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冰冷海底的石頭,緩慢、沉重地向上浮升。首先感知到的並非畫面或記憶,而是一種瀰漫性的、徹底的空。
彷彿整個存在被挖去了核心,只留下一具勉強維持運轉的軀殼。
朝鬥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線條簡潔,材質昂貴,散發著柔和卻不帶溫度的光。
空氣裡飄浮著消毒水和某種淡雅香氛混合的味道。
他轉動眼球,打量這個房間——寬敞、奢華、一塵不染,像高階酒店的套房,但角落裡執行的精密醫療儀器提醒著他,這裡更接近病房。
他是誰?
他從哪裡來?
為甚麼會在這裡?
這些問題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的“表層”,像是閱讀一段與己無關的文字說明。沒有伴隨而來的恐慌、焦慮或是好奇。
有的只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感,並非源於身體,更像是一種……存在意義上的倦怠。
遺忘了過去?
哦。那就丟了吧。
彷彿那只是無關緊要的身外之物,並未觸動他內在分毫。內在……又是甚麼?也是一片虛無。
但是,我的名字是甚麼……
朝鬥!
似乎在這一片虛無中……他找到了一絲存在的光輝。
身體感覺沉重,但似乎並無大礙。他嘗試動了一下手指,成功了。
感官資訊開始一點點匯入:身下柔軟床鋪的觸感,空氣中微涼的溼度,儀器規律的低鳴。
就在這時——
“抓到——你——啦—y——!!!”
一道極具穿透力、洋溢著無法忽視的喜悅和能量的聲音,如同金色的陽光炮彈,猛地炸裂在這片寂靜虛無的空間裡!
緊隨其後的是一股巨大的衝擊力,結結實實地隔著被子撞在他的身上,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煩躁。
這是朝鬥醒來後產生的第一個清晰可辨的情緒。
並非憤怒,而是某種純粹被打擾、被強行從那種疲憊的空無中拖拽出來的不耐。
這喧囂,這活力,與他內在的死寂形成了尖銳的、令人不適的對比。
他皺緊眉頭,抗拒地睜開了眼睛。紅色的眼眸,像蒙塵的寶石,缺乏焦距地看向壓在他身上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片耀眼的金色。蓬鬆微卷的長髮,如同陽光織成的瀑布,幾乎要掃到他的臉。
一雙同樣璀璨的金色大眼睛正近距離地、充滿無限好奇和興奮地盯著他,那眼睛裡盛滿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
一張小巧的、充滿活力的臉,正咧開一個大大咧咧、毫無陰霾的笑容。
“哇!你剛剛在睡覺嗎!太y!”少女——弦捲心——見他睜眼,非但沒有起來,反而更加開心地歡呼,小手甚至拍了拍被子
“你好厲害!躲得這麼隱蔽!偽裝出了一副在睡覺的氛圍誒,裝睡也裝得好像!但是,是我贏了哦!”
朝鬥沉默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大腦自動處理著資訊:一個漂亮的女孩,年齡大概在十二歲,情緒高昂,行為……難以理解。他無法將她的語言和行為邏輯聯絡起來。
“……你是誰?”他的聲音乾澀,沙啞,語調平直得像一條拉緊的線,沒有任何起伏。他甚至懶得去問“你在幹甚麼”這種顯而易見是廢話的問題。
“我是弦捲心!是帶來笑容的使者哦!”
心毫不猶豫地回答,終於從他身上爬下來,站在床邊,雙手叉腰,挺起胸膛,一副驕傲又神聖的模樣。
“我的夢想是給全世界帶來笑容!讓所有y!Lucky!Smile!你呢?你叫甚麼名字?你也很喜歡玩躲貓貓對吧?你剛才藏得太棒了!”
