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0章 第1章 弦卷

2025-12-26 作者:明潭有理

倫敦的雨,下得像個任性的孩子,毫無預兆地從鉛灰色的雲層裡傾倒下來,砸在弦卷家日本宅邸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草坪上,噼啪作響。

雨水在鵝卵石小徑上匯成渾濁的小溪,蜿蜒流淌。

宅邸本身,這座融合了現代極簡線條與傳統和風底蘊的龐然大物,在雨幕中沉默矗立,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溫暖卻遙遠的光,像一艘擱淺在暴風雨中的奢華方舟。

幾道融入雨夜陰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地移動著。他們是弦卷家的“黑衣人”——如同電影裡那種墨鏡風衣的刻板形象,穿著剪裁精良、便於行動的深色制服,動作精準利落,眼神銳利如鷹。

此刻,他們正執行家主弦卷明理下達的指令:在大小姐弦捲心回國居住前,對宅邸及周邊進行一次“簡單的安全排查”。

“A區,外圍感測器正常,無入侵痕跡。”

“B區,監控死角已複查,無異常。”

“C區,後花園灌木叢……等等!”

通訊器裡傳來一個略顯急促的聲音,混雜著雨聲。負責C區的黑衣人,代號“鴉”,正蹲在一叢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的杜鵑花旁。他的手電光束穿透雨幕,凝固在花叢深處泥濘的地面上。

那裡躺著一個少年。

他渾身溼透,黑髮凌亂地貼在蒼白的額頭上,深色的衣服吸飽了雨水,緊緊裹著單薄的身軀。他就那樣毫無生氣地蜷縮著,像一件被暴風雨遺棄的垃圾,與弦卷家精緻考究的環境格格不入。

雨水沖刷著他的臉頰,卻洗不掉那抹不自然的、近乎透明的白。

“發現一名昏迷少年!位置,後花園東南角杜鵑花叢!生命體徵微弱!重複,發現一名昏迷少年!”鴉的聲音瞬間繃緊,迅速報告。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幾條矯健的身影已從不同方向疾掠而至,雨水在他們身後甩出短暫的水線。

與此同時,宅邸深處,一間瀰漫著沉水香淡雅氣息的和室書房內。弦卷明理——弦卷財閥的現任掌舵人——正端坐在寬大的書桌後。

他看起來約莫四十多歲,保養得宜,歲月似乎只在他眼角留下了幾道溫和的笑紋。一頭純粹的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在柔和的燈光下流淌著蜂蜜般的光澤。

與之相映的,是那雙同樣金色的眼眸,深邃、平靜,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洞悉一切的溫和審視。

當黑衣人隊長“隼”將後花園的發現低聲彙報完畢時,弦卷明理只是輕輕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古董懷錶。金色的眼眸裡沒有太多波瀾,只有一絲恰到好處的、符合他“和善家主”人設的關切。

“哦?在這種天氣裡……”他沉吟片刻,聲音溫和悅耳,如同上好的絲綢滑過,“真是可憐的孩子。宮村醫生到了嗎?”

“已經在路上了,先生。”隼恭敬地回答。

“很好。”弦卷明理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滂沱的雨幕,雨水在玻璃上扭曲了庭院燈光的倒影。

“既然倒在我弦卷家門前,看見了,我就不能視而不見。帶他去西翼的靜養室,讓宮村仔細看看。用最好的儀器,不要吝嗇。等他醒來,問清楚家在哪裡,好好送回去。費用,記在弦卷家的慈善賬上。”

他的話語平靜無波,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俯視眾生的慈悲,彷彿處理一個落難少年與處理一筆無關緊要的慈善捐款並無二致。

“是,先生。”隼微微躬身,身影無聲地退入陰影中。

西翼靜養室,與其說是病房,不如說更像一間頂級的豪華酒店套房。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淡淡薰衣草精油的混合氣息,溫暖乾燥。價值不菲的醫療儀器安靜地執行著,螢幕上跳動著複雜而平穩的資料流。

宮村醫生,一位頭髮花白、眼神卻銳利如鷹的老者,眉頭緊鎖地盯著儀器螢幕,又反覆檢查著病床上少年的瞳孔反射和生命體徵。他戴著聽診器的手在少年冰冷的胸膛上移動,指下的心跳雖然微弱,卻異常穩定。

