻永遠像太陽一樣不知疲倦;就連朝鬥,他也失去了重要的過去,卻依然在這裡為了心的夢想而努力……
如果我永遠只是那個需要被保護、需要被鼓勵、只會拖後腿的累贅,我又有甚麼資格和他們站在一起,去奢談甚麼‘用音樂帶來笑容’的夢想?
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顫抖,卻異常用力,彷彿要將所有的恐懼都吸入肺中再狠狠碾碎。她更加用力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這清晰而細微的痛楚,來錨定自己即將潰散的勇氣。
改變……必須改變……就從站上這個舞臺、彈出第一個音符開始!
另一邊的宇田川亞子,同樣被名為“緊張”的無形巨蟒緊緊纏繞。她不安分地坐在沙發扶手上,兩條腿下意識地晃盪著,腦海裡像走馬燈一樣不斷回放姐姐宇田川巴在舞臺上打鼓時的每一個畫面。
那帥氣利落、充滿爆炸性力量的手臂動作,那精準掌控全場節奏的自信眼神,那汗水和鼓棒齊飛、彷彿能點燃空氣的狂熱氛圍……那是她憧憬的巔峰,也是壓在她心口的巨石。
我能做到嗎?我真的能打出像姐姐那樣又穩又炸的節奏嗎?萬一……萬一我太緊張手滑了,節奏亂了,或者在最重要的solo部分掉鏈子了怎麼辦?
臺下那麼多人看著……姐姐一定會對我很失望吧?她會不會覺得我這個妹妹給她丟臉了?還有心、朝鬥、磷子……他們會不會覺得我之前的豪言壯語都是吹牛?我這個‘暗黑墮天鼓手’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恐慌像藤蔓一樣滋生,她下意識地看向身旁最早認識的網友兼隊友磷子,在她簡單的認知裡,磷子應該是比她還要膽小、更需要她這個“暗黑大魔姬”來保護和鼓勵的人才對。
然而,當亞子的目光觸及磷子那雙雖然依舊像受驚小鹿般溼潤閃爍、卻不可思議地逐漸凝聚起某種堅定光芒的灰紫色眼眸時,她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猛地愣住了。
磷……磷磷?
一股難以言喻的、強烈的震撼狠狠衝擊著亞子單純的心靈。
連……連總是想把自己藏起來的磷磷……都在努力地想要變得勇敢?都在試圖克服那份恐懼?比較之心瞬間燃起,隨即被一股更強大的、不服輸的中二之魂徹底吞沒!
開甚麼玩笑!我宇田川亞子!可是註定要成為世界第二帥鼓手、未來要組建超越姐姐的、最酷最黑暗的傳奇樂團的人!腳下這種凡俗的舞臺,這種程度的觀眾,怎麼可能阻擋我暗黑大魔姬前進的腳步!害怕?那種軟弱的情緒怎麼可能屬於我!
她在內心瘋狂地吶喊著,彷彿要驅散所有不安。她猛地一握拳,臉上瞬間重新煥發出那種“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閃閃發光的自信(或者說自戀)光彩,甚至低聲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給自己打氣:
“哼!顫抖吧!凡人們!今晚就讓你們見識一下,來自深淵的雷鳴戰鼓的真正威力!”
朝鬥看似是全隊最冷靜的定海神針,他的確對登臺表演這件事本身缺乏“緊張”這種情緒反饋,於他而言,那更像是一個需要高效、精準完成的任務指令。
但當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電視螢幕上偶爾閃過的、正在臺下某處角落進行最後準備的Glow樂隊,特別是鏡頭捕捉到美竹蘭那副充滿戰意和信念的側臉時,心裡卻泛起一陣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和困惑的、別樣的情緒漣漪。那是一種……微妙的、近乎本能的懊悔和自省。
我剛才……在門口的時候,怎麼會那麼自然、甚至可以說是脫口而出地對Glow的前輩,尤其是對美竹蘭,做出那種輕率的評價?‘典型的傲嬌’?這種帶著隨意調侃甚至一絲居高臨下意味的點評,是我該說的嗎?
他理性的部分像一臺高速計算機,清晰地分析出:無論從樂壇資歷、現場經驗,還是對方所展現出的強大技術實力和不容置疑的信念感來看,美竹蘭都是毋庸置疑值得尊敬的前輩。
自己雖然因為失憶而心理年齡模糊,但身體年齡確實比對方大上一歲,可這絕不應該成為自己可以如此“沒大沒小”、失了分寸的理由。
更讓他感到不適的是,當時那種彷彿自然而然、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點評態度,此刻冷靜下來回想,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違和與陌生。
為甚麼?為甚麼面對Glow,尤其是聽到美竹蘭的歌聲時,我總會有一種……奇怪的、難以言喻的熟悉感?以及那種不自覺的、彷彿自己才是站在更高處審視對方的錯覺?
為甚麼自己高高在上?
這種無法用現有資料和邏輯解釋的情緒波動和認知錯位,究竟從何而來。
這種無法掌控的未知讓他微微蹙起了眉頭,紅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迷茫。
而團隊的太陽——弦捲心,她確實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螢幕,小臉繃得異常“專心”,金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但如果有人能擁有讀心術,窺探她此刻的腦內頻道,絕對會大跌眼鏡。
她根本不是在欣賞音樂或學習舞臺經驗,那雙發亮的眼睛裡閃爍的完全是暢想未來的光芒,小嘴無聲地飛快唸叨著,像是在進行一場複雜的物理演算:
“這個舞臺的寬度……目測大概……嗯……能連續做兩個後空翻?但是第二個落地時可能會太靠近舞臺邊緣,有風險……那接一個側空翻呢?不對不對,側空翻的橫向位移太大,萬一不小心踢到亞子的踩鑔就完蛋了……啊啊!到底怎麼樣才能在副歌最嗨的地方,翻出最華麗、最安y的跟頭呢?!要不要加個轉體?”
她的緊張和專注,完全用錯了方向,但卻奇異地讓她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要“投入”。
終於,“咚咚”的敲門聲響起,工作人員探進頭y Dream準備!下一個就是你們了!”
四人幾乎是同時深吸了一口氣,互相對視了一眼——磷子的眼神裡,緊張依舊,但那深處卻點燃了一簇小小的、堅定的火苗;亞子臉上則是重新燃起的中二自信,彷彿即將奔赴的是她的加冕儀式;
朝鬥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絕對的冷靜,只是眼底那絲細微的困惑尚未完全散去;心的臉上則瞬間綻放出燦爛的、躍躍欲試的笑容,彷彿不是要去演出,而是要去遊樂園玩最刺激的專案。
她們站起身,走向那扇通往光芒與喧囂的側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