一連串的問題像快樂的小石子噼裡啪啦砸過來。朝鬥緩慢地坐起身,靠在床頭,揉了揉被撞得有些發悶的胸口。動作間,他注意到自己換上了乾淨的病號服。
“朝鬥。”他回答了唯一一個能明確回答的問題,然後補充,“……只記得這個。”
“朝鬥?哇,好聽的名字!像早晨的星星一樣!”心毫不吝嗇地讚美,然後歪著頭。
“只記得名字?唔……沒關係!以後會想起來的!內!內!朝鬥,你喜歡甚麼?有甚麼開心的事情嗎?告訴我告訴我!”
開心?朝斗的眼神空洞。這個詞對他來說如同一個陌生的符號,無法喚起任何聯想或感覺。
他試圖去思考,去挖掘,但腦海裡只有一片灰濛濛的霧。他甚至下意識地,試圖按照這個女孩所期望的那樣,模仿一下“開心”的表情——嘴角試圖向上牽動。
然而,僅僅是這樣一個微小的、下意識的肌肉嘗試,一股強烈的、難以形容的疲憊感和虛弱感瞬間席捲了他!
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大腦深處傳來隱約的刺痛和抗拒。他的臉色似乎更蒼白了一點,眉頭不自覺地蹙得更緊,立刻放棄了這種無意義的嘗試。
“……希臘奶。”他最終給出了和“開心”本身一樣空泛的回答,“沒有……開心的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因那瞬間的異常消耗而產生的倦怠。
“誒——?怎麼會!”心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湊得更近,幾乎要鼻尖碰鼻尖地觀察他。
“世界上有那麼多快樂的事情!好吃的點心!好玩的遊戲!有趣的人!和朋友一起大笑!……啊!對了!笑容!”
她像是想到了終極武器,再次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指著自己的臉:“看!就像這樣!Smile!Smile!笑容是最棒的!朝鬥你也試試嘛!笑起來的話,心裡一定會變得暖暖的哦!”
朝鬥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紅色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波瀾,像兩潭死水。她的笑容很耀眼,但無法照亮他內心的任何角落,反而讓他覺得有些……刺眼。
他無法理解她話語裡的任何情感指向。點心?遊戲?人?大笑?心裡暖暖的?這些詞句漂浮著,無法落地。
“……做不到。”他實話實說,並因為無法滿足對方明顯期待的反應,而感到了極其微弱的、邏輯層面的“麻煩”感。
就在這時,房間門被輕輕推開。
“心,看來你真是找到了一個‘大寶貝’啊。”一個溫和慈祥的聲音響起。
弦卷明理走了進來,金色的頭髮和眼眸在室內光線下顯得格外雍容。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慈愛笑容,先是看向女兒,“一回來就鬧出這麼大動靜,看來時差調整得不錯?”
“爸爸!”心立刻轉身,像只快樂的小鳥一樣撲過去抱住父親的胳膊,“你看你看!我找到了朝鬥!他好厲害!藏得超好!雖然他好像忘記了很多事情,但是沒關係!我會幫他找回來的!還會教他怎麼y!”
“哦?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弦卷明理寵溺地揉了揉女兒的頭髮,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疼愛,“心真了不起。不過,爸爸有點事情想和這位朝鬥君單獨談談,心先和隼姐姐她們去嚐嚐剛空運來的北海道布丁好不好?是你最喜歡的口味。”
“y!”心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歡呼一聲,但又有點不捨地看看朝鬥,“那朝鬥,等下我再來找你玩哦!要記住,Smile~Smile~!”她揮著手,被門口出現的黑衣人隼溫和地帶離了房間。
房門輕輕合上,隔斷了外面隱約傳來的心的歡快腳步聲和話語聲。而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人和儀器細微的聲響。
弦卷明理走到床邊,拉了把椅子坐下,姿態優雅閒適。他金色的眼眸落在朝鬥身上,那目光不再是看女兒時的全然慈愛,而是帶著一種溫和的、審視的、評估的意味。
“朝鬥君,是嗎?感覺怎麼樣?身體還有甚麼不適嗎?”他開口問道,語氣關心,但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開場。
“……沒有,除了有些疲憊外,我感覺很好。”朝鬥回答。他感覺不到任何情緒,無論是感激、緊張還是戒備。
對方問,他就基於事實回答。
“那就好,聽說你的記憶受損了?”弦卷明理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上,“還記得家裡是做甚麼的嗎?父母是誰?在哪裡上學?有甚麼特別喜歡或者擅長的事情嗎?”