“奇怪……太奇怪了。”宮村醫生摘下聽診器,揉了揉眉心,對著旁邊侍立的黑衣人隼說道,“身體極度虛弱,脫水,輕微失溫,這些都是淋雨和暴露造成的。腦部……”

他指著儀器螢幕上幾處微小的、不規則的陰影,“這裡,還有這裡,有明顯的創傷痕跡,新舊疊加。但詭異的是,除了這些物理損傷,腦電波活動……怎麼說呢,異常‘乾淨’?或者說,是‘空白’?深度昏迷狀態,但生理指標卻穩定得不像話。就像是……一臺被強制關機,但核心系統仍在最低能耗待機的精密儀器。”

宮村行醫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矛盾的情況。

“能醒來嗎?”隼的聲音毫無起伏。

“按常理,這種程度的昏迷需要時間恢復。但我剛才用了些溫和的神經刺激……”宮村指著少年微微顫動了一下的眼皮,“你看,有反應。他的身體似乎具備很強的自愈本能。醒來只是時間問題,也許很快。但醒來之後……”老醫生搖搖頭,“創傷對認知功能的影響無法預估。可能失憶,可能性格大變,也可能……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隼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宮村醫生又交代了幾句護理細節,便離開了靜養室。隼留下兩名黑衣人守在門外,如同兩尊沉默的雕像。房間內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床上少年微弱卻平穩的呼吸。

他靜靜地躺著,溼透的衣服早已被換成柔軟乾燥的白色病號服,黑髮襯得臉色愈發蒼白,像一個精緻卻毫無生氣的瓷娃娃。他身上的謎團,如同窗外未曾停歇的雨,沉甸甸地籠罩著這個奢華的房間。

暴雨初歇,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

一輛線條流暢、造型低調卻散發著無形壓迫感的加長版黑色轎車,如同暗夜中優雅的巨獸,悄無聲息地滑到弦卷宅邸氣派的雕花鐵門前。

車門剛被侍者拉開一條縫,一道金黃色的身影就像被強力彈簧彈射出來一樣,“嗖”地竄了出來!

少女銀鈴般的、充滿無限活力的歡呼聲瞬間撕裂了雨後庭院的寧靜。弦捲心,弦卷家的千金,即將升入初二的太陽本陽,正式登場!

她有著一頭蓬鬆的、彷彿自帶柔光的金黃色長髮,還有隨心的像是狗啃了一般的劉海(bushi),隨著她的動作活潑地跳躍著。

一雙金色的大眼睛清澈見底,閃爍著對世界永不熄滅的好奇與熱情。身上穿著童真的揹帶牛仔褲,腳上是同色系的亮片小靴子,整個人像一顆剛剛剝開糖紙的、活力四射的跳跳糖。

負責看守大門的新調來的黑衣人“鷹”,顯然第一次見識自家大小姐的“出場方式”。他剛準備按下開門按鈕,就見這位金色的太陽看都沒看那扇象徵性的鐵門,目光“唰”地鎖定了旁邊一棵枝幹遒勁的老松樹。

“嘿咻!”弦捲心發出一聲元氣滿滿的輕喝,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敏捷。她一個助跑,粉色的身影輕盈地躍起,小靴子在粗糙的樹皮上借力一蹬,雙手靈巧地抓住一根橫枝,腰腹發力,整個人如同體操運動員般流暢地一個翻身——穩穩地、姿態優美地落在了鐵門內側的草坪上!

落地時甚至還俏皮地單腳轉了個圈,裙襬劃出一個完美的圓弧。

“大——成——功!”她高舉雙臂,對著目瞪口呆、手還僵在開門按鈕上的鷹,綻放出一個比雨後初晴的陽光還要燦爛十倍的笑容,“辛苦你啦!新面孔!要記住,保持微笑哦!Smile~ Smile~”

鷹的嘴角艱難地抽動了一下,大腦還在處理“大小姐翻牆進自家門”這個資訊。他下意識地想扯出一個職業性的笑容,嘴角卻僵硬得像生了鏽。

這時,後面那輛加長轎車的其他車門才陸續開啟。幾位明顯是常年在國外跟隨照顧弦捲心的黑衣人熟門熟路地下來,臉上帶著無奈又習以為常的微笑,開始從後備箱搬執行李箱。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路過鷹身邊時,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習慣就好,習慣就好。大小姐的登場,總是這麼……充滿驚喜。”語氣裡滿是過來人的滄桑。

弦捲心才不管這些,她已經像一陣快樂的旋風,歡呼著衝向了主宅那扇厚重的大門:“爸爸!我回來啦—y Time Start——!”

入住自己那間如同夢幻公主城堡般的房間(堆滿了各種毛絨玩具、閃閃發光的裝飾品和奇奇怪怪的“快樂發明”),弦捲心連行李都沒顧上拆,第一件“正事”就是衝到一樓大廳,用她專屬的通訊器,發出了最高階別的召集令:

“緊急集合!重複!全宅邸所有黑衣姐姐!一樓大廳!立刻!y召集令——!!”

不到三分鐘,寬敞得能開大型宴會的一樓大廳,齊刷刷站滿了身著深色制服的黑衣人。他們身姿挺拔,表情嚴肅(或者說努力維持嚴肅),目光齊刷刷投向站在高臺上拿著一個小喇叭的的焦點。

弦捲心清了清嗓子,小手叉腰,金燦燦的眼睛掃視全場,小臉上滿是莊重,至少她自己這麼認為:

“各位!經過漫長的海外快樂之旅,本小姐,弦捲心,帶著一個偉大的使命回來了!”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充滿感染力,“那就是——為全世界!帶來笑容!Bring Smile to the World——!!”

大廳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偶爾滴落的雨聲。

黑衣人們面面相覷,眼神裡傳遞著“又來了”、“這次是甚麼新花樣”、“保持鎮定”等複雜資訊。為世界帶來笑容?保護大小姐安全、處理財團事務、必要時讓某些人物理性消失,當然這通常不歸宅邸守衛管。

這才是她們的本職工作。笑容?那是甚麼戰術指標嗎?

弦捲心顯然不滿意這冷場。她跳下鋼琴(下面早有黑衣人眼疾手快地鋪好了厚地毯,雖然沒有地毯也不會讓這位大小姐受傷。),

小靴子噠噠噠地走到離她最近、表情最僵硬的“鷹”面前,踮起腳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按在她的嘴角,努力向上推:

“看!就像這樣!嘴角要這樣——向上!彎y~!發自內心的笑容,才是最有力量的武器!能融化冰雪!照亮黑暗!讓世界充滿愛!”

鷹只覺得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被迫拉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神裡充滿了求救的訊號。

“大小姐,”一位資歷較老的黑衣人隊長“隼”上前一步,聲音沉穩,“您的理想非常……遠大。但外圍安保需要輪值,監控室需要人盯著,廚房……”

“啊!對了!”弦捲心彷彿被提醒了,小手一拍,眼睛亮得驚人,“光是說‘要微笑’還不夠深刻!我們需要實踐!需要親身體驗快樂的魔力!”她原地轉了個圈,裙襬飛揚,然後猛地站定,一隻手指向天花板,大聲宣佈:“所以!弦捲心第y躲貓貓大賽’,現在——開始!!”

“規則很簡單!”心興奮地手舞足蹈,“我來當‘鬼’!你們所有人,立刻!馬上!去找地方躲起來!範圍是整個宅邸主樓!包括地下室和閣樓!時間嘛……”她歪頭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

“五個小時!五個小時內,我要把你們全部找出來!被找到的人,要露出最真y的笑容!說‘心大小姐好厲害!’ 開始——!!!”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弦捲心已經猛地轉過身,雙手捂住眼睛,大聲倒數:“十!九!八……”

大廳裡瞬間炸開了鍋!訓練有素的黑衣人們,此刻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表情終於集體崩裂,露出了混雜著震驚、荒謬、哭笑不得的複雜神色。躲貓貓?五個小時?在弦卷家迷宮一樣的豪宅裡?陪大小姐玩?!

“七!六!五……”心還在元氣滿滿地倒數。

沒有時間猶豫了!在隼隊長一個無奈的眼神示意下,這群平日裡能無聲潛入戒備森嚴的宴會廳、能在槍林彈雨中保護目標全身而退的精英們,此刻如同受驚的鳥群,“嘩啦”一聲,以最快的速度、最不專業的姿態(有人差點撞到古董花瓶,有人慌不擇路鑽進了窗簾後面),四散奔逃,消失在宅邸的各個角落。