朝鬥逐一搖頭,面對每一個問題,腦海都只有空白。“不記得。不知道。”
“嗯……”弦卷明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那確實有點麻煩呢。你還這麼年輕。”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斟酌措辭,然後重新開口,語氣變得更加……直接:“朝鬥君,我作為一個財團的董事長,說話不太喜歡彎彎繞繞,我就直說了吧。你倒在弦卷家的周圍,我們發現了你,給予了醫療救助,讓你能夠順利醒過來,至於你為甚麼出現在這裡,我並不清楚,簡單調集了一下弦卷家周邊街道的監控,也沒有發現你,好似你是憑空出現一般……”
朝鬥基於邏輯思考了一下,醒來,如今身處安全環境,並且得到治療是既定事實。是的。他點頭:“是的,我很感謝你施以援手,謝謝。”
“感謝倒不必掛在嘴上。”弦卷明理微微一笑,“我更看重實際的回報。我有一個提議,對你對我,或許都有好處。”
“我的女兒,心,如你所見,是個……精力過於旺盛,且懷抱著遠大夢想的孩子。她渴望給世界帶來笑容。作為父親,我事務繁忙,能直接陪伴她的時間有限。”
談及弦捲心,弦卷明理的臉上露出一絲溫柔。
“雖然我安排了足夠的人手確保她的安全和基本需求——”他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卻又刻意強調,“大約一千五百人,時刻圍繞她運作,在她所熟知的區域附近建立情報網路,時刻為滿足她各種或合理或異想天開的要求而做準備。”
一千五百人?朝鬥紅色的眼眸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個數字遠超這座宅邸所能容納的極限。這個弦卷財團的力量和規模,似乎遠比他眼前所見的要龐大和深邃得多。但他依舊沒甚麼情緒波動,無所謂,他只是將這個資訊記下。
“——但是,”弦卷明理繼續道,“到了東京的她缺少一個真正的‘朋友’,一個能理解她、陪伴她、同時又能……嗯,當然要是能‘管理’她那些熱情帶來的小小混亂的人更好了,當然如果是同齡人就最好了。”
“你的意思,我?”
他的目光落在朝鬥毫無表情的臉上:“嗯,我覺得你很合適。”
“你失去了過去,沒有牽掛,一片空白。這意味著你可以完全專注於‘現在’和‘未來’,專注於‘弦捲心’這個人。你看起來冷靜,邏輯清晰,不像普通孩子那樣容易情緒化——這正好可以平衡心的過度熱情。我需要你留在弦卷家,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她身邊。”
“作為回報,弦卷家會提供你所需的一切:衣食住行,最好的教育、醫療資源,絕對的安全。”
“嗯……聽上去確實是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我也找不到家……”朝鬥無奈地說道。
而弦卷明理則話鋒一轉,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銳光。
“但是!關於你的過去,你的身世,弦卷家不會主動幫你尋找。你需要甚麼,可以動用我給你的許可權去自己尋找答案。甚至,你的這個未知的姓氏,也需要你自己去確認和取回。這也算是一種……鍛鍊?呵呵……”
他身體後靠,觀察著朝斗的反應:“當然,陪伴心並非易事。她會有很多想法,很多夢。你需要協助她。我給予你許可權,可以直接呼叫圍繞她建立的那個黑衣人網路——那一千五百人。她們會聽從你的指令,去實現心的願望。你需要學習如何管理、協調和下達指令。這將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所以,我可以時刻調動一千五百名黑衣人輔助我去完成弦卷同學的想法……”朝鬥皺了皺眉,“但是我不能利用這一千五百人去尋找我的過去?”
“是的,但有一個人能成為你的助力,你不妨猜猜?”
“家主莫非是想讓您的女兒……”朝鬥納悶地猜道,但看到明理臉上平淡的微笑時,朝鬥點了點頭。
“如何?朝鬥君。願意接受這個條件嗎?以陪伴我心愛的女兒、並管理她的支援網路為代價,換取你未來的安穩和尋找過去的機會?”弦卷明理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更重要的是,在我的判斷下,心跟你,其實應該算一類人……雖然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我會有這樣的判斷,但是或許揭開你這一層壁障,裡面的本質或許是相似的噢?”
朝鬥沉默了片刻。他的思維過程純粹而直接,弦卷家對自己甚至有救命之恩存在,光是這點就值得需要回報。而對方提供了明確的報恩方式,陪伴其女,對方承諾提供生存所需和安全。
尋找過去是自己的事,符合邏輯。對方的女兒雖然確實有些吵鬧,但可以忍受。管理……或許可以學習。這看起來是一筆完全偏向於他的、權責清晰的交易。
至於“朋友”這個身份……他無法理解其情感內涵,但可以將其視為一個需要扮演的“角色”或需要執行的“任務”。
“……我接受。”他抬起眼,紅色的眸子平靜地看向弦卷明理,“感謝您給予的機會和……容身之處。我會盡力完成您的要求。”他的措辭正式而疏離,像是在簽署一份協議。
“很好。”弦卷明理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拍了拍手。
一名黑衣人無聲地走進來。
“帶朝鬥君去他的房間,就在心房間的隔壁。替他準備好一切所需,包括通訊裝置,並將他的許可權告知網路核心成員。”弦卷明理吩咐道。
黑衣人躬身領命,對朝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朝鬥掀開被子,下床。身體還有些虛弱,但站穩並無問題。他跟著黑衣人向門口走去,自始至終沒有再看弦卷明理一眼,也沒有對離開這個醒來之地有任何留戀。
直到朝斗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一直如同背景板般守在房間陰影處的另一位黑衣人才低聲開口,語氣帶著不解:
“董事長,我不明白。您為何對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看似一無是處的少年如此優待?他甚至無法露出一個笑容。讓他接近大小姐,管理千金的網路……這風險是否……”
弦卷明理臉上的溫和笑容依舊,但金色的眼眸裡閃爍的是商人的精明和一絲父親的……玩味。
“一無是處?呵。”他輕笑一聲,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雨後天晴的庭院,“你看走眼了。那孩子,空白之下,藏著極好的材質。絕對的冷靜,近乎冷酷的邏輯,對自身情緒和過去的完全剝離……這是最完美的‘基石’和‘鏡子’。”
“心剛剛和她在國外的那個小友夏莉分別,雖然她總是笑著,但初到日本,心裡總會有些空落。給她一個同齡人是對的,但這個同齡人不能是普通的、會被她的光芒完全同化或者帶著其他目的的孩子。朝鬥正好,他不會被心的熱情輕易帶動,反而能映照出心最真實的狀態。”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期待:“而且,心不是嚷嚷著要給世界帶來笑容嗎?還有比一個自己都笑不出來的人,更有挑戰性的‘課題’嗎?我很好奇,心的陽光,能不能融化這塊冰?而這塊冰,又會不會讓心的陽光變得更加……有趣和堅韌呢?”
他像是在欣賞一出即將上演的戲劇,語氣裡帶著老頑童般的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至於管理網路……讓他有點事做,也能讓他更快地融入和成長,不是嗎?放心吧,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我很期待接下來的……‘化學反應’。”
他的笑聲低沉而愉悅,在空曠的房間裡輕輕迴盪。
而此刻,朝鬥正跟在黑衣人身後,行走在弦卷宅邸寬闊卻安靜的走廊上。他的紅色眼眸平靜地掃過沿途奢華卻冰冷的裝飾,內心如同他的表情一樣,波瀾不驚。
朝斗的腳步沒有任何停頓,表情也毫無變化。
但是,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極其輕微地、無法控制地顫動了一下。
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