“四!三!二!一!我來y Hunting——!!”弦捲心放下手,金眸中閃爍著興奮和必勝的光芒,像只發現寶藏的小獵犬,嗖地衝了出去。

事實證明,弦捲心尋找“快樂”的方式和她翻牆的本事一樣,充滿了不按常理出牌的神奇色彩。

她根本不需要地毯式搜尋。她似乎擁有某種“快樂雷達”,哪裡可能藏著人,哪裡就吸引著她。

她會突然掀開巨大的落地窗簾,裡面果然蜷著一個試圖偽裝成褶皺的黑衣人。

她會咯咯笑著推開巨大的裝飾性花瓶,後面貼著牆的黑衣女士一臉生無可戀。

她會靈巧地爬上高大的書架頂端,嚇得躲在上面的人差點掉下來。

“找到y~!”每一次發現,心都會發出勝利的歡呼,而被找到的黑衣人,則被迫在大小姐灼灼的目光注視下,努力扯動面部肌肉,露出一個比哭還扭曲的笑容,機械地重複:“大小姐好厲害……”然後如蒙大赦般飛快溜回自己的崗位。

不到半個小時,已經有超過三分之二的黑衣人被心以這種“神出鬼沒”的方式揪了出來。大廳裡、走廊上,迴盪著此起彼伏的、毫無靈魂的“心大小姐好厲害……”。

弦捲心站在華麗的旋轉樓梯中央,看著那些“獲釋”後迅速恢復撲克臉、快步離開的黑衣人背影,整個人似乎都耷拉了一點。她的小臉上,那永不熄滅的燦爛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困惑的縫隙。

“不夠……完y……”她低聲嘟囔,眼睛裡映著穹頂璀璨的水晶吊燈,卻顯得有些迷茫,“她們只是在完成任務……不是真的在笑……不是發自內心的快樂……”

她還是真切地感受到,讓世界微笑,似乎比她想象的要難得多,也複雜得多。她甚至自己,在追逐“找到”的興奮之後,內心深處似乎也並沒有真正感受到那種純粹的、想要大笑出來的快樂。

歡笑……到底是甚麼?

這個念頭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她總是陽光明媚的心湖,泛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但很快,她甩了甩頭,重新煥發活力:

“不行不行!弦捲心!不能放棄!或許還有幾個人沒找到呢!找到她們!或許……或許就能發現真正的快樂笑容!”

她重新燃起鬥志,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蝴蝶,開始在宅邸更偏僻、更安靜的角落飛舞。西翼,是相對安靜的區域,主要是客房、書房和……那間臨時啟用的靜養室。

心哼著不成調的歡快曲子,推開一扇又一扇虛掩的門:“有y Time~!” 大部分房間都空蕩蕩的。她來到走廊盡頭,這裡有一扇厚重的、顏色略深於其他房門的橡木門。門把手冰冰涼涼。

“嗯?這裡好像沒來過?”心好奇地眨眨眼,小手握住門把,輕輕一擰。

門,無聲地開了。

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薰衣草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房間光線柔和,異常安靜,只有角落裡一臺儀器發出極其輕微的、有規律的滴答聲。房間中央,一張寬大的床上,潔白的被子下,安靜地躺著一個身影。

弦捲心的眼睛瞬間亮了!眼眸裡閃爍著發現“終極躲藏者”的興奮光芒!

“哇——!太厲害了!居然躲到這裡!還假裝在睡覺!好逼真!”她壓低聲音,像是怕驚擾了對方的“偽裝”,躡手躡腳地靠近床邊。她看到被子下露出的黑色頭髮,蒼白的側臉輪廓,緊閉的雙眼。

“一定是個非常非常想y遊戲的人!才會藏得這麼深!這麼認真!”心的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感動和……勝利在望的狂喜。她彷彿看到了對方被發現時,因為遊戲樂趣而露出的、最最真誠的、充滿y Face!

於是,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粉色的太陽爆發出全部的熱情和力量,帶著找到“快樂寶藏”的無限憧憬,像一顆小炮彈一樣,歡呼著撲向了床上那個毫無知覺的少年:

“抓到——你——啦—y——!!!”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充滿純粹的喜悅,瞬間填滿了這間安靜的靜養室。金色的身影,帶著薰衣草和雨後陽光的氣息,結結實實地壓在了潔白的被子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有心那歡快的餘音,還在房間裡嗡嗡作響。角落裡,那臺監測生命體徵的儀器螢幕上,代表著心率的曲線,似乎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誒?”眨巴著大眼睛,弦捲心有些納悶,而這時,少年皺起眉頭清醒了過來。

A−
A+
護眼
目